吴老狗的大哥(3)
他想起了爹和二哥三哥相继去世之后的那段日子。
那是民国初年,世道乱得不像话,他那时候还小,刚满十岁,跪在爹的灵堂前哭得天昏地暗。
是大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鼻涕眼泪,然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哭完了没有?以后,吳家只剩我们俩了。”
大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小老狗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个少年人把整个家族的重量扛在自己肩膀上时,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从那天起,大哥就没有再为自己活过。
他供他念书,送他去长沙最好的学堂,冬天他的棉鞋破了洞,大哥连夜拿麻线给他补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因为大哥自己也不会针线,但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他考上中学那年,大哥卖了家里最后一块田给他凑学费,对他说:“你只管念书,别的不用想,新时代,要做个有文化的人”。
后来世道越来越乱,日本人打进来了,大哥凭着一身本事和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在乱世里把吳家一点点发展起来,该结交的结交,该铲除的铲除,该藏起来的藏起来。
那些年吳家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背地里做了什么,他吳老狗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大哥从来没让吳家人吃过亏,一天都没有。
大哥终生没有娶妻生子。
年轻的时候来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踏平了,大哥一个都没答应,理由永远都是那一句。
“家里有个弟弟要照顾,没精力。”
后来他长大了,成家了,有了三个儿子,他又提过让大哥娶亲的事,大哥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过,大哥这辈子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吳家,给了他,再也没有多余的留给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崭新的孩子了。
想到这里,吳老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泛了红,太感人了。
他觉得内疚。
大哥把一辈子都搭在他身上,他却三番两次跑去跟张启山那群人鬼混,最后还差点把自己亲孙子也搭进去。
大哥不生气才怪。
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补偿大哥。
他动过把吳三省过继给大哥的念头。
三个儿子里,吳三省虽然最皮,但也最机灵,最像年轻时的他自己,他觉得大哥应该会喜欢。
可他观察了半年之后就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吳三省实在太皮了,上房揭瓦都算轻的,有一回趁人不注意把厨房灶台底下的柴火全抽出来搭了一座“城堡”,差点把整个厨房给烧了。
吳老狗当时就在心里把过继这件事彻底划掉了——他觉得大哥也太辛苦了,替吳家操了一辈子心,到老了还要替老三擦屁股,这对不起大哥,他不能让大哥晚年被一个皮猴气得折寿。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吳老狗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大哥的膝盖,落在吳玄辰怀里那个安静乖巧的青色小团子上。
吳邪正拿自己的小胖手捏着吳玄辰的食指在玩,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又合拢,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仰起脸来冲吳玄辰甜甜地笑一下,露出米粒大的小白牙,纯粹得像春天早晨第一缕穿过窗户的阳光。
吳玄辰低头看他的时候,脸上那层清冷的壳子立马融化,看起来很是慈和。
大哥是真的喜欢吳邪。
于是那个念头就又冒了出来。
“大哥。”吳老狗忽然开口了,语气从刚才的讨好示弱变得带了几分认真和试探,“要不,我把吳邪过继给您吧。”
吳一穷:“???”
hello?爹?你在吗?
吴一穷的脖子生了锈一般,眼睛瞪得溜圆。
他觉得这简直比张启山齐铁嘴那些神经提出来的长生计划还荒唐,他吳一穷的儿子明明有爹有娘,怎么就要过继给大伯了?
吴三省地上弹起来一点又马上跪了回去,张着嘴就嚷道:“什么?把大侄子过继给大伯?爹您——”
“闭嘴。”吳老狗熟练地截住了老三的话头。
三兄弟的震惊还没消化完,吳玄辰就有了反应。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专心致志玩手指的吳邪,确认孩子没被他爷爷那一嗓子吓到,然后抬起眼来,不紧不慢地看了吴老狗一眼。
然后他对吳老狗翻了一个白眼。
“你的孙子就是我的孙子,何须过继。”吳玄辰说。
吴老狗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喊大哥,又像是单纯的情感迸发。他的肩膀耸动起来,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皱在一起,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几十岁的人了跪在祖宗牌位前哭成这样,确实不太体面。
吴一穷默默地把视线从他爹身上移开了,好丢人啊。
他盯着面前地砖上的那道裂缝,心想这裂缝真是越看越有味道,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雕琢的杰作。
吴二白的目光飘向了供桌上的那碟苹果,面无表情地开始数苹果上有几个斑点,试图以此分散自己对父亲形象崩塌的注意力。
吴三省干脆把头扭了过去,望着祠堂大门外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只麻雀在石板缝里啄什么东西,他觉得那只麻雀比他爹此刻的形象要成熟稳重得多。
三兄弟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默契。
他们的爹什么都好,就是被大伯惯了,惯出了一身的毛病。
在外被称爷,在大伯面前从来藏不住情绪,动不动就掉眼泪,一掉眼泪就劝不住,越劝哭得越凶,比吳三省七岁时候挨了揍蹬腿嚎啕的模样还要难缠。
好在他们三个早就过了替爹尴尬的年纪。
吳玄辰看着底下哭成泪人的弟弟,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几十年养成的纵容,果真把吳老狗养傻了,对此吳玄辰非常满意。
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单手稳稳地托着吳邪,另一只手拢了拢孩子身上盖着的小毯子,把襁褓边缘往孩子脖子底下掖了掖,遮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一丝凉风。
吳邪被他挪动的时候哼唧了一声,小眉毛皱了起来。
然后吴玄辰低下头,对着底下还眼泪汪汪的吳老狗,说了一句:“跪好。”
吳老狗的脊背立刻挺直了。
“二十四小时,”吳玄辰补充道,“少一分钟,就再跪二十四小时。我回头会来看钟。”他说完便抱着吳邪往祠堂门口走去。
吳老狗跪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悄摸回头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外的春光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四个小时跪得也不是那么难熬,反正他经常跪。
至少大哥到底还是理他了。
“爹,您先把脸上的鼻涕擦擦。”吳三省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传来。
吳老狗反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把手在吳三省的棉袍袖子上蹭了蹭。
吳三省看着自己新做的棉袍袖口上那一道可疑的反光痕迹,龇牙咧嘴的又不敢发作!
祠堂外的院子里,一棵老腊梅的枝头上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被风一吹,花瓣落了两瓣,刚好落在经过树下的吳玄辰肩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没去拂,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色小团子:“你爷爷那个爱哭的毛病,你可别学他——不过学一点也好,让大爷爷有理由多抱你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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