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王爷养父（8）
而就在他专心致志地和自己的手较劲的时候，齐玄辰已经开始在表面上演一出关于“寻找巫医”的大戏。
之所以说是表面上的，因为黑瞎子能感觉到，齐玄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意让他看见，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在他面前展露的，像是在引导他相信这个剧本：一个为儿子的眼疾四处奔走的父亲形象。
但黑瞎子并没有去怀疑剧本的真实性，因为躺在襁褓里被所有人当成稀世珍宝捧着的感受，实在太过美好，太过温暖，让他舍不得去拆穿任何东西。
王府里给小世子配备的用具全部都是从江西景德镇专门定制的粉彩瓷器，小小的碗，小小的碟，小小的汤匙，每一件都在底部用金粉描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墨”字，釉面莹润得像凝了一层猪油，上面绘着憨态可掬的百子图，一个个光屁股的胖娃娃在莲花丛里追逐嬉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小世子的摇篮是科尔沁草原上最好的木匠用一整块紫檀木掏空了心子雕成的，形制仿的是清代宫廷里的摇床，四角挂着银质的铃铛，轻轻一推便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摇篮里铺的不是棉絮，而是一整张三河马的马驹皮，毛短而密，柔软得像云朵，冬天躺在上面比任何火炕都暖和。
小世子的奶娘是齐玄辰派人从整个哲里木盟精心挑选出来的四个年轻女人，个个身体健康、乳汁充足，每人轮值一天，饮食由王府的厨房单独调配，以确保奶水的质量，比伺候后宫里的娘娘还要精细。
伺候小世子的下人全部加起来上百人，分工之细致、规格之豪华，在整个漠南蒙古的王府里都是独一份，仅次于齐玄辰本人的起居待遇。
而最让黑瞎子感到意外的是后院那些大小福晋们。
他已经在这座王府里住了一段时间里，从他有记忆开始，他见过巴图尔几百次，见过奶娘们上千次，见过送膳的嬷嬷和打扫院子的粗使丫头无数次，甚至连齐玄辰那两个副手——克什克腾·哈达和博尔济吉特·阿古拉，都来给他请过安磕过头，唯独后院那些名义上是齐玄辰妻妾的女人们，他一个都没见过。
倒不是说她们不存在——她们确实存在，但她们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在了一个固定的范围之内，而这道线将东跨院围得严严实实。
黑瞎子上辈子可没少受这些大小福晋们的排揎。那时候齐玄辰死得早，清廷的人也还没来，王爷一死，那些名义上的妻妾们便纷纷露出了本来面目，有哭天抢地要他交出王爷私库钥匙的，有指桑骂槐说他是扫把星克死养父的，有冷嘲热讽让他赶紧滚回亲生父母那边去的。
还有几个干脆动了手脚，想把他这个过继来的世子无声无息地处理掉，好让自己的子侄顶替上来继承那点还没被抄干净的遗产。
那时候的黑瞎子在那些女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从小就没了爹的过继世子，名义上是主子，真正的主子一死，他华而不实的地位就塌了，病了没人管，哭了没人抱，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碍事的绊脚石，恨不得一脚踢开。
后来他流浪江湖数十年，什么样的恶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冷眼都受过，但偶尔午夜梦回，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齐王府里，那些女人尖利的嗓音和刻薄的面孔还是会浮现在眼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搬不走，也喘不过气。
这一世的阿布做得很好，黑瞎子在心里满意地想。他也不想看见那些女人，一个都不想看见，他对她们没有任何好感，也没有任何复仇的兴趣。毕竟那些事发生在另一个时空，这一世的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对他做任何事情。
他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个温暖的小窝里安生地享受一下自己的幼崽时期，被人抱着，被人亲着，被人当成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捧在手心里，不用去管明天下不下雨、有没有饭吃、下一座墓里会不会有尸蹩和粽子，这些事等以后再说，等他长大了再说，等他长出牙来再说。
就这么定了！
日子就这样在奶香和尿布里一天天滑过去，科尔沁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齐王府东跨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了好几回，每一次巴图尔都带着人用长竹竿把雪打下来，怕树枝断了砸到小世子的窗户。
黑瞎子在襁褓里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冬天——不对，是这一世人生的第一个冬天。
在奶娘们的轮番喂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胳膊粗了一圈，腿粗了一圈，齐玄辰每次把他从摇篮里捞出来都要掂一掂，掂完之后总会说一句大同小异的话。
“又沉了。”
“再这么长下去阿布就抱不动了。”
“你吃奶的劲头比你阿布当年喝马奶酒的劲头还足。”
“不打紧，蒙克图是阿布的小巴图鲁，就是要强壮些才好。”
“快快长大，长大把弓拉，你阿布可是蒙古的勇士，能拉满二十力的弓，等蒙克图长大，阿布就把那把弓送给你。”
但说归说，每次抱起来还是舍不得放下，该亲的地方一处也没少亲，黑瞎子的脸蛋在他嘴唇的反复碾压下，已经放弃挣扎了。
这场平静的日子在黑瞎子满四个月的那一天，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转折。
那天晌午刚过，科尔沁草原上罕见地放了一个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连绵的雪原映成一片耀眼的白金色，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碾碎了的珍珠粉。
齐王府门前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不骑马，不坐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从雪地里走过来，走得从容不迫，好像脚下踩的不是没过脚踝的积雪，而是四月里的青草地。
守门的亲兵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先是警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随着那人越走越近，他们的警觉便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那人的穿着打扮实在太过奇特了，不是蒙古袍，不是满洲马褂，也不是汉人的长衫棉袍，而是一件宽大，颜色极其鲜艳的外袍，料子粗看像是粗麻，细看却又泛着一种丝绸般的光泽，底色是靛青，上面用金线和银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有飞鸟，有走兽，有日月星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符号，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仿佛整件袍子都是活的，在他身上缓缓流动。
他的头上缠着一圈深色的头巾，头巾边缘缀着几枚磨得发亮的古铜钱和不知名兽类的牙齿，腰间挂着好几串大小不一的铃铛和一整圈色彩斑斓的布袋，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哗哗啦啦响成一片，比一整支马队还要热闹。
他的长相俊朗，剑眉星目，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眼睛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明亮和好奇。
“巫医。”巴图尔站在门廊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年轻下人吐出这两个字，用的是蒙古语里一个很古老的说法，直译过来是“能与长生天对话的人”。
在草原上，这种人通常享有很高的地位，比一般的萨满巫师还要受人尊敬，因为他们不仅能治病，还能解读长生天的旨意，预知吉凶祸福，有些本领高强的巫医甚至能通灵，在人世和冥界之间自由往返。
巴图尔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两次穿这种袍子的人，上一次还是在他八岁那年，一个从杭爱山那边过来的老巫医替他的额吉治好了被马踢断的肋骨，那件袍子和眼前这个人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深红而非靛青。
然而巴图尔不知道的是，这件袍子的主人根本不是什么“能与长生天对话的人”，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
玄华驾到了，他刚完成一个任务，看到玄辰的留言立马就来了演戏了。
他跟宸极软磨硬泡终于获得扮演邪神的允许，之前没来是因为他在吓唬主角团呢。
他穿着这套特意用神力织就的戏服在雪地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因为玄辰在给他的留言里写得很清楚。
“我现在养的崽子精得很，你装得像一点，别让他看出破绽。””
玄华走进齐王府大门的时候，齐玄辰已经在正厅里等候多时了，怀里抱着裹在雪白狐裘襁褓里的黑瞎子，身后站着包括巴图尔在内的四个管事和两个副手，排场摆得不大不小，既显得重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蒙古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盘肠纹，腰间换了一条镶着青金石的新皮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庄重，和玄华那身花里胡哨的异域袍子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像是草原上沉稳的头狼，一个像是刚从马戏团跑出来的魔术师。
看到头顶乱七八糟像个首饰架的玄华，玄辰心里有几点想说：······
“久闻巫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齐玄辰反应过来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将怀里的襁褓微微侧了侧，对着玄华微微颔首，用的是汉话，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传统的扇形图分配：三分尊敬，三分期待，还有四分是那种身份尊贵的人对身怀绝技的异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客气与好奇。
“请巫医看看我这孩儿。此子天生异瞳，据家中长辈所言，此乃血脉之疾，恐损寿数。若能得巫医指点一二，齐某必有重谢。”
玄华在正厅中央站定，将腰间那圈铃铛甩了甩，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用一种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汉话回答道：“王爷不必多礼。贫道行医四方，遇有缘人便施以援手，不问酬劳。来，让贫道看看这孩子。”
他那么认真，玄辰反倒是有些纳闷了，他犹豫着把黑瞎子递了过去。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和草原上那些常年被风吹得皲裂粗糙的手截然不同，黑瞎子在被玄华接过去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玄华抱进了怀里。
玄华把黑瞎子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拨开襁褓，让那张胖脸完整地露出来。
四个月的胖宝宝比三个月的时候又敦实了一圈，整个小人像是一颗刚出蒸笼的白面馒头，脸颊肉亮晶晶的，泛着一层健康的粉红色泽，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陌生人，目光里带着审视。
玄华在心里点了个头——玄辰养的小崽子就是敦实，抱在怀里都有些赘手了，不像有些婴儿看着胖，抱起来轻飘飘的，这孩子是货真价实的肉多骨头重，能长成这样，说明玄辰是真的在用心养。
他端详着黑瞎子的眼睛。
那两枚小小的瞳仁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而环绕着瞳孔的那一圈虹膜，若是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其中隐藏着一轮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人把融化的黄金调进了深棕色的染料里，搅了搅，只搅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留下了这么一圈不均匀的、若隐若现的金色脉络。
玄华盯着那圈金色看了片刻，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撑开婴儿的下眼睑，将那圈金环暴露出更多——在光线的直射下，那圈金色忽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沉睡在深潭底部的龙鳞，被阳光扫过时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转眼间又沉入了墨色的水底。
玄华在心里暗暗点头，在心里回想了一下玄辰给他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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