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3)
灶间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红着,散着最后的暖意。
张玄辰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锅底还有一点热,是方才热饭留下的,现在添了柴,火又烧起来,水很快就热了。
张起灵蹲在一边烧柴火,往里添了两根柴。
水烧好了,张玄辰直接抄起那看起来嵌在灶台上的铁锅,把热水倒进一只木桶里。
那木桶很大,能装下一个人,桶壁厚实,桶口磨得光滑,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又从水缸里舀凉水兑进去,伸手试了试温度。
张玄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桶里倒了一些粉末,粉末入水就化开,散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洗伤口的,对身体也有好处,泡一泡,身上的伤好得快。”
张起灵点了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碰了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间灶间不那么冷了,这个不那么熟悉的人,也不那么远了。
张玄辰又从墙角拿了一块布,那是块旧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他抖开那块布,走到张起灵身后,把布围在他肩膀上,两头在前面系了个结。
“头发太长了,得剪剪,年轻人剪短发,精神。”
张起灵低着头,看着那块布围在自己身上,没动。
张玄辰从灶台上拿起一把剪刀,那是把老剪刀,刃口磨得薄薄的,泛着冷光,他捏起张起灵的一缕头发,开始剪。
咔嚓,咔嚓。
一缕一缕的头发落下来,落在那块白布上,落在泥地上。
张起灵垂着眼,看着那些落下的头发。
他的头发确实太长了,从东北一路走到秦岭,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剪。
没有地方剪,也没有心思剪。
就那么任它长着,长了又长,长了又长,长到披散在肩头,长到遮住眼睛。
现在有人在给他剪。
张起灵忽然抬起眼,看着身前给他剪刘海的张玄辰的头发。
那头发是束着的,用一根木簪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脸。
可是那头发也是长的,长的,比一般人长得多,如果放下来,大概能到屁股。
张玄辰对上他的目光,手上动作没停。
“想问什么?”
张起灵抿了抿嘴。
“你的头发,也很长。”
张玄辰哼笑了一声:“这是时代的象征。从前张家人都留长发,现在世道变了,留长发的人少了。”
他顿了顿,剪刀停了停。
“不过也准备剪了,在山里待着,长点短点无所谓,要下山的话,还是短的好。”
张起灵没说话,剪刀又响起来,发丘指捻起他的头发,又放下,他就这样任由自己的头发被摆弄。
记忆里似乎也有这么一段,他在孤儿营的门口,看着不远处小院子,有个大人在给小孩子剪头发,他们没有说话,但感觉很亲近。
最后一缕头发落下,张玄辰把剪刀放下,把那块布解下来,抖了抖,叠好,放回墙角。
“好了,去洗吧,好好泡一泡,别着急出来。”
张起灵站起来,站在那桶热水前面。
他低下头,开始脱衣服,那件藏青色的褂子,那件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那条磨得发白的裤子。
他站在那里,劲瘦的脊背露出来,肩膀上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是小路上被荆棘划的,背上也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是夜里睡在山洞里硌的。
他先把自己用清水刷了一遍才跨进木桶里,慢慢坐下来。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到肩膀。
那些伤口开始发痒,很快又不痒了。
他静静坐着,泡着,让那股热意从皮肤往里渗,渗进骨头里,渗进那些早就冷透了的地方。
灶间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噼啪,是余烬在慢慢熄灭。
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很淡,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的水渍里。
他就那么泡着,泡了很久。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泡澡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暖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放松,是什么时候。
他总是不记得那么多事情。
他睁开眼睛,看着灶间的屋顶,那是木头搭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一捆干草,月光照不到那么高,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起来,这些还会在吗?
这个木屋,这个灶间,那个人,还会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这里,他很暖。
张起灵从木桶里跨出来,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那是张玄辰的,灰蓝色的褂子跟裤子,带着一股皂角和草木的味道。
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把袖子挽了两道,把裤腿也挽了两道,系好腰带,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方形的暖色。
张起灵走过去,站在门口。
张玄辰正在铺床。
被褥是半新不旧的,棉花胎,白布面,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张玄辰正在把一张棉被展开,抖了抖,铺平,然后把两个角掖进去。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洗好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
张玄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一开始脸色苍白的小孩现在已经血色红润起来。
张玄辰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只被角掖好。
“好了。”他说,直起腰,拍了拍手,“今晚就睡这儿,被褥都是洗好的,暖和,窗户关严了,晚上不会冷。”
张玄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用担心。”
“这里有我在,没人能进来,没什么能打扰你,今晚你可以睡个整觉。”
“好好睡。”
然后他跨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张起灵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见旁边那间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动,把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很长,很淡,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晃动两下。
张起灵在炕沿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
被子是软软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他好久没睡过床了,在野外他更喜欢睡在树上,这样不容易被发现,毒蛇害怕他不会来打扰。在洞穴会有不知情的动物扒拉他,要是遇到熊和老虎不好对付。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盖好,闭上眼睛。
今夜的山很静。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需要他警觉的声音。
他躺在那片安静里,躺在那片暖意里,躺在那片什么都不用想的空白里。
他想,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从张家出来之后,他没有。
在路上,他没有。
在那些镇子上借宿的时候,他没有。
他永远睡得很浅,永远有一半的知觉醒着,永远在听,在看,在准备。
可是现在。
现在……
他睡着了。
第二天,张起灵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他机警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光线。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方明亮。
‘咚咚咚’又是三声。
“起了,太阳晒屁股了,起来吃早饭。”门外传来声音。
张起灵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露出一身不属于他的灰蓝褂子。
他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哪儿,这是谁的衣服,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那双已经刷干净的布鞋,整理好衣服,走过去,把门打开。
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张玄辰站在门外,还是那身布衣,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野菜粥,洗漱好就过来喝。”
张起灵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头发有点乱,有一撮软毛飘起来翘着,竖在头顶,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脸上难得刚睡醒的迷糊,眼睛没那么沉了,有点散,有点空,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张玄辰没忍住勾起唇角,瓶崽还会飘呆毛呢,真可爱。
他端着碗转身,往院子里走。
张起灵跟着他走,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那里放着牙粉和牙刷,都是新的,用油纸包着。
他没想是哪里来的,拆开后便就着水缸里的水,慢慢刷牙。
刷着刷着,他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水缸里自己的倒影。
头发乱着,翘着,一撮呆毛立得笔直。
脸好像还是红的,这水怎么那么清澈!
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算了,不想管,低头,继续刷。
张玄辰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面前放着两碗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山野菜。
张起灵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撮呆毛还立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了晃,又弹回去。
张玄辰忍了又忍才没去玩他的呆毛,他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喝吧。”
张起灵端起碗,拿起木勺子,开始喝。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斯斯文文,秀秀气气,让人看着食欲大开。
张玄辰忽然觉得这孩子像只猫。
一只流浪了很久的黑猫。
现在蹲在这儿吃东西,小猫都是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
他十分爱怜地把自己面前那碟腌萝卜往张起灵那边推了推。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喝着喝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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