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帮你问
骡车在密林里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突出的树根和石块,每一次震动都让暗格里的三个孩子撞在一起。
暗格里空气稀薄,霉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纸刮喉咙。
赵峰已经不哭了,五岁的孩子哭干了眼泪,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打嗝声,身子随着骡车的晃动东倒西歪。
赵林侧着身子,把自己垫在弟弟和木板之间,让赵峰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自己的后背则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疼得他咬着牙吸冷气。
赵森始终没有停下过手上的动作。
石砚台的棱角磨着麻绳,麻绳磨着手腕,手腕上的皮已经破了,黏糊糊的血涂在绳子上,反而让绳子变得滑腻,更容易转动。
他看不见,光凭手感,一下接一下地磨,不急不缓,像在私塾里磨墨一样有耐心。
砚台在袖子里藏了一路,刘大牙搜身的时候只摸了他的腰和胸口,没往袖子里掏。
这是老三的疏忽——或者说,是刘大牙那一巴掌的后果。
那一巴掌打得太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赵森嘴角的血上,没人留意他缩回去的那只手。
“大哥,”赵林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的手……”
“没事。”赵森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出奇,“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马车跑了多久,但从车轮的颠簸程度和路面的坑洼来判断,他们还没有走上大路。
密林里的小路弯弯绕绕,骡子走得慢,三里地至少要两柱香的功夫。码头的船天不亮才开,时间够。
前提是,刘大牙没有在中途改变主意。
赵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那根麻绳上。
麻绳是三股绞成的,粗糙结实,刀割都要费点力气,用砚台磨更是慢得让人绝望。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认命。
他今天已经在王若曦面前认过一次栽了——他明知道不对劲还是上了车,因为他不能丢下两个弟弟。
现在他要把这个栽认回来。
砚台的棱角磨进了一股麻绳里,赵森感觉到了那根纤维松开的微妙震动。
他停下动作,换了另一个角度继续磨。一滴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膝盖上,热了一下,很快就凉了。
骡车外面忽然传来老三的声音:“吁——”
骡车停了。
赵森停了手,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暗格里三个孩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另一个汉子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是刘大牙身边的老二。
“好像有动静。”老三从车辕上跳下来,脚步声绕到骡车后面。
赵林在黑暗中摸到了赵森的手,五岁的赵峰吓得浑身发抖,被赵林死死捂住了嘴。
老三的脚步声在骡车后面停下了。
暗格里能听见他在干草堆里翻找什么,干草被扒开的沙沙声从上头传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赵森把砚台攥紧在手心里,手腕上的麻绳只剩最后一缕还连着,他只要一用力就能挣断——但不是现在。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拿一块砚台,对两个持刀的成年男人,他没有任何胜算。
干草被扒开了一半,一道微弱的日光从活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赵森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见老三那张粗糙的脸从缝隙上方晃过,嘴里嘟囔着“妈的,这破路怎么这么多坑”,然后又哗啦一声把干草盖了回去。
脚步声远离了骡车。
三个孩子在黑暗里同时吐出一口长气。
骡车重新启动,轮子嘎吱嘎吱地碾过碎石。
赵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麻绳最后一缕纤维在他的石砚下被磨断,绳子一松,他的双手分开了。
手腕上被磨破的那一圈皮肤接触到空气,刺疼刺疼的,但他顾不上,先把缠在腰上的麻绳解了,嘴里的脏布拿下来,然后是绑在脚踝上的。
之后,给两个弟弟拿掉嘴里的脏布,开始解他们的绳子。
“大哥,”赵林感觉到他在动,压低声音问,“解开了?”
“小声。”赵森在黑暗中摸索着赵林的绳子。
麻绳打的是死扣,绑得非常紧,勒进肉里去了。
他摸到绳结,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指甲抠劈了也不停。
赵林咬着牙一声不吭,绳子解开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血液回流涌进被勒麻了的手腕,像无数根针在扎。
赵峰是最难办的。五岁的孩子被绑的时间最长,双手已经发紫了。
赵森刚碰到他的手腕,赵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咯咯打颤。
赵森在他耳边说:“别出声,疼就咬我的袖子。”赵峰把脸埋进大哥的袖子里,咬住布料,闷闷地忍着。
三个人的绳子全解开的时候,骡车已经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赵森把活板顶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骡车还在密林里,但树木已经开始变稀疏了,月光从树冠的缺口里漏下来,照在前面的路上。
一个人赶着骡车——老三——旁边没有人。老二应该在后面清痕迹,刘大牙去了哪儿不知道。
“听着,”赵森把两个弟弟拉到身边,三个人的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比车轮声还低,“前面不远就是码头。码头上至少有三个人,加上赶车的这个是四个。我们打不过,只能跑。”
“往哪儿跑?”赵林问。
“不是往哪儿跑,是什么时候跑。”
赵森指着车帘外面的路,“码头边上肯定有船,有船就有人,有人就有人看着。我们要做到是在他们交接的时候跑。交接的时候最乱,他们得分神清点人数、清点银子、清点船只。就那一下——”
他伸手比了一个手势,三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骡车又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树木彻底退开,视野豁然开朗。
月光照在前方一大片开阔地上,一条河在月色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码头不大,几根木桩打在水里,一条栈桥伸出去,栈桥尽头拴着一条乌篷船,船上亮着一盏油灯,忽明忽灭。
码头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提着一盏灯笼,另外两个蹲在栈桥上抽烟。
骡车咕噜咕噜地靠近,提灯笼的那个迎上来,冲赶车的老三扬了扬手:“怎么才来?大牙呢?”
“后面清痕迹,马上到。”老三跳下车,掀开干草堆,把活板掀开一道缝,“货在里面,没出岔子。”
蹲在栈桥上的一个人站起来,叼着烟杆走过来,弯下腰往暗格里瞅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暗格里没有人。
“货呢?”那人烟杆差点掉地上,猛地抬起头,“你他妈跟我说货在里面?”
老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一把掀开活板,整个人几乎钻进了暗格里,双手在干草里一阵扒拉——
空的,暗格底板上的干草被抓得乱七八糟,角落里还扔着三根被磨断的麻绳。
老三从暗格里退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抬头,看见骡车车厢后面的挡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卸开了,两扇破旧的木板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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