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前妻回来了~
赵长风的前妻回来那天,是个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村口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温热,学堂里传来孟先生带着孩子们念《千字文》的声音,一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过来。
新打的三口井边上排着打水的妇人,说说笑笑,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脆生生的响。
梁石刚从三号棚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温湿度记录,正站在廊下跟赵长风说着追肥的事。
秦阿兰在厨房里揉面,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揉面的动作里若隐若现。
林若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教晓静认字。
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攥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仰起脸冲她笑,露出四颗小小的门牙。
然后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灰扑扑的旧布裙,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松垮垮地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腮帮子上,混着灰土,结成一条一条的。
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脚趾。
她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袱,那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她用两只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她站在门口,先是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了一瞬,然后眼睛开始在院子里飞快地转动——
先扫过了廊下挂着的腊肉,再扫过了青石板铺的院子,扫过院子边上种着的绿色的菜蔬,接着扫过堂屋的雕花门窗,最后落在石桌上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晓静身上穿的那件绣花小夹袄上。
那双眼睛,浑浊里带着一股子精光,像是饿久了的人突然闻到肉味,瞳孔都不自觉地放大了一圈。
林若若在那一刻就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不是因为她的五官——虽然那张被灰土糊住的脸上确实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姿色。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是一种穷怕了的人突然撞见富贵的眼神,贪婪和算计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压成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长风!”
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发着颤,颤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显得假,少一分就显得不够可怜。
她喊出这两个字之后,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那眼泪不是慢慢蓄满再滑落的,而是像开闸一样直接涌出来,哗地淌过脸上的灰土,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长风——”
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凄楚,像是把攒了一路的力气全用上了。
她的肩膀开始抖,膝盖也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雨打过的叶子,摇摇欲坠地往前迈了一步。
若若想到了一个词~
梨花带雨~
虽然是朵脏兮兮的破败的梨花……
谁知道这一步还没踩实,女人的身子就一歪,整个人往地上软了下去。
不是直挺挺地倒,而是那种拿捏着力气的歪——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个破包袱,头低低地垂着,肩膀一抽一抽,从上面看下去只看见一个蓬乱的发顶和一段脏兮兮的脖颈。
林若若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赵长风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椒盐味的南瓜子,开始磕~
赵长风宠溺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娇妻,对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了如指掌。之后他从廊下站起来,看向门口那个唱大戏般的女人,再次庆幸,当年自己没有和她发生点什么。
否则,以若若的个性,宁可要这个有名无实的婚姻,也不会允许自己将就。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看门口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女人。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像是看见了多年前就预见会回来的一笔旧账,如今果然被人递到了眼前。
“梁石,”他说,“没事。”
梁石往旁边退了一步,和秦阿兰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秦阿兰无声地把晓静从石凳上抱起来,小姑娘不明所以,趴在秦阿兰肩膀上往回看,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满是困惑。
“王若曦。”赵长风叫出了她的名字。
跪在地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她脸上糊满了眼泪和灰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嘴角往下撇得厉害,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这副模样若是旁人看了,大约会觉得可怜至极。
但林若若是什么人?特战队队长,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第一,她哭成这副模样,那双眼睛却一刻没停地在院子里转。
从厨房门口挂着的腊肉转到廊下堆着的酒坛,从秦阿兰抱着的晓静转到石桌上摊着的账本。她扫了一圈,目光在林若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第二,她方才跪下的时候,特意选了个角度——刚好能透过敞开的院门看见外头晒谷场旁边的货棚,那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番茄和方便面,正被人往马车上搬。
“长风,我回来了。”
王若曦把破包袱抱在胸前,仰着脸看他,声音又细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知道我没脸见你……可是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那个货郎他不是人,他骗了我。他说带我去县城过好日子,结果把我带到外地的破镇子上,喜欢够了,就扔下不管了,他卷了我身上的钱跑了,我一个女人家,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说到这里,哭腔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说到最痛处,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
“我讨饭讨回来的!走了好几个月啊长风,好几个月!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烂了一层又一层。晚上睡在破庙里,白天在路边跟野狗抢吃的……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回来的,长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她说着就去脱自己的鞋。
那只破布鞋一脱下来,一股臭味散开来,脚底板上果然层层叠叠全是疤,有些地方还泛着红,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她把那只脚伸出来给院子里所有人看,一边伸一边哭,哭声高高低低,像唱戏似的拉着调子。
而此时院子门口也陆续聚集了不少村里人。
林若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脱鞋?
因为要让大家都看见她有多惨。
为什么要在哭的时候不停往棚子那边看?因为她在心里盘算。
为什么要刻意在林若若身上停一眼?因为她在试探,想看看这个占了她的“位子”的女人是什么反应。
赵长风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有看那只脚,只是对秦阿兰说:“给她倒碗水。”
秦阿兰抱着晓静进了厨房,把晓静安置在小板凳上,然后倒了一碗水端出来。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得出奇,裙摆纹丝不动,只有脚下的尘土微微扬起又落下。
她把碗递给王若曦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无声地垂在身侧。
王若曦一看到晓静,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整张脸上写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朝晓静伸出手去,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晓静……我的晓静……都这么大了……娘对不起你,娘当年走了就没抱过你……”
晓静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猛地缩回秦阿兰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揪着秦阿兰的裤腿。
王若曦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痛楚变成了受伤,又变成了委屈,最后变成了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恨意——那恨意只闪了一刹那,马上又被更汹涌的眼泪盖了过去。
“她不认识我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自嘲,“也是,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她不认识我,应该的,是我自己造的孽。”
她这话说得很聪明。
不等别人来指责她,自己先把错认了,而且还认得这么痛心疾首,任谁听了都要动一分恻隐之心。
可林若若偏偏注意到了她方才右手在膝盖上狠狠掐了一下的动作——掐这一下,不是伤心,是恼怒。
恼怒晓静不认她,恼怒自己精心设计的母女重逢戏码没能演成。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532/36874844.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