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兄弟相残 血染襄都
杨梦璇没有犹豫。她拉起小乔的手，小乔还在看着伯言，脚步没有动。
“那你呢。”
一个声音从偏殿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是要对付我。”
龙伯渝从走廊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深灰色的劲装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宵练剑悬在腰间，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他走到偏殿门口，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从伯言身上扫过，又从小乔和杨梦璇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到伯言脸上。
“走吧，你们两个女孩子在这里，我们都没办法出招，是吧，好弟弟...”
小乔的手攥紧了含光剑的剑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别想动他！”
龙伯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空旷的走廊里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深潭。
伯言转过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们快走。
杨梦璇拉着小乔的手，朝侧门走去。小乔回头看了伯言一眼，她相信他会回来，就像他刚才走进偏殿时那样。
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伯言和龙伯渝面对面站着。两人的距离不到一丈，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门槛内外是两道不同的光。烛光落在伯言身上，将他的陵光神君袍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月光落在龙伯渝身上，将他深灰色的衣袍镀上一层冷冽的银白。
伯言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助纣为虐，背叛龙血盟，甚至连父亲都杀了！你到底哪里不正常了！居然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龙伯渝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暗流正在疯狂地撞击冰面。
“我没得挑，不然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握住了宵练剑的剑柄。剑鞘与剑身摩擦的声响极其轻微，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匹薄绸。他将宵练剑从鞘中抽出，剑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在月光下像是一道被切开的阴影。他的周身开始泛起暗紫色的灵光，那光芒不炽烈，却有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的沉重，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压缩。
伯言的左手按在天衍剑的剑柄上。剑身从鞘中滑出一截，温润的霞光在烛光下流转，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的周身同时亮起五色光芒，赤红、幽蓝、青紫、淡金、暗黄，五色交织，与龙伯渝的暗紫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没有多说，同时出招。
伯言的身形如同一道被拉伸的赤红光影，在狭小的偏殿中穿行。他的剑没有大开大合的劈斩，只是手腕微沉，剑尖斜指地面，轨迹模糊而难以捉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剑身的走向。淡蓝色的光痕从剑尖涌出，在偏殿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交错的光弧，那些光弧彼此交织，像是一张正在缓慢收拢的网，将龙伯渝周遭的空间一寸寸封锁。
龙伯渝没有后退。他双手握剑，暗紫色的灵光在剑身上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薄膜。那薄膜不是防御，是感知，在提前捕捉伯言剑势的走向和每个细微的变化。他的剑抬起，斜撩而上，暗紫色的剑光劈入那片蓝色光网之中。
剑光与光网碰撞的瞬间，空间剧烈扭曲，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两块被压紧的铁板在反复摩擦。龙伯渝的脚尖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剑势被那光网的牵引力拽偏了半寸，擦着伯言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片赤红的衣角。
伯言没有追击。他的身形像是被风吹过的落叶，向后飘退了数尺，与龙伯渝之间重新拉开了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片被削掉的衣角，又抬起头，看着龙伯渝。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留手了？那一剑本来可以刺穿我的肩膀，但你在最后一刻偏转了剑尖！你这是羞辱我吗？！”
龙伯渝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但他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
伯言没有再等。他右手一翻，天衍剑在他手中嗡鸣炸响，一道白虹般的剑光破空而出，不是刺向龙伯渝本人，是刺向他脚下的地面。剑光没入青石板的瞬间，无数细小的裂纹从落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被灵力震得弹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遮蔽。同一瞬间，伯言左手抬起，三道虚幻剑影从身侧同时射出，刺向龙伯渝的左肩、右胁和膝盖。
龙伯渝判断了那三道剑影都是真的，他横剑格挡，暗紫色的灵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弧形的光盾。三道剑影撞在光盾上，发出三声清脆的爆鸣，炸开的灵光碎片在空气中闪烁。
但真正的杀招在第四道。伯言的本体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在三道剑影爆开的瞬间，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从侧面切入龙伯渝的防御死角。天衍剑的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直刺龙伯渝的腰腹。
剑尖刺入的瞬间，龙伯渝的左手抓住了剑身。他的手指被剑刃割破，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但他的左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将天衍剑固定在原地。他的右手握着宵练剑，反手横扫，暗紫色的剑光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光芒，从伯言的肩头掠过。
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松开天衍剑，身体向后急退，那道暗紫色的剑光擦着他的前胸掠过，将陵光神君袍的衣襟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灵力护住的皮肤。
他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被划开的衣襟，又看向龙伯渝。龙伯渝站在那里，左手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水潭。他的右手握着宵练剑，剑尖指地，剑身上没有沾血。他也没有追击。
伯言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追问。他只是收回天衍剑，再次摆出起手式。
但这一次，龙伯渝没有再给他出手的机会。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阴影，急速前冲，暗紫色的剑光在夜色中炸开，化作数十道细碎的光弧，从四面八方同时斩向伯言。那些光弧不是直线，是弧线，每一道都带着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速度。
伯言没有后退。他双手握剑，赤红色的灵力在他周身暴涨，五色光轮在丹田中疯狂旋转，剑身在他手中化作一轮炽烈的光轮。那光轮高速旋转，将所有袭来的光弧逐一弹开，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爆鸣声。火花四溅，灵力碎片在两人之间炸开，将青石板震得寸寸碎裂。
两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数十剑，剑光与剑光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爆竹。伯言的剑法精妙，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龙伯渝的薄弱处，但龙伯渝的剑势中有一股被压到极致之后爆发出的疯狂，不计代价，不辨敌我，连自己都在燃烧。
伯言被一剑震退数步，背脊撞在偏殿的门框上。木质门框被撞断，碎木飞溅，他的身体向外滑出。
龙伯渝追了出来。他的剑更快了，暗紫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从各个角度反复穿刺。伯言一边后退一边格挡，两人的战场从偏殿转移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上空旷无人，只有月光和两人剑光交织的光芒。
“就算你也恢复了全部的记忆，我猜测你的身体在这一时半会儿也跟不上你的修为吧...”
伯言被逼到了广场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体内的灵力虽然充沛，但龙伯渝的攻击太过密集，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抓住一个间隙，长剑横斩，将龙伯渝逼退半步，然后右脚猛地跺地。
“少废话！！”
广场上的青石板被他一脚踏碎，碎石被震得弹起。他左手一挥，那些碎石同时亮起五色灵光，变成数十道锋利的石锥，朝龙伯渝激射而去。龙伯渝侧身闪避，但石锥的数量太多，有几道擦过他的肩头和手臂，划开一道道血痕。
伯言趁势追近，天衍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龙伯渝的心口。那一剑快极准极，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纯粹的穿透力。
龙伯渝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朝他刺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他的左手抬起来，朝伯言的方向伸出。
伯言的剑停住了。剑尖停在龙伯渝心口前三寸处，剑身上流转的灵光映在龙伯渝的脸上，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伯言看着龙伯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了然。
“你为什么不躲！”
龙伯渝的声音很轻，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我累了。”
伯言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他看着龙伯渝，那张脸和他在龙都皇宫外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龙伯渝站在龙伯昭身边，穿着紫色的官袍，手里转着玉骨折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是龙国的相国，是紫衫龙王，是他生平所识之人中最冷静、最善于谋略的人。
“胡言乱语！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龙伯渝笑了。那笑容很淡，比月光还薄。
“那是因为，我们所背负的宿命不同啊...愚蠢的弟弟...”
他松开握剑的手，宵练剑从他手中滑落，剑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防御，也没有逃跑的意图。伯言的天衍剑还悬在他心口前三寸处。
“你动手吧，我自知罪孽深重...”
伯言没有下手。
他站在那里，天衍剑的剑尖还在微微震颤，像是也在犹豫。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芙蓉园的清晨，小乔蹲在灶台前炒菜，杨梦璇站在案板前切菜，君则和瑾琳蹲在角落里洗菜，龙复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说“爹很开心有你这么个儿子”。那时候龙伯渝不在那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龙伯渝是谁。
他正要说什么，随即感觉到大量修士都在赶来的路上。
伯言的神识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数十道正在接近的气息，最强的那一道他认得——元婴后期九阶的灵力波动，带着一种特有的阴冷和压迫感。
“许杨来了，赶紧走吧。”
龙伯渝冷冷的说着。
许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广场入口处，玄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戴铁面具的近卫修士，队伍整齐。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伯言身上。
伯言没有再多看龙伯渝一眼。他转身冲向广场另一侧的阴影中，赤红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消失在夜色里。
许杨走到龙伯渝面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龙伯渝还在流血的左手，又看了一眼他丢在地上的宵练剑，最后看了一眼他脸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人呢？”
龙伯渝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血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许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近卫统领下令。
“封锁襄都所有出口，哪怕是天上的飞鸟都不能放出去。合成妖物投放计划提前执行，目标范围扩大到大都城周边所有村镇，他既然选择逃跑，那就让更多人替他承受代价。”
近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急促。
“是。”
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许杨站在原地，看着伯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正在剧烈发热，像是有火焰在经脉中穿行。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刚才那个身影，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转身朝太和殿走去，步伐依旧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龙伯渝一个人，还站在月光下，站在他自己淌出的血泊中。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宵练剑，将剑身插回鞘中。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极其清晰，像是一根被崩断又接起的弦。
“爹...这就是我的诅咒吗...”
他抬起头，看向伯言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焦黑、枯槁，但根还扎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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