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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屠魔


(抱歉,但是人命关天。)

雨宫霖冷静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歉意和真挚。

(人命关天?你总是说这些无聊的话。)

占卜师富江耸了耸肩,露出轻蔑的表情。

(因为生命确实非常珍贵。)

雨宫霖认真地回答道。

(作为曾经死过的人,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所以,我尊重生命的价值,藤野辉美也好,间宫优香也好,又或者是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行吧行吧,别说这些让人头疼的话了,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听着雨宫霖那一本正经的话,富江们只觉得脑壳痛,简直就像是听见红凯口琴声的伽古拉,急忙打断了雨宫霖的话。

(占卜藤野辉美是吧?我这就开始。不过,别指望我免费。)

占卜师富江的意念带着几分慵懒的尾音,像猫爪子轻轻挠过丝绸。

雨宫霖没有犹豫。

(等这次的事件结束,时间你定,地点你选,做什么你提。)

(……哼,这还差不多。)

占卜师富江的嘴角翘了翘,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利落起来。

她将塔罗牌拢成一摞,指尖在牌背上轻轻抚过,呼吸逐渐放缓。

与此同时,已经有富江打开电脑,进入警务备案系统、住民基本台账网络、失踪人口登记库。

三个界面同时打开,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藤野辉美的住民票信息被调出,出生日期、本籍地、现住所、紧急联络人,一行行排列整齐。

同步看见资料,占卜师富江洗牌,切牌,抽牌。

指尖从牌面上滑过,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从扇形中抽出三张。

第一张,正位的月亮。

第二张,逆位的世界。

第三张,正位的倒吊人。

(月亮,正位,幻觉、梦境、潜意识的深渊,也代表未知的恐惧和欺骗。逆位的世界,说明一个人离开了原本的完整状态,脱离了现实世界。正位的倒吊人,放弃抵抗、悬置状态、被动等待。也代表一个人从正常的位置倒转过来,进入了另一种视角。)

占卜师富江的声音在【富江网络】里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简单来说,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以另一个视角进入了另一个未知的恐怖世界。)

(死亡吗?)

(不确定。)

雨宫霖沉思片刻。

这样的说法太含糊了,无法确认藤野辉美究竟遭遇了什么。

(占卜其他失踪的人。)

(所有失踪的人?)

占卜师富江挑了挑眉。

(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从最近报失的人里面,随机抽几个。)

(OK。)

占卜师富江耸了耸肩,把牌收回来重新洗了一遍。

三张牌翻开。

月亮、逆位世界、倒吊人,和藤野辉美一模一样的牌面组合。

重新占卜了几次,内容都没有变化。

“消失……”

雨宫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力感。

很明显,藤野辉美的失踪和人头气球无关,而是和那些消失的失踪人口一样,因为社会性问题形成的诅咒而从现世消失。

出门会遭遇人头气球,在家会消失不见,面对这种处境,藤野辉美再怎么冷静聪慧,也没有意义了。

他正要收回意念,占卜师富江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

(阿霖,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我最近通过魔女们的社交圈子,听到了一些风声。原本不想管,但既然你在处理这些事,还是说一下比较好。)

占卜师富江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我最近看见了恶魔。)

雨宫霖的意念顿了一下。

(道歉魔?)

(不是它,是普通的恶魔。)

占卜师富江否定了雨宫霖的猜测,回忆起前些日子,自己在夜里看见的恶魔。

生长着翅膀的恶魔掠过天空,虽然和道歉魔的形状相似,但更符合刻板的恶魔形象。

(通过魔女们的社交圈子,我听说有一位四百年前的大魔术师重生了。根据占卜,他的重生引发了魔神降临的星相。木星与土星的合相落在天蝎座,水星逆行于第八宫,冥王星与天王星形成刑克相位。整个天象在指向同一个结果——一位古老的魔神即将借由那位大魔术师的力量,重新降临这个世界。)

占卜师富江顿了顿。

(具体细节不清楚,但魔女们很紧张。她们说那位大魔术师的重生,是为了完成当年未竟的仪式。而仪式的核心,是大量的血祭。)

(魔音村?)

雨宫霖目光一凝,立刻根据占卜师富江提供的线索,判断出恶魔的来历。

伊藤润二的《魔音村》,几百年前的大魔术师转生现代,为了复活魔神,通过声音洗脑,并且将村子里的女性转变成恶魔,到各地盗取大量的婴儿作为祭品。那些被恶魔化的女性,在夜晚前往城市,潜入民居,将婴儿窃取。

(婴儿。)

雨宫霖的意念在【富江网络】中沉声响起。

(近期有大量婴儿失踪吗?)

魔罗富江的回应几乎在同一瞬间到达。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警务系统的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筛选条件,回车。屏幕上的数据跳出来,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面色微微沉了下去。

(有。过去一周内,全国范围内报失的未满周岁婴儿,共计五十七名。大多数案件的记录,被归类为“消失”事件。)

(归类为消失?)

雨宫霖的意念带着几分恼怒。

(警务系统的分类标准很粗糙。婴儿不具备自主行动能力,家属报案后,如果没有发现遗体或犯罪痕迹,基层警署通常会以“原因不明失踪”处理,最终被纳入“消失”现象的统计口径。)

魔罗富江回答道。

(我还是高估了警方。)

雨宫霖罕见的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几乎要显露出国字脸的忿怒明王法相。

(哈!)

占卜师富江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发现吗?)

(婴儿失踪和成年人离家出走,性质完全不同。就算没有犯罪痕迹,一个婴儿怎么可能主动消失?连这种最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出来,那帮人到底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坐在办公室里等报表。)

(所以说,还不如由我们来统治这个国家。)

……

富江们也议论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话说得随意,但事实上,她们说的正是正在发生的事。

魔罗富江在雨宫霖昏迷的三天里,已经将支配的根系扎进了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权力节点。

内阁、省厅、警察厅、防卫省、各大财阀的董事会,所有能决定这个国家走向的位置上,坐着的人都在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但问题在于,支配权力和运转国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魔罗富江可以让人臣服,可以让政客听话,可以让官员按照她的意愿签发文件、调动资源、批准预算。

但她无法改变这个国家机器本身的结构。日本警察体系的低效,不是某几个无能的长官造成的,而是制度、历史、文化共同浇筑了数十年的结果。

制度层面,警察的侦查权限受到严格的法律限制。与英美等国不同,日本警察没有“合理怀疑下的无证逮捕”权限,也没有辩诉交易或豁免制度,对组织犯罪和隐蔽性犯罪的调查手段极为有限。

这套框架是战后民主化改革的产物,初衷是防止战前警察国家的复辟,但它在限制公权滥用的同时,也极大地束缚了警方应对新型犯罪的能力。

文化层面,日本警察组织有着根深蒂固的封闭性和“内部融洽”倾向。国家公安委员会的一份改革提言明确指出,组织内部的“馴合”使监察功能形同虚设,公安委员会作为民主管理机构的监督职能并未得到充分发挥。

警察内部形成了一种“匿名性”文化,个体的责任在组织名义下被稀释,一线警员缺乏紧张感和主动性。

资源层面,日本的人口与警力比在西方工业国中处于偏低水平。警察的职能边界却异常宽泛,从治安巡逻到交通管理,从家庭纠纷到青少年辅导,全部压在基层交番的少数警员身上。

国家公安委员会的报告也承认,110报警和交通事故数量的激增使交番勤务员疲于应付,巡逻和走访功能严重退化,大量“空置交番”出现。

在这套体系下,失踪人口的处置流程本身就有问题。警方对失踪者的分类和优先级判断,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明显犯罪嫌疑”。

没有尸体、没有勒索、没有目击者的失踪,优先级天然靠后。婴儿失踪被和成年人主动消失归入同一档案夹,不是某个警员的疏忽,而是制度运转的惯性。

魔罗富江可以在一天之内让所有警视厅高层跪在地上学狗叫,但她无法在一周之内重建一个运转了七十年的官僚体系。改革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制度设计,而这些恰恰是支配无法替代的。

雨宫霖也能理解这种情况,但能理解不代表能谅解。

事到如今,他已经理解了一切。

所谓的诅咒,完全来自于人类社会。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以人类的作品为载体,诞生了不可名状之物。

人类的社会性问题,从种种恶意中诞生出了概念性的诅咒。

消灭这些诅咒和不可名状之物的唯一办法,并不是打败它们,就算一次次击杀,它们也会一次次复活,只有解决掉对应的社会性问题,才能真正抹除它们。

“那么……有必要更激进一些了。”

雨宫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政府改革,不计后果,不计支出,用你手上所有的牌,能推多快推多快。警察系统、厚生劳动省、地方自治体,所有跟失踪人口相关的流程,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框架。”

从前总有需要顾虑到的地方,但是,情况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暴力破局也是必要之举。

(遵命,亲爱的。我会让整个官僚系统在三天之内变成一台不会睡觉的机器。)

魔罗富江的面上泛起了殷红的色彩,仿佛抵达了顶点。

是了,她想要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雨宫霖,不再内敛,把光芒全部绽放出来的人类,那才是真正的人类,她爱着的人,多么耀眼啊。

(占卜师。)

雨宫霖能够感受到魔罗富江的扭曲之爱,却毫无抗拒地将其容纳,回头又向占卜师富江做出了请求。

(那个魔术师的村子,能不能锚定?)

在去营救间宫优香之前,他必须先杀死那名魔术师,把还活着的婴儿救回来。

(等等等等,你给我两分钟!谁开一下国土交通省的电子国土数据库。)

(来啦!)

一位富江的意念插了进来,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跳出全国地图的矢量图层,地形、水系、道路、行政边界,层层叠加。

占卜师富江和那位富江的视角同步,手指已经按在了塔罗牌上,三张塔罗牌逐一翻开。

正位的塔。

逆位的皇帝。

正位的恶魔。

(方位,东南。距离,三百到五百公里之间。地形……山地,靠近水系,存在遭到大量挖掘的矿物。)

(范围缩小了,看地图。)

屏幕上的地图急速缩放,从东京都向外扩展,向东南方向推移。长野、山梨、静冈,片片区域掠过,最后停在了一处山地与河流交汇的地带。

(这里……长野县南部,天龙川上游。标注有温泉和旧矿区。)

(村庄呢?)

(我筛选一下。)

数据图层切换,行政地名在屏幕上弹出一排标注。天龙川流域,旧矿区周边,以“村”为行政单位的聚落一共三个。占卜师富江的目光扫过去,指尖在牌面上又点了一下。

(白部村,位于旧矿区的下方,周围全是废弃的矿道。人口三百四十七人,主要产业为林业和采矿,矿区关闭后人口持续外流,目前实际居住人口不明。)

(就是这个!)

占卜师富江的灵觉在一瞬间激发,听见白部村的那一刻,她在冥冥之中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黑色高塔。

(我现在变身赛文,去白部村一趟,你们谁有时间,去天城学院,把圣母解决掉。)

确认了坐标,雨宫霖立刻说道。

不止是白部村的魔术师,还有天城学院的圣母,虽然最初是打算睡一觉之后,让复活的剑豪富江自己去解决圣母。

但是,事到如今,雨宫霖没办法再体谅剑豪富江的心情了,他只希望尽快解决掉一切的不可控因素。

(变身赛文赶路?消耗很大哦。)

(时间紧迫,顾不了那么多了。)

雨宫霖的意念截断了劝诫。

【消失】,【人头气球】,【魔音村】,还有许许多多暂时没有发现的诅咒和怪谈正在酝酿一个大招,按部就班地解决麻烦已经不足以拯救这个濒临灭亡的世界了,他必须加快速度。

(那就交给我吧,等到那个冒牌货复活,我会好好嘲笑她的。)

肉改富江的意念从【富江网络】深处浮了上来,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雨宫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赛文!”

光芒冲天而起,在城市的天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银红色身影,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破空而去。

下方的城市,街道上的行人仰头惊呼,急忙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那道划过天际的光痕。

只不过,雨宫霖的速度起步就已经超越了音速,当发现奥特曼的人们举起手机,光芒已经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脚下的大地在雨宫霖的眼中飞速后退,城市轮廓在几分钟内缩小成一片灰白色的斑块,海岸线在视野中延展,然后被速度甩在身后。风之翼的光纹在背后展开,将空气阻力层层卸去,他的速度攀升到极致,三马赫的飞行带来的音爆云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片刻之后,长野县南部,天龙川上游。

一道银红色的流光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减缓,最后悬停在白部村的上空。

雨宫霖低头俯瞰。

白部村坐落在河谷与山脊之间的狭长平地上,几十栋灰瓦木屋散落在河岸两侧,一条破损的柏油路从村口穿过,延伸到河对岸的旧矿区入口。

村子的边缘有一座工厂,占地不小,烟囱和输送管道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

但工厂内部,有一块区域明显被整修过,工厂的正中央,一座铁塔耸立着。

近百米的高度,塔身由金属骨架和混凝土混合构成,顶端安装着一组巨大的喇叭阵列,每一个喇叭的直径都超过两米,朝向村落的方向。

高塔的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半径大约十米,深不见底,坑壁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已经凝固成一层厚重的垢。坑底的液体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油光,隐约能看到沉淀在底部的碎骨和凝结的血块。

雨宫霖的目光沉了下去。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完全吻合。发出汽笛声的高塔,催眠和恶魔化、婴儿祭品、从深坑中召唤出来的魔神。

下方,村子里的人已经被头顶的巨人惊动了。

“是奥特曼?!真的有奥特曼!新闻居然是真的!”

“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种深山小村?!”

“不对不对!奥特曼只会出现有怪兽、有灾难的地方……难道、难道我们村子里藏着怪物?!”

……

望着出现在村子里的奥特曼,村民们神色各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屋檐下、田埂上,仰着头,大多数人的脸上是茫然和困惑。

当怪兽的猜测蔓延开来,原本只是好奇和惊讶的气氛瞬间就变成了恐惧。

虽然大家都相信奥特曼能打败怪兽,但是谁也不能断定,会不会有人死在奥特曼和怪兽的战斗余波中。

几个老人的脸色白了,村道上骑车的男人调转车头就往回骑,巷子里的主妇拉着孩子往村外跑,原本探头张望的人纷纷缩了回去。

工厂深处,铁塔的中段有一间封闭的控制室,混凝土墙壁厚得能挡住山体滑坡,铁门经过加固处理,从内侧反锁。

灰山站在控制台前,透过窄小的观察窗,看着外面那道银红色的身影。

“奥特曼……”

四百多岁的大魔术师,咬牙切齿地瞪着天空中的雨宫霖。

“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四百年前被阻止了一次,时隔四百年,即将成功召唤出大魔神克鲁费斯,却又有所谓的光之巨人来阻止他!

灰山没有犹豫,伸手扳下了控制台上的主闸。

“呜——!!!”

汽笛声炸开。

不是普通的汽笛,频率经过精密调校的声波从巨大的喇叭中喷涌而出,裹挟着魔力的波动,覆盖了整个白部村。

村道上奔跑的男人突然停住脚步,眼神涣散,瞳孔放大,手里的自行车倒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屋檐下缩着的主妇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平静。

巷子里的老人、田埂上的青年、抱着孩子的母亲,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凝滞。

然后,他们转过身,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而在村庄各处,那些成年的女人们开始了变化。

她们的身体在汽笛声中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涌出暗红色的脉络,像血管浮到了体表。眼珠翻白,指甲伸长变尖,脊背弓起,肩胛骨向外撑开,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数息之间,几十个女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一群赤红皮肤、背生蝠翼、口中喷吐硫磺气息的恶魔。

灰山的命令通过汽笛的载波传递下去,以魔力编码的指令直接灌入恶魔们的意识。

“攻击那个巨人,杀了他!”

几十头恶魔齐齐仰头,蝠翼一振,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朝着悬停在半空的银红色巨人扑去。

雨宫霖低头看着那些从地面升起的身影。

他的感知力覆盖了整个村庄,汽笛声的每一个频率波动,每一个被催眠的意识,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如果没有学习过催眠术,今天会是非常麻烦的苦战。

但是,没有如果。

“唵——!”

只需要一个音节。

梵音。

在佛教中,平息外魔干扰、安定心神最直接的经文段落,是《心经》末尾的咒语,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这段咒语的核心作用是破除一切障碍、降伏一切魔障,令身心归于清净。

但雨宫霖此刻发出的不是完整的经文,而是耳根圆通法门修持中自然流出的一个音节。

那是观世音菩萨耳根圆通章中的根本音,在佛经中,这一音总摄一切陀罗尼,能破一切外魔。

当修持者证得闻性不生不灭时,此音便不再是声尘,而是自性之光的直接显现。

对雨宫霖而言,这一音节承载了他性光中拔苦的意志,如同他为深水雏子施展梵音幻法时一样,但此刻的规模远超当时。

那一缕光之意愿被无限放大,从光之巨人的口中涌出,化作一道近乎实质的金色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纹掠过第一头恶魔,那头恶魔的蝠翼猛地僵住,暗红色的脉络从皮肤表面消退,翻白的眼珠恢复了瞳孔的轮廓,伸展的利爪缩回指节,弓起的脊背缓缓放平,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了下去。

同样的变化在每一头恶魔身上同时发生。

蝠翼收缩,红色褪去,利爪回缩,瞳孔复位,几十道身影从半空中齐齐坠落,像一群被剪断了线的纸鸢,摔在村道上、田埂上、工厂的空地上,逐渐变回了人类的形态。

那些遭到催眠引导的村民们,他们的脚步同时停住,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空洞的平静被困惑和惊恐取代。

对于他们而言,自己只是一恍神,回过头来,就和其他人聚集起来,向工厂的方向走。

“我……我怎么在这里?”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我明明在家里……”

“怎么大家都往工厂走?”

“那个女人……那个红色的东西!我看见有人变成了怪物!”

“我也是!我也看见了!”

“怪兽!那就是奥特曼来村子要消灭的怪兽吗?”

……

人们议论纷纷,神色慌乱,却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村子,似乎是真的有什么怪兽存在。

控制室里,灰山慌张了起来。

汽笛声还在持续,但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些被转化为恶魔的女人恢复了人类形态,那些被催眠的人醒了过来,他的声波催眠系统在光之巨人的一击之下彻底失效。

“不可能……”

灰山的拳头砸在墙壁上,印出鲜艳的血色,又惊又怒地咆哮着。

他四百年的谋划,五年的布置,上百名婴儿的鲜血浇灌,就为了这一刻。

但是,奥特曼出现了,现在那些女人变回了人类,那些被催眠的人醒了过来,他的祭品链条断了,仪式的节奏被打乱了,魔神降临的条件不再完整。

“献祭!立刻献祭!”

灰山嘶吼着冲到控制台前,双手按在祭坛启动的符文上,魔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沿着手掌灌入符文阵列。

深坑中的暗红色液体开始沸腾,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从坑底升腾而起。

他等不了了!

仪式不完整也得强行启动,魔神降临的条件不满足也得强行召唤,只要克鲁费斯出现,以它的力量,区区一个奥特曼根本不足为惧。

“降临吧!克鲁费斯!地狱的魔神!回应我的召唤!”

深坑底部,那层凝固的暗红色垢壳猛然炸裂,液态的暗红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粗壮的血柱冲天而起。

血柱在半空中扭曲,一对巨大的角质翅膀从血光中撑开,每一片翼膜上都布满暗红色的脉络,像某种巨型蝙蝠与龙类的混合体。

庞大的躯体从深坑中升起,站立起来,身高几乎与银红色的光之巨人比肩。

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岩石质感,覆盖着密布的鳞片,四肢粗壮如石柱,利爪的尖端泛着暗红色的灼光。

头部是一个扭曲的类人面容,下巴分裂成两半,露出内部交错的獠牙。尾巴从身后拖出,末端的骨刺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将世界导向黑暗的魔神——克鲁费斯!

在另一条世界线,它也曾毁灭了人类。

魔神仰起头,张开分裂的下颚,发出一声剧烈的咆哮。

那咆哮超出了听觉的范畴,直接作用在骨骼和内脏上。村子里的玻璃窗在同一瞬间全部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屋瓦被震落,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近处的几栋木屋直接坍塌,扬起大片尘土。那些刚恢复清醒的村民被声波冲击得捂耳跪地,口鼻中渗出鲜血。

灰山在控制室里兴奋地嘶吼起来。

“看到了吗!奥特曼!这就是真正的力量!这是你所无法企及的——”

刹那间,银红色的身影在空中消失了一瞬。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魔神克鲁费斯的正前方,距离不到十米。

魔神的咆哮被打断,浑浊的黄色晶体中映出逼近的银红色轮廓,分裂的下颚想要合拢,双臂刚要抬起,一切都慢了。

雨宫霖的双臂已经组合呈L字形。

右臂迸发出刺目的光芒,能量在肘关节处汇聚到极致,发出高频的嗡鸣。

“集束射线!”

数以千计的光之箭矢从右臂边缘喷薄而出,在零距离上倾泻在魔神的胸口。那些深灰色的岩石鳞片在光线触及的瞬间便蒸发殆尽,暗红色的脉络被灼烧成焦黑的灰烬,魔神的躯干从正中开始崩解。

克鲁费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来不及躲闪,来不及防御,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光之箭矢贯穿了它的身体,从后背炸开,将整具躯体炸成碎片。暗红色的血肉和岩石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在半空中被残余的光能蒸发成灰白色的烟尘,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从魔神出现到被消灭,前后不到三秒。

很显然,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作为战士,魔神远不如雨宫霖。

控制室里的灰山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四百年的知识、五年的谋划、所有的野心和执念,都在短短三秒钟之内碎成了齑粉。

恐惧!无法言喻的恐惧!

灰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尤其是当那双金色的眼眸转向他的时候。

“不!不要!我投降哇!”

光之巨人的身形冲破云层,消失在四千米的高空中。

然后,他调转身形,头下脚上,右腿向前伸出,光之力在腿部汇聚成一层灼热的锋刃。

风之翼的光纹在背后完全展开,拖出两道长长的青色光尾,整个人化作一道从天空直贯地面的银红色流光。

赛文飞踢!

音爆在云层中炸开,气浪向四面八方翻涌,速度攀升到极致,下方的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铁塔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控制室那间小小的混凝土囚笼在视网膜上迅速占据中心。

灰山抬起头,看着那道光芒向自己落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空白。

那一瞬间很长,长到他能看清光柱中巨人的轮廓,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最后一次跳动。

然后,光芒落地。

“轰——!!!”

高塔被一脚踢断,上半截塔身脱离基座,向一侧倾倒,带着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破碎的喇叭阵列砸在废墟中,扬起漫天的尘土。

灰山的身体在光芒触及的瞬间化为一团血雾,猩红的雾气被冲击波裹挟着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红色细雨。

地面上的魔法阵被巨人落地的冲击力碾碎,深坑的边缘彻底崩塌,暗红色的液体倒灌回坑底,将一切痕迹淹没。

雨宫霖缓缓直起身子,从废墟中拔起右腿,金色的眼眸扫过下方。

村子里的村民们呆呆地站在各自的屋檐下、田埂上、巷口,仰头望着那尊刚刚从天空落下的光之巨人。

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被震碎玻璃的窗框发呆。

雨宫霖确认了一遍村子里的状况,恶魔化的女人已经全部恢复,被催眠的人已经清醒,魔神的祭坛已经被摧毁,灰山已经湮灭,从各地收集而来的婴儿在另外的地方哇哇大哭。

雨宫霖的奥特念力向外铺开,无形的力场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轻柔地包裹那些哇哇大哭的婴儿。

他们的襁褓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有的还在襁褓里挣扎,有的已经哭得嗓子沙哑,只剩下断续的抽噎。

他确认了婴儿们的生命体征,随后风之翼一振,银红色的身影拔地而起,离开白部村上空,朝着东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五分钟,便降落在东京都内最大的综合医院门前。

脚下的街道,行人纷纷驻足。

“奥、奥特曼?!”

“他怀里抱着什么?!”

“婴儿!是婴儿!他怀里有好多婴儿!”

“怎么回事?为什么奥特曼会带着婴儿?!”

……

医院正门处的保安握着对讲机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尊银红色的巨人落在门前的广场上,巨大的身躯几乎与门诊楼的三层平齐。

那些婴儿被一层淡银色的光晕托在巨人的手臂之间,像漂浮在掌心的灯火。

雨宫霖微微低下头,奥特念力化作一道细密的心灵感应波,直接传入医院内部。

(有人吗?这些婴儿需要救治,请安排人手接收。)

医院内部,没有在做手术的医生纷纷抬起头,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

“你、你听到了吗?”

“那个声音,我也听见了……”

“奥特曼!是奥特曼!”

……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直到有人从窗口发现了外面的赛文奥特曼。

急诊科主任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急忙对着周围的同事喊道:“愣着干什么?全部去推婴儿车!保温箱!呼吸器!快!”

护士们反应过来,手推车的轮子碾过走廊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护工们推着几辆婴儿车从侧门奔出,车架上搭着崭新的毛毯和保温被。

雨宫霖以奥特念力将怀中的婴儿一一托起,送入婴儿车内。

护士们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检查呼吸、包裹毛毯、贴上标签,急诊科主任站在门口指挥调度。

最后一辆婴儿车被推入大楼后,雨宫霖向医生们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他留下一句简洁的致意,双脚蹬地,身体拔地而起。

风之翼在背后展开,银红色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在天际消失。音爆云在几秒后姗姗来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谢谢你!赛文!”

医院门口的人们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光痕,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向奥特曼致谢。

雨宫霖飞在云端,耳中没有了那些欢呼,他的心情没有因为救助成功而轻松半分。

刚才那个深坑,底部那层凝固的暗红液体,沉淀在底部的碎骨,白部村方圆数百米的土地上,不知道还埋着多少具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婴儿没能救回来。

下午三点,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而倾斜。吉普车准时驶入青叶大学东门外那条安静的林荫道。

雨宫霖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雾崎水明已经在白鲸咖啡厅门口等着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我们出发吧。”

雨宫霖摇了摇头,简短地回应。

雾崎水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路边的一辆银灰色旅行车走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他抬起头,一架小型飞机从云层下方穿过,机腹下挂着几个黑色的圆筒。圆筒的底端打开,几十张传单从空中飘落,在午后的风中打着旋儿,向街道两侧散开。

雨宫霖伸手接住一张。

纸张很薄,印刷质量粗劣,字体大而醒目,深色的墨迹边缘微微洇开。

“集合吧!大家集合吧!孤单一人太寂寞了。大家都是朋友!大家手牵着手,敞开心胸与人接触吧。”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众人都是孤独之会。

雨宫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皱起眉头。

他感受到了异常,那种微弱但清晰的灵性残留,附着在油墨和纸纤维之间,像一层极薄的水汽,凝结又消散。

“那是最近出现的一个组织。”

雾崎水明从驾驶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雨宫霖手中的传单,语气平淡。

“为了解决失踪现象的自发行动。因为调查显示,失踪者大多是独居者、社会关系淡薄的人,所以有人发起了这种集体活动,呼吁大家加入社群,一起生活,互相照应。最近在东京都内扩散得很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个近似于嘲弄的弧度。

“孤身一人会消失,所以聚集在一起就不会消失。这种逻辑未免太肤浅了。站在人群里也感到格格不入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一个集体如果只是把人塞在一起,而不去解决任何人内心深处真正的孤独,那所谓的聚集,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稀释罢了。”

雨宫霖把传单折好,收进口袋。

“走吧。”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雾崎水明发动引擎,旅行车平稳地驶出林荫道,汇入主干道,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又一批传单从另一架飞机上洒落,白花花的纸片在空中翻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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