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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莫斯科的两周


莫斯科的雪似乎从没有真正停过。

它不像东京的雪那样带着某种轻飘飘的装饰意味,也不像京都冬日偶尔落下的白色细屑,落在瓦檐上便显得风雅。

莫斯科的雪更像灰尘。

从低垂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宽阔的街道、灰黄色的楼体、黑色伏尔加车顶和外宾饭店门前那条被踩脏的红地毯上,然后很快被车轮、皮靴、煤烟与泥水揉成一种分不清颜色的东西。

科兹洛夫每天都会准时出现。

有时候是深蓝色大衣,有时候是灰黑色。帽子换了两回,但笑容从未换过。

伏尔加车队的轨迹几乎是固定的,都是从饭店到某个地点,从某个地点回饭店。

路线固定,速度固定,科兹洛夫在副驾驶上的开场白也固定——“今天将前往……”“日苏两国人民之间……”“贵方的慷慨捐赠……”

修一每天都坐在后排右侧,手边放着饭店备的热茶,温和地回应着那些由翻译转述的赞辞。

皋月坐在修一旁边,围巾压在下巴下方,脸上是外宾照片里最合适的微笑。

不会抢父亲的话,也不会让苏方觉得被轻视。

科兹洛夫似乎很满意这一点。

一个过分聪明、过分主动的日本财阀继承人,会让所有接待人员紧张。

一个懂礼貌、会称赞芭蕾、会在儿童福利院里蹲下身同孩子说话的华族小姐,则让宣传照片看起来漂亮许多。

莫斯科给他们准备的行程表每天晚上都会送到套房。

薄薄两页纸,俄文在左,日文在右。时间排得很整齐,一般都是九点三十分出发,十点十五分抵达,十二点午餐,十四点会见,十六点合影。每个地点后面都有括号,括号里写着接待单位、陪同人员和预计停留时间。

第二天的行程表和第一天差别不大。

第三天也是。

后来皋月已经不太需要看纸面上的字,只要听见科兹洛夫在副驾驶上说出“今天将前往”,便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车门打开,台阶照例是被清扫过的,门口有人在等候。

进门,脱大衣,握手,致辞,翻译,掌声,合影。

修一负责说那些温和而正式的话,科兹洛夫负责让它们在俄语里保持同样的体面。

皋月负责站在修一身侧偏后半步。

她会在儿童福利院里蹲下身接过纸花,会在文化交流基金会的会议室里称赞苏联芭蕾,会在人道主义物资交接时微笑着鼓掌。

她的俄语足够好,但大多数时候并不主动使用。

一个过分主动的日本财阀继承人会让接待人员紧张,一个愿意把话语权交给父亲的华族小姐,则只会让照片更漂亮。

照片也的确拍得很漂亮。

儿童福利院的接待室里有擦干净的窗玻璃,墙上贴着儿童画,柜子上摆着绿植。孩子们提前换上了干净衣服,排成两列唱歌,声音有些参差,却足够整齐。

院长说话很体面,感谢西园寺家的慷慨,感谢日苏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也感谢这个寒冷冬天里送来的温暖。

皋月蹲下身接过一个女孩递来的纸花。

女孩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蝴蝶结有些旧。她低头时,鞋尖总是会向内并着。

她的鞋面被擦得很亮,鞋底却已经磨穿了一小块,只是破口被人从里面仔细缝过。旁边的老师把手放在女孩肩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再往前一步。

药箱也摆在接待室里。

白色外壳,红色十字,里面的纱布卷得整齐。

院长打开柜门介绍时,科兹洛夫站在旁边翻译。皋月看见其实最下面一层是空着的,只有几只压扁的纸盒。盒子上的字都被磨掉了一半。

院长也发现皋月发现了,很快把柜门关上,继续微笑。

人道主义物资交接仪式更加庄重。

横幅挂得很正,摄影师来得很早,感谢词念了将近六分钟。

医疗耗材、儿童教育用品、冬季衣物,清单占了三页,折算金额为一百零六万美元。

修一说了几句感到荣幸的话,科兹洛夫翻译,对方点头,再说,再翻译。

真正停留得最久的,是搬运工人的眼神。

每一只箱子被抬走之前,他们都会把编号再核对一遍。有人弯腰看标签,有人用铅笔在清单上画勾。

第三只木箱放上推车时,年轻的工作人员把箱号念得很轻,也很慢,这些在日本就算是普通人也能随便买到一大堆的东西,似乎在这里是十分稀有的珍品一般。

当然,价值两百万美元的实物支援也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外文期刊捐赠交接在另一间礼堂。

礼堂正面挂着两面旗子,一面红的,一面白色带红日,间距约一米。

主持人用俄语念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友谊、合作、前景、珍贵。

修一代表西园寺家接受致谢,台下十二名研究人员坐在椅子上,负责眼神向前,还负责在修一说完一段话后热情地鼓掌。

几箱用来拍照的外文期刊放在右侧。箱盖开着,封面颜色比礼堂里其他东西都要鲜亮。

几名研究人员的目光在那些期刊上停了太久,久到旁边的人不得不轻轻碰了一下肘部。被碰到的人很快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台上。

皋月站在修一身侧偏后一步,脸上仍然是那个矜持的微笑。

光学研究机构的展厅倒是明亮。

玻璃展柜擦得干净,显微设备、测量仪器、光学镜片和棱镜样品摆放整齐。

几套样品的设计并不落后,路线非常漂亮,镜片镀膜在灯下泛出淡淡的蓝紫色。负责介绍的研究员语速很快,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显得非常自信。

苏联在这些东西上并不粗糙。

至少展厅里不是。

但从展厅通往会议室的走廊很暗。几扇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里露出库房的铁架。

铁架上贴着手写标签,光学玻璃,精密轴承,进口电子元件。几个标签下面没有东西,只放着登记簿。

最近一页写满了日期、数量和签名,相同物品被反复登记,数字却越来越小。

两个年轻研究员在楼梯转角压低声音说话。

皋月经过时,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

配给,延期,芬兰。

还有一个发音不太清晰的英文缩写。

那两人看见她,便立刻停住了。皋月回以礼貌的微笑,脚步没有变慢。

剧院的夜晚是这一周里最体面的部分。

观众席安静,灯光稳定,舞台上的演员技术也极高。

白色裙摆在灯下展开,像雪面上忽然开出的花。

皋月也确实是喜欢芭蕾,看得很认真。

演出后,她以献花名义短暂进入侧廊。

那里比观众席冷得多。墙漆已经有些剥落了,地板被踩得发白。

几个年轻演员披着颜色洗得有些发灰旧毛毯等在墙边。有人低头解开舞鞋,脚踝处缠着绷带,绷带同样是灰的,大概是被清洗过太多次。

女演员接过花时,手指很凉,但笑容很暖。

摄影师拍下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旧毛毯和灰绷带都被照得看不见了。

很漂亮的照片。

年轻翻译的试探,则总是出现在没有相机的时候。

饭店电梯口,车门旁,剧院侧廊,研究所的楼梯转角。他们的外语都很好,能把修一的外交辞令翻译得得体,也能把科兹洛夫的玩笑处理得不失礼。可一旦上级转身,他们便会用很轻的声音问一句。

东京的录像机,真的比莫斯科便宜很多吗。

日本牛仔裤是不是很容易买到。

索尼的随身听,在东京的百货店里是不是随时有货。

问完之后,他们都会立刻把视线移开。

像只是随口一提。

这一周的最后一个晚上,藤田带回了商社的第一批回报。

德国基金会,美国大学,芬兰学术项目,都曾接触过苏联科研人员。有些是公开学术交流,有些是会议后递出的名片,还有一些是通过第三国公司绕出来的邀请。

名单不长。

但已经足够说明,不是只有西园寺家看见了这些人。

皋月看完之后,把纸页放回桌上。

窗外还在下雪。饭店门前那条红地毯白天被踩出的泥印还没有清掉,又被新的鞋印盖住。

科兹洛夫明天仍会准时出现,新的行程表大概也会在晚上九点前送来。

只是苏方能安排给他们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舞台剧了。

……

科兹洛夫是在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出现的。

和之前每一天一样,他站在饭店门廊下,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他手里没有拿行程表。

科兹洛夫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先和修一握手,再向皋月欠身,然后直起腰来,用一种经过仔细斟酌的语气开口。

“西园寺阁下,西园寺小姐。”

“此次莫斯科的行程已经圆满结束。各项参访、交接和文化交流活动都十分顺利,各上级机关都对贵方的慷慨和诚意表示了高度评价。”

他停了一拍。

“如果贵方计划近日返回东京,我们将安排谢列梅捷沃的专用通道和出境手续。航班时间可以根据贵方需求灵活调整。”

修一微微点头,目光温和。

“科兹洛夫先生,感谢贵方这些天的周到安排。”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皋月轻轻开口了。

“科兹洛夫先生。”

科兹洛夫转向她。

“是,西园寺小姐?”

皋月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科兹洛夫的肩膀下意识地绷了一下。在过去这一周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位西园寺家的小姐说出“不太成熟”四个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往往是已经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东西。

“请讲。”

“我父亲难得离开日本。”皋月看向修一,“他平日里几乎是被工作绑在东京的。这一次出来,原本就是想让他稍微休息一下。”

她把视线转回科兹洛夫。

“莫斯科的行程非常精彩,但我一直遗憾没有机会去列宁格勒。冬宫、涅瓦河、基洛夫剧院……这些地方,我在书里读了很多年了。”

她微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刚好落在“诚恳”和“撒娇”之间。

“所以我想以私人身份,陪父亲去列宁格勒走一走。不需要太正式的安排,只是散散步,看看画,听一场芭蕾。”

她顿了顿。

“当然,如果这给贵方添了太多麻烦,我们就不勉强了。”

科兹洛夫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秒。

他的视线从皋月移到修一身上,再移回来。

修一没有催促。他只是端着茶,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说来惭愧,我年轻时读过不少俄罗斯文学,一直想亲眼看看涅瓦河。但每次都因为工作走不开。”

他微笑着叹了口气。

“这次难得出来,被小女一劝,倒真的动心了。”

科兹洛夫沉默了三秒。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有两种处理方式。

第一种,礼貌地劝说对方返回东京。理由是充分的——行程已满,莫斯科方面的接待资源不可能无限期延伸,列宁格勒需要重新协调外事部门和地方友好协会。

但这有一个问题,西园寺家刚刚捐赠了总价值五百万美元的物资。这个数字不小,而且它附带的政治含义远比数字本身重要——一个日本华族财团,主动向苏联伸出手。

这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是可以被包装成许多东西的。

如果现在把人送走,这段故事就结束在莫斯科。

可如果让他们继续待下去——去列宁格勒,看冬宫,听芭蕾,拍更多照片——那这段故事就可以被讲得更长,更漂亮,更适合写进友好协会的年度报告里。

而且。

比起让西园寺一行回到东京,在日本媒体和商界面前独立叙述他们在苏联的见闻,不如继续把他们留在外事部门和友好协会能看见的地方。

在视线范围内的客人,永远比在视线之外的客人安全。

科兹洛夫的笑容重新松开了。

“西园寺小姐,这个想法非常好。”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热忱。

“列宁格勒是我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冬宫的馆藏举世闻名,基洛夫剧院的芭蕾也是世界顶级水平。”

“我会立刻联系列宁格勒方面的友好协会分会,安排接待和住宿。”

“交通方面,我建议乘坐莫斯科至列宁格勒的夜行列车。'红色之箭号'是我国最优秀的长途列车,许多国际贵宾都有过乘坐体验。”

修一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科兹洛夫连连摆手,随后补充道,“当然,具体安排还需要一两天时间协调。如果贵方不介意的话,今明两天可以在莫斯科自由活动,我安排车辆和联络员随行。”

“太感谢了。”

皋月微微欠身。

“科兹洛夫先生,您真的帮了大忙。”

科兹洛夫露出一种被信赖的满足感,告辞时的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旋转门转了一圈。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修一喝了一口茶。

“红色之箭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这名字倒是一听就像是苏联的。”

皋月没有接话。她走到大堂侧面的窗户前,看着科兹洛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雪里。

“父亲大人。”

“嗯?”

“您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列宁格勒吗?”

修一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慢慢地搅了一下。

“列宁格勒有冬宫,冬宫有画。你喜欢画。”

“而且你从出发前就在旅游指南上把列宁格勒那几页折了角。”

皋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修一笑了笑。

“你是真的想陪我去旅行吗?”

皋月站在窗前。窗外的莫斯科灰蒙蒙的,雪粒还在落,落在那些宽阔的街道和方正的楼体上面。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时间里,修一没有催她。他只是端着茶,像在等一个不需要着急的回答。

“是的,父亲大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这次是真的。”

修一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的灰光落在她脸上,围巾遮住了下半张。露出来的部分,眉眼很安静。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好。”

皋月没有躲。她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靠近了那只手的方向。

然后她直起身,重新变成那个站在修一身侧偏后半步、笑容矜持的华族小姐。

“我去让藤田准备一下。”

“嗯。”

她走到偏厅门口时,修一在后面说了一句。

“皋月。”

她回头。

修一端着茶杯,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涅瓦河上如果有船,我们坐一坐。”

皋月愣了一下。

“十一月的涅瓦河大概已经要封冻了,父亲大人。”

“那就在岸边看看。”

皋月看着他。

修一的头发在饭店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在东京时更白了一些。他的大衣搭在旁边椅背上,围巾还没有摘,手指握着茶杯的姿势很放松。

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在度假的父亲。

“好。”皋月说。

去列宁格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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