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一封请柬
西武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长办公室。
深秋的冷雨密集地冲刷着巨大的落地玻璃。
厚重的积云将室外的光线压得很暗,密布的水帘遮蔽了远处的城市轮廓,只在窗面上留下一道道交错横流的水痕。
堤义明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面色阴沉。
他的面前,摊开着最新一季的《极乐馆财务收支报表》。
秘书岛田站在办公桌侧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会长。”岛田的声音略微发紧,“各项赤字数据已经重新核算过了。”
堤义明将指间夹着的雪茄搁置在水晶烟灰缸边缘。
“念。”
“中东战争爆发后,国际原油现货价格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翻了数倍。”岛田看着手里的备忘录,“极乐馆的‘中央生态穹顶系统’,为了维持内部二十八度的热带雨林恒温,地下基建的重型锅炉机组始终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连同外层的融雪除冰系统与内场人造海浪液压机组的工业能耗,我们每日采购特种重油的成本,已经接近了财务部的最高预算红线。”
岛田翻过一页纸张。
“同时,大藏省《总量规制》导致的宏观萧条已经开始在消费端显现。新贵阶层的账面资产大幅缩水,这直接导致了极乐馆的高端客流量锐减。目前底层轮盘赌场的单日筹码兑换额,以及顶层拍卖行的资金流水,均呈现断崖式下跌。”
“普通客房入住率创历史新低,空置率极高。虽然特殊邀请制别墅的预定并未减少太多,但住房方面的进账整体仍在下滑。”
“而且近日,顶层拍卖会甚至出现了连续数件千万级别艺术品流拍的情况。这本该是账面进项的重要来源之一。”
“高昂的运营维护成本与锐减的营收形成剪刀差,正持续抽取着集团本就因断贷而高度紧绷的现金流。”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堤义明盯着报表底端那串刺眼的赤字,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支尚未熄灭的雪茄,放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关掉极乐馆的恒温系统,能够立刻止住这笔庞大的现金消耗。
可是,一旦切断供暖,北海道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会在几个小时内冻透那层玻璃穹顶。里面那些耗费巨资从赤道移植过去的热带植物会全数死亡。整座极乐馆将沦为一堆毫无生气的玻璃废墟。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要向全日本承认,他这位“西武天皇”接盘失败了。
他连西园寺家的一个小丫头都不如。
这等于向外界变相承认,他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西武天皇”,陷入了捉襟见肘的财务危机之中。
这不仅仅只是会让他的面子和名誉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在如今这个全行业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任何一丝关于西武集团现金流断裂的示弱信号,都会引发债权银行对西武偿债能力的恐慌。那些被大藏省逼得走投无路的银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要求提前清偿所有的过桥贷款。
他现在绝对不能示弱,那样做的后果,会比示弱本身更为严重。
但继续硬撑下去,每天烧掉的重油现金,又在实打实地拖垮他其他核心产业的周转。
进退两难。
堤义明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岛田上前一步,从腋下的公文夹中取出一份信封。
“会长。这是今早由西园寺本家派专人送达的请柬。”
岛田双手将信封平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推了过去。
堤义明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的材质是顶级的越前和纸,表面透着淡雅的光泽。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右下角印着西园寺家的左三巴纹家徽。
他伸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请柬。
入眼的是一行行端正秀丽的手书字体。落款是西园寺皋月。
堤义明的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谨启】
【深秋冷雨之际,恭祝堤义明阁下贵体安康,西武集团基业长青。】
【阁下作为日本财界之泰斗,多年来于商道与社会责任之担当,始终令晚辈钦佩铭记。如今宏观经济波折,中小企业多有维艰,底层员工流离失所。西园寺家忝为财界一员,定于今晚在港区S-Palace Hotel举办“破产企业失业员工救济慈善晚宴”,以尽绵薄之力。】
【若能得阁下大驾光临,为本次善举指引方向,实乃西园寺家与受困民众之大幸。恳请阁下拨冗出席。】
【敬白】
【西园寺皋月 敬上】
信中的措辞恭顺,每一句话、每一个格式,都将他捧在商界的最高神坛上。
堤义明看着那些尊称。
“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将那张顶级和纸随手扔在桌面上。
什么慈善晚宴。
那个丫头分明是算准了极乐馆的重油开销正在抽干西武的账面。这封请柬,就是一张催命符。
把他架在“财界泰斗”这个最高的台阶上,让全日本的媒体都盯着,偏偏自己还不能不认这个捧杀。在这个大银行纷纷逼债的节骨眼上,西园寺家高调做慈善,如果他这个首富称病不去,或者捐出的数目配不上他的身份……
明天一早,西武资金链断裂的流言就会见报。那些债权银行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上门抽贷。
堤义明咬紧后槽牙,腮帮处的肌肉微微凸起。
明知道是个放血的陷阱,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跳进去。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但他总是觉得自己在被那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去安排车队。”
堤义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雨中的东京街景。
“我亲自赴宴。”
岛田愣了一下。
“会长,我们现在的活期账户……”岛田有些迟疑,“如果要在晚宴上捐出一大笔现金,其他几个项目的运转……”
“去凑。”
堤义明打断了秘书的顾虑,声音发沉。
“不仅要捐,还要捐得比任何人都多。”
他盯着防弹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我要在媒体的闪光灯前,用这笔钱堵死外界的流言。只要我站在那里笑着把钱砸出去,西武就依然是这座城市的霸主。”
……
《读卖新闻》报社,编辑部大厅。
主编佐藤站在排版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正紧紧盯着排版好的头版头条清样。
黑体加粗的铅字标题占据了极大的版面——《寒冬中的微光:西园寺集团设立失业救济基金》。
前线记者田中拿着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大步冲进办公室。
他才刚刚脱下雨衣,里面的内衬都被弄湿了几块,但他没有在意,直接将照片拍在佐藤面前的清样上。
“主编,请柬上的宴会地址查清楚了。”田中手指用力点在照片上。
佐藤皱起眉头,视线落在照片上。
照片拍摄的是港区的一栋超高层酒店。它刚刚挂上“S-Palace Hotel”的发光招牌。
建筑的外观采用了极简与日式侘寂融合的风格。深色的火山岩外墙搭配着温润的炭黑色原木隔栅,在雨幕中透着一种内敛的高级感。
“这栋楼怎么了?”佐藤抬头看了一眼田中。
“我记得松浦跳楼后,大楼就被千叶银行查封了。”佐藤盯着照片,“法务局的备案上,接盘的不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吗?”
“所以直到今天这封请柬发出来,才能把线索拼上。”田中的手指用力点在请柬的地址栏上,“那家外资基金的实控人,就是西园寺家。他们暗中买断了这笔不良债权,赶在今天之前完成了软装。”
田中直起身,握紧了拳头。
佐藤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那栋深色的建筑。
“在逼死同行的资产里,大办失业救济宴会。”田中握紧了拳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主编,这分明是一场作秀。西园寺家是在用破产者的尸骨来垫高他们自己的形象!”
“难道我们却要帮这种虚伪的财阀宣传吗?明明他们自己都是在趁火打劫!”
佐藤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将其平稳地放回桌面。
“田中君。”
佐藤转过身,指向窗外那条萧条的街道。
“你看看外面。大藏省和银行都在逼债。中小企业每天都在倒闭,失业的工人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佐藤直视着田中的眼睛,声音发沉。
“你忘了之前西园寺集团大范围救济灾民的事了吗?上野公园里那些快饿死的破产者,吃的是西园寺家物流车免费送去的热饭。在官僚束手无策的时候,是西园寺家拿出了真金白银,去填饱了底层的肚子。”
佐藤伸手拍了拍桌面上那份排版好的清样。
“在现在的民众眼里,西园寺家早就是这寒冬里仅存的良心。大家根本不关心那栋大楼以前姓什么,也不关心松浦是怎么死的。他们早就在心里认定了西园寺家是救世主。”
“报社要销量,就必须顺应这股已经成型的民意。既然民众渴望救济,我们就帮他们把这尊神像塑得更高。”
“一栋换了主人的大楼,阻挡不了民众对救命钱的渴望。今晚的头条,一个字都不许改。”
……
秋雨连绵。
S-Palace Hotel街对面的屋檐下。
前松浦建设的底层包工头山田缩在阴影里。他身上的粗布工装早已被雨水湿透,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胃里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阵阵痉挛,酸水涌上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他双手抱紧双臂,试图保留身体仅存的一点热量。
山田的目光盯着马路对面那栋被数百名黑衣安保人员封锁的大厦。
大厦底层的暖色调隐形光源打在深色的火山岩与原木上,在雨夜中显得安静且奢华。豪车依次驶入门廊,穿着晚礼服的达官贵人们在伞盖的遮蔽下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山田认得那栋大楼外墙上的进口石材。
那是他带着工人们,在烈日下挂着安全绳,一块一块亲手贴上去的。
工程完工了,工钱至今没有结清。老社长松浦从京王广场酒店的楼顶跳了下去。而他们这些底层的工人,成了无人过问的弃子。
看着大厦外墙上悬挂着的巨大“救济失业员工”横幅,山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听说了吗?今晚那些财阀老板们,要捐出上百亿现金呢。”
“真的会发给我们吗?我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旁边几个同样在避雨的破产者低声讨论着,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期盼。
山田咬紧了牙关。之前在上野公园,他确实排队领到过西园寺物流车免费派发的热腾腾的牛肉饭。他心里清楚,在政府和大银行装聋作哑的时候,是这家企业拿出真金白银,给了他们一口续命的口粮。
但他依然无法抑制心底翻涌的悲愤与警惕。
他死死盯着马路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那是他和工友们熬了无数个日夜、挂着安全绳一块块贴上石材的心血。银行强行抽贷逼死了松浦社长,赖掉了他们所有的工钱,转头就把这栋楼贱卖。
现在,这些大人物踩着他们未能结清工钱的血汗地基,在这栋大楼里举办着高尚的慈善晚宴。
上百亿的现金。只要能分到一点点,就能给老家的妻子汇去生活费,给生病的孩子买药。
一碗牛肉饭确实填饱过他的肚子,但这种动辄上百亿的宏大作秀,让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的生存本能感到了不安。大银行家与财阀统帅们在聚光灯下的施舍,背后往往藏着更深层的利益交换。
他想亲眼去确认。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家,是真的打算拿出现金救济他们这些被逼上绝路的人,还是仅仅在这栋染血的大楼里,进行一场互换利益的分赃。
山田拉起湿透的衣领,遮住半张脸。
他转身,避开正门明亮的灯光与安保人员的视线,走向大厦侧后方的阴暗小巷。
作为这栋大楼的原施工方,他记得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地下建材通道的尽头,有一处由于设计变更而尚未移交图纸的盲区死角。那里的排风口栅栏松动,可以直通酒店后勤备餐走廊。
他踩着积水,没入小巷的黑暗中。
……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行驶在前往港区的道路上。
车厢后座,富士银行负责信贷的高管香川副行长手里捏着那张烫金请柬。
空调的温度开得适中,但香川的额头上却不断渗出一层冷汗。他掏出一条白色的手帕,缓慢地擦拭着额角。
身旁的助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景,转过头。
“副行长。”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银行内部的坏账窟窿已经濒临曝光的边缘了。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现金去捐这笔‘善款’。不如……我们称病缺席这场宴会吧?”
香川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把那张烫金请柬扔在皮质座椅上。
“缺席?”香川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憋屈,“现在全日本的媒体都在盯着这场宴会。老百姓对银行前阵子抽贷见死不救的行为还恨得要死呢,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香川看向助理。
“你信不信,我们今晚只要敢在名单上称病不露面,明天一早各大报纸的头条就是‘富士银行拒不救济’,直接就被打上‘吸血鬼’的标签了。到时候,我们就是那个‘最坏’的银行了,绝望的暴徒会拿着砖头,砸毁我们在街头的每一家支店营业厅。”
助理犹豫了一下,看着请柬上的地址。
“可是,地点偏偏选在S-Palace……收到请柬后我查过法务局的底单。那栋楼上个月还是松浦建设的抵押物,千叶银行刚把它挂牌。西园寺家故意挑了同行逼死客户后留下的烂尾盘,这摆明了是在当众打我们银行业的脸。”
香川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作为亲手将无数地产商逼上天台的信贷高管,香川对这种“踏着同行尸骨低价收购”的戏码早就习以为常。商场上每天都在死人,他根本不在乎这栋楼以前姓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的是,是西园寺家在这个时间点展现出来的庞大现金流。
大藏省的《总量规制》下发后,各大银行的账面上已经千疮百孔。大家都清楚彼此都在拼命掩盖坏账,全靠着一口气在死撑。
而西园寺家,不仅有闲钱去接盘千叶银行的几十亿烂账、花重金在极短时间内搞定软装,现在甚至还能拿出现金来发善款。
西园寺家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赴宴的权贵展示他们雄厚的资本底气。
在这场比拼现金流的较量中,银行业已经被彻底压制了。
而明知道这是一场道德绑架的鸿门宴,他们也必须挤出干涸的现金,去现场笑着把钱捐出去。
轿车转过街角,S-Palace Hotel那深色的火山岩外墙在雨幕中显现。大楼底层的暖色调光源打在黑色的石材与原木隔栅上,显得格外沉静。
轿车缓缓减速,驶入酒店幽暗的地下车库。
香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未知的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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