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婚礼
周有福靠在老槐树上，闭着眼。
他想起小芳八岁那年，抱着她娘留下的碎花褂子，缩在墙角，哭着喊娘。
那时候她多小啊，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鸡仔。
他要是那时候能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跟她说“别怕，还有爹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他什么都没做。
过了就是过了，人走了就是走了，他后悔也追不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土路尽头那辆吉普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很静，谁也没说话。
周小芳靠在陈默身上，闭着眼，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弯着。
陈默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会被人关起来似的。
苏晚晚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和林微微刚穿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就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天塌了都能扛。
她侧头看了林微微一眼，林微微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
白戎北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周小芳靠在陈默身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村口，上了公路。
两天后，陈默和周小芳的婚礼在家属院举行。
这大概是家属院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场婚礼。
婚礼定在下午三点，但从早上开始，整个家属院就忙活开了。
刘嫂子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说今天得多蒸几笼馒头，来的人肯定少不了。
王婶子把她攒了好久的红枣和花生全拿出来了，说结婚得有红枣花生，“早生贵子”，这是老规矩，不能少。
孙大姐从卫生所借了红药水，兑了水，装在一个小喷壶里，准备到时候往新郎新娘身上喷，图个吉利。
那间新房的院子里摆了一圈长条桌，是白戎北从团部食堂借来的。
桌子上铺了红布，是苏晚晚和林微微用红纸一张一张拼起来贴上去的。
院门上贴了大红喜字，是刘嫂子用红纸剪的，又大又方正，贴得端端正正。
窗户上的窗花还是上次那些，鸳鸯戏水，喜鹊登梅，在阳光下鲜艳艳的。
屋子里，周小芳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那件新做的红棉袄，是苏晚晚和赵雅芳连夜赶出来的。
红底碎花，布料是苏晚晚从供销社买来的，里子是白棉布，絮了薄薄一层新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裤子是藏蓝色的，鞋子是黑布面，鞋面上绣着一朵小红花，是赵雅芳一针一线绣的。
赵雅芳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梳到发尾，她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念完了，她把周小芳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用红头绳扎好，又别上一朵小小的红绢花。那绢花是刘嫂子用碎布头做的，不大，但精致得很。
苏晚晚站在旁边，看着赵雅芳给周小芳梳头，她走过去拉着小芳的手，“小芳，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晚晚姐，我……”她的声音哽住了。
苏晚晚伸手把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林微微抱着白杨走过来，把白杨往周小芳怀里一塞：“抱抱这小子，沾沾喜气。”
周小芳手忙脚乱地接过白杨，低头看着那张粉白粉白的小脸。
白杨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没有牙齿，粉红色的牙床露出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小芳被他笑得心里一软，眼泪又掉下来了。
院子里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陈默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新军装，是白斯安特意给他找来的，领口挺括，扣子擦得锃亮。
他平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蹲在技术室里拧螺丝，看着就是个闷闷的技术员。今天这一收拾，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连刘嫂子都说“陈技术员今天可真俊”。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白斯安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把胸口那朵大红花又正了正：“别紧张。”陈默点点头，手还是在抖。
白戎北站在另一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稳了些。
下午三点整，鞭炮声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从院门口一直响到巷子口，红色的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了满地。
孩子们捂着耳朵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婚礼没有太多的仪式。
钱政委来了，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红皮本子，念了结婚证上的话。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新军装，还刮了胡子，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念完了，他合上本子，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周小芳，点了点头：“好，好。陈默，好好待人家姑娘。”
陈默立正敬礼，声音又响又亮：“是！政委！”院子里一阵哄笑。
刘嫂子端着一大盘馒头走过来，一个往陈默手里塞一个往周小芳手里塞：“吃了这馒头，以后的日子蒸蒸日上！”
王婶子拿着红枣花生往他们身上撒，嘴里念着“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孙大姐举着喷壶追着陈默喷红水，陈默躲都躲不及，被喷了一脸，红色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白斯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茶杯分别递到陈默和周小芳手里：“喝了这杯茶，以后的日子和和美美。”
陈默接过来一饮而尽，周小芳端着茶杯，看了看茶水，又看了看陈默，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苏晚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看着陈默笨手笨脚地给周小芳擦脸上的红水，看着周小芳低着头笑，看着周围的人起哄，看着钱政委笑呵呵地站在旁边拍手。
她忽然转过头，在人群里找白戎北。
白戎北站在院子角落里，和几个战士站在一起，看着院子中央的热闹。他没跟着起哄，也没跟着笑，就那么站着，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晚晚挤过人群，走到他旁边：“你站这儿干嘛？怎么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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