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北方的默契
《始光协定》签字的消息传开之后,始光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松快,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西方人的试探来了,英国人到了八莫,美国人的密电进了抽屉,但这些终究是远水。真正能决定澜沧生死存亡的,不是伦敦,不是华盛顿,是北方。
那些天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北京会怎么反应?莫斯科会怎么反应?如果北方说“不”,那我们签的任何协定都只是一张纸。
第一个信号来得比预想更早。新华社发了一条通稿,很短,统共不过一百来字,标题是“缅北交战双方签署和平协定”。措辞异常克制——没有说“分裂”,也没有说“独立”,甚至没有用“澜沧”这个词。只说是“缅北地区”的“交战双方”,签了“和平协定”。短短几行,像一枚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得很开,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几乎以为译电员抄错了。黄翔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是好事。”
“怎么说?”
“现阶段,只要他们不骂我们,也没否认我们。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能听见余洁琳在隔壁房间翻书页的声响,均匀而克制。我在想,北京那则通稿措辞越克制,说明他们越不想把事情定性,也给后面的动作留了余地。而那个余地,就是给澜沧的。
几天后,隔壁老王来了。
他来得很安静,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走正规口岸,还是老路——从云南翻山过来,到了始光之后才让人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五个字:“老地方,老时间。”我让秦山安排了一辆车,入夜之后出了城。
见面地点在始光城西一处老宅子。宅子是空的,平时没人住,但院墙高、视野好、四通八达,隔音效果也好。是多年前鹰巢基地时期就准备好的安全屋之一,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我进门的时候,隔壁老王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杯沿还在冒白气。
他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但身子骨还是直的,腰板挺得硬朗。他看到我进来,起身握了一下手。他手上老茧厚实,指节粗大,像是刚刚从地里干完活回到屋里歇脚的老农,又像是刚从密林深处走出、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老兵。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半明半暗,那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旧疤痕依然清晰,是很多年以前留下的,早就不疼了,但印子还在。
“王主席,好久不见了。”他端起茶杯,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语气都带着上次见面时的那个调调——懒洋洋的,但又不像是在敷衍。他抬了抬眼皮看我一眼,“新华社那条稿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一百来字,什么都没说。”
“没说,就是说了。”隔壁老王把茶杯放下,“中央的意思——不承认你们是独立国家,但也绝不会像重庆当年那样出兵围剿你们。你们签的那个协定,中央不赞成也不反对。说白了一句话:你们好好过日子,守好边境,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缅甸那边吴努政府也托人递了话,说协定的内容他们认了,不会撕。但国内民族主义情绪还高着,不可能公开说软话,所以只能私下让中央给你们带个准信儿。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有立即回答。堂屋里的煤油灯焰晃了一下,是被穿堂风带的。我注意到隔壁老王的手势和措辞都带有明显的“代传”痕迹,他不是在说自己的想法,是在替某些人传话。那些话的分量,他清楚,我也清楚。
“边境贸易呢?”
“照旧。原有的全部延续,还新增两处边境民间贸易点——片马和猴桥以南各设一个,不挂牌子,不立关卡,但在双方默契范围内放开限制。化肥、农具、药品可以过境。这是中央给的诚意。”
“有什么条件吗?”
隔壁老王摇了摇头。“没有。你们守住边境,不让他们那边的武装分子过境闹事就行。别的——不做朋友也不要紧,不添乱就是帮助。”
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沉默了片刻。“还有一件事——苏联人那边,塔斯社发了文章,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他们骂英国,说英国炮制分裂协议,破坏缅甸主权。但整篇文章没提澜沧一个字。”
“那就对了。”隔壁老王点了点头,“苏联人的态度很微妙——不赞成你们,但也不打算因为你们跟新中国闹僵。他们内部有争论,有人觉得你们是西方扶持的势力,应该打压;也有人觉得缅北离莫斯科太远,不值得投太多精力。最后定下来的调子就是‘官方谴责、实际观望’——他们骂他们的,你们过你们的。”
“云南那边的苏联军事顾问呢?”
“没有任何动作。”隔壁老王说,“中澜边境的贸易通道,他们不过问。甚至有一些苏制零件,通过民间渠道流到你们那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对你们好,是他们不想因为一个小地方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隔壁老王说完这些,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天不早了,我该走了。老王,你今天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我只是个带信的。”
“我知道。话说,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打算把你的真名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的名字不重要,只有边境稳了,你们才有时间、有空间。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隔壁老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声就没了,连门都没发出什么动静——像是他根本没来过一样。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片被院墙框起来的夜空,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吹得煤油灯焰朝一侧偏了偏。
隔壁老王走后的第三天,始光城北的市场里,一个跑了十几年边境贸易的云南老掌柜私下跟人说起了一件事——口岸那边最近开始变得顺利多了。以前运一车木材过境,边检站要翻来覆去查好几遍,有时还会卡住几天不放行。但最近这段时间,通关时间从两三天变成了两三个小时。边检站的干部随口说了一句:“上面说了,正常贸易放宽。”他说那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低头在单子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了老掌柜一眼:“你们那边的东西,该运就运。”
老掌柜当天晚上托人往始光带了一袋茶叶和一封简短的口信:“北边认了这门邻居。以后的日子,好过了。”
消息传回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江面上那些陆续返港的渔船。船尾拖着细长的水痕,在夕阳下闪着碎金。水面被染成一片浅浅的赭红色,像是被一天的日光浸透了,正在慢慢释放最后一点余温。
我把隔壁老王带来的口信反复想了很多遍,然后翻出一本空白的硬壳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纸张泛着淡淡的米黄色。我翻到第一页,在正中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边境稳定是底线,内部建设是根本。外交不站队,经济不关门。以十年为期,把澜沧的底子打厚。”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进了最上层的抽屉里,没有锁。抽屉的轨道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很快又沉静下来。门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沉稳而均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向前移动。穿过走廊的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翘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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