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交换的艺术
第二百零四章秘密筹码
公开谈判僵持到第五天的时候，新德里那边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粘稠了。
我在始光的办公室里，每天都能收到余仲衡发来的电报。内容大同小异——“今日无实质进展”、“缅方再次重申四点要求”、“我方逐条回应，双方仍未找到交集”。措辞一次比一次短，语气一次比一次克制，但那种克制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黄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余仲衡的最新电报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没有进展，就是最坏的进展。”
“不见得。”我把烟点着，“没有进展，说明双方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打破这个僵局。”我看着他，“公开谈判桌上，谁都不会先让步。但在桌子底下，总有一些话是可以在私下谈的。”
当天晚上，我给王涛发了一封加密电报，内容只有几行：“公开谈判陷入僵局，我方底线不变。你可以利用谈判间隙，以澜沧国防部长的身份分别接触英、印、美三方代表，以具体利益换实际支持。底线：不涉及主权让步，不涉及军事基地，不涉及驻军。除此之外，可以谈。”
电报发出去之后，始光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窗外的伊洛瓦底江在月色下泛着暗光，像一片铺开的老绸缎，被风一阵阵地掀起又放平。我站在窗前，没有开灯，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一直到天亮。
收到那份电报之后，王涛没有急着行动。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通过印度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和酒店的服务人员，梳理出了三个人的作息规律和活动范围，然后分别安排了三场看起来像是偶遇的会面。
第一场是与英国代表。英国驻印度高级专员公署派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资深外交官，姓格里菲斯，在印度和缅甸待过多年，对缅北的情况相当熟悉，也对英国在缅北的商业利益非常在意。王涛通过一个中间人递了话，约在酒店附近一家英国人开的俱乐部碰面。俱乐部装修老派，墙上挂着猎枪和鹿头标本，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皮革和威士忌的气味。
格里菲斯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他说话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老牌外交官特有的从容：“王先生，我听说贵方想私下谈谈？”
王涛坐在他对面，面前没有酒杯，只有一杯没动过的红茶。“格里菲斯先生，英国在缅北有很多商业利益。木材、矿产、贸易，这些产业为英国企业贡献了不少利润。目前缅甸政府正在走向更封闭的方向，如果缅北局势持续动荡，这些利益还能维持多久？”
格里菲斯沉吟片刻。他没有反驳，因为在场的两个人都清楚——缅甸政府近年来对外资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民族主义情绪持续升温，英国企业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您说的没错。英国政府在缅北确实有一些关切。”
“澜沧独立之后，会全面保护英国在澜沧的商业利益。英国企业的投资安全、人身安全、财产安全，都会得到法律保障。英国商品可以自由进入澜沧市场，享受最惠国待遇。英国企业可以在澜沧投资开发资源、开展贸易，不设额外限制。”
格里菲斯端着酒杯，盯着杯中的威士忌看了几秒钟。“这些承诺，能写进协议吗？”
“能。”王涛说，“可以单独签署一份经济合作备忘录，作为和平协议的附件。”
格里菲斯没有追问细节。他沉默了一会儿，端着威士忌杯喝了一口：“英国支持澜沧获得高度自治地位。我们会在谈判中为澜沧斡旋，劝说缅甸政府做出必要的让步。”
王涛没有再多说，轻轻点了点头。红茶的杯沿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横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第二场是与印度代表。印度方面的主事人是一个叫帕特尔的官员，印度外交部东南亚司的司长，五十岁左右，秃顶，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桌面。王涛在印度政府安排的招待酒会上与他单独进行了交谈，两人站在宴会厅的露台上，外面是花园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棕榈树。
帕特尔放下手里的果汁杯：“王先生，印度对缅北局势非常关注。如果缅北长期动荡，对我们的东北边境安全会产生直接影响。”
“澜沧独立后，绝不会威胁印度东北邦的安全。我们不会支持任何印度东北邦的反政府武装，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利用澜沧领土从事针对印度的敌对活动。边境走私、贩毒、叛乱活动，我们可以合作打击。”
帕特尔推了一下眼镜。“还有别的吗？”
“澜沧愿意优先与印度开展经贸合作，开放边境贸易通道。印度商品可以自由进入澜沧市场，不设额外壁垒。如果印度愿意，我们还可以在边境地区设立联合贸易区。”
帕特尔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宴会厅里的轻笑声和音乐声，隔着落地窗显得遥远而模糊。“印度愿意推动缅、澜双方达成妥协。我们支持澜沧作为缅甸联邦内部的特殊自治实体存在，前提是这种安排不会引发缅甸的分裂。这符合地区稳定的整体利益。”
王涛没有追问他所谓的“特殊自治实体”具体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当面追问就会变成需要明确承诺的东西，而他现在需要的只是帕特尔在谈判桌上用那句“特殊自治实体”给缅方施加压力就够了。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帕特尔杯中的果汁只剩薄薄一层，王涛没有续杯，也没有再开口。
第三场是与美国观察员。美国没有正式派代表团，但有一名观察员常驻新德里。他叫戴维斯，不到四十岁，CIA背景，说话滴水不漏。王涛通过赛米尔的一条加密渠道与他取得了联系，见面地点设在新德里使馆区的一家美式餐厅。
餐厅的装修风格很简单，红白格子桌布，墙上有几张老式飞机海报。卡座是木制的，椅背很高，坐在里面不容易被旁边的人看到。戴维斯穿着一件便装夹克，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王先生，我听说您想聊聊。”戴维斯用手指轻轻转着咖啡杯。
“美国在东南亚的布局，我们澜沧方面多少了解一些。”王涛的语速不快不慢，“朝鲜停战之后，美国需要在这一带稳住局面。一个稳定、反共、亲西方的地方政权，对美国来说不是坏事。”
“您说得很直接。”
“谈判桌上弯子绕多了没有意义。澜沧的立场很清楚——我们不反美，也不反共。我们希望跟所有人做朋友。但在冷战格局下，美国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稳定的地方力量。”
“那你们能提供什么？或者说，为了如果独立的澜沧政权可以提供什么？”戴维斯问得很直接。
“一个不亲共、不反美的独立政权，扼守缅北要道，控制中印之间的陆路通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地缘筹码。”王涛的语气没有因为内容的重量而发生变化，“但我们不依附任何大国。澜沧不允许美国在澜沧设立军事基地，不会参与针对第三国的军事同盟。军事合作仅限于非作战性质的培训和技术援助。”
戴维斯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会儿。“美国支持澜沧事实独立和高度自治。我们会提供经济援助、技术支持、非作战性质的军事培训，并在国际场合为澜沧发声。”
“这些支持，有附加条件吗？”
“有。”戴维斯放下杯子，“不加入共产国际阵营。不公开反美，最好可以加入西方阵营的怀抱。”
“澜沧从未加入共产国际阵营，也没有这个打算。反美的事，我们不做。”
戴维斯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结了咖啡账，然后跟王涛握了手，转身走出了餐厅的门。门关上之后，外面的街灯透过玻璃在卡座桌面上投下一道暗黄色的光带。
三场会晤，在三天之内全部完成。每一场都不长，最长的不过一个多小时。但每一场的内容都很清晰——澜沧能给出的具体利益是什么，英方、印方、美方各自的关切是什么，三方能提供什么样的支持作为交换。王涛在会晤结束后给始光发了一份加密电报，把三场谈判的核心内容作了简要汇报。他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话：“三方均已在不同程度上明确表态，将在公开谈判中为我方背书，并向缅方施加压力。”
我在始光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没有立即回复。我把电报放在桌上，让它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才拿起笔在回电的空白处写了一句：“收到。继续推进，保持联络。”
消息传回缅方代表团，比预想中更快。
新德里毕竟不是封闭环境。三方代表各自向自己的政府汇报之后，伦敦、新德里、华盛顿的态度变化很快就通过各自的外交渠道传到了缅甸政府那里。第二天下午，缅甸政府的一份紧急通报通过加密电报发到了缅方代表团手中，措辞很简短：“英、印、美三方的态度近日发生了明显变化，均在私下敦促我方采取更加灵活的态度，重启谈判进程。请注意，这一变化可能与澜沧方面近期在幕后进行的外交活动有关。请在不做出重大让步的前提下，尽量维持谈判的稳定性。”
据事后余仲衡提到这段经历时所说，当晚缅甸代表团团长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多。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会议厅的时候，虽然西装和领带还是和往常一样整齐干净，但眼周的皮肤比前一天更暗了一些。
当天上午的谈判开场时，缅甸副总理的发言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他说了“缅甸政府始终愿意通过和平方式解决问题”这句话，措辞比他上一次公开表态时更软了一些。“和平方式”这个提法是第一次在正式会议上出现。
余仲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回应的时候没有乘胜追击，只是说：“我方也始终愿意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只要缅方愿意讨论实质性的自治方案，我方可以就具体的法律和行政细节做进一步探讨。”
空调系统的风声在会议厅里持续地响着。有人翻动了一页文件，纸张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快又被风的低鸣盖了过去。
会议结束后，余仲衡走在回酒店房间的路上，经过大堂时遇到了联合国的一名观察员。对方正在咖啡座上看报纸，抬头看到余仲衡经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余部长，今天的会议气氛确实有些不同。”
余仲衡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始光那边，我没有等到电报就大概猜到了情况。那天傍晚黄翔送来了一份外交部转来的综合简报，把近期各主要国家对澜沧问题的态度变化做了一个汇总。我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
王涛在三天后发回了最后一封关于这次秘密外交的电报：“英、印、美三方均已明确表态支持我方高度自治诉求。缅方代表团团长私下承认，三国同时转向是我方此次谈判中未曾预期的因素。谈判僵局有望在近期取得突破。我方底线维持不变。”
我读完电报，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谈判桌上的公开交锋依然激烈，分歧依然存在。但在桌子底下，一些微妙的力量正在悄悄改变平衡。那些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公开宣言都更靠近事情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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