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火烧不掉死账
炭盆里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信纸,直到最后一点墨迹化作蜷曲的灰烬。
萧北辰甚至拿火钳拨弄了两下,确保没有任何复原的可能。
“记住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站在阴影里的林十七微微颔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北狄天鹅绒三千匹,折银六万两;西域龙涎香二十箱,折银四万两;另有未入账的私铸铜钱,约合三十万贯。每一笔的日期、经手人,都记下了。”
“很好。”萧北辰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但这些数据不能直接用。老百姓对‘三十万贯’没概念,对‘私通外族’也没兴趣,那离他们的生活太远。”
他转过身,指了指桌上那张刚刚画好的京城排污渠草图:“让阿砚去做个换算。把那些香料、丝绸、珍玩,全部换算成京城地下的排污渠能修几里,换算成给城南流民施粥能施几天,换算成寒门学子能免除几年的束修。我要的不是‘揭露黑暗’,那是愤青干的事;我要的是‘痛感置换’。”
当一个人发现皇帝手里的一串珠子,本可以让他全家三年不饿肚子时,愤怒才会有具体的指向。
次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即将炸裂的高压锅。
吏部尚书杨廷岳站在大殿中央,花白的胡须随着激昂的陈词剧烈颤抖。
他手中那份奏折几乎要戳到萧北辰的鼻尖上。
“……宣武门外那是什么?是国之体统的丧失!七殿下私设公堂,名为‘民政’,实则僭越!更荒谬的是,那里的每一笔开销,用的竟然是北凉本该上缴国库的赋税!这是挪用公款,是目无君父!”
杨廷岳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字字诛心。
满朝文武,半数低头装死,半数幸灾乐祸。
萧北辰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缝里的墨迹。
直到杨廷岳骂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档口,他才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
“杨大人说得对,钱确实得查清楚去向。”
他没有辩解,而是像发传单一样,顺手给了身边的太监一叠,示意他呈上去,剩下的则随手散给了周围的同僚。
那是《京闻抄》的创刊号。
头版头条没有任何惊悚的标题,只有两张巨大的对比图表。
左边是去年内库采购的一尊“东海珊瑚树”,标价:白银八千两。
右边是一座刚规划好的“惠民义学”,造价:白银八千两。
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去年一年,宫中采买异族奢侈品的总额,足以让京城所有适龄学童免费入学三年。】
朝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坐在龙椅上的乾帝,原本正准备顺着杨廷岳的台阶斥责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此刻目光落在太监呈上来的报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当然看懂了。
这上面没有一个字提“走私”,没有一个字提“小金库”,但每一行数字都在狠狠地扇他的耳光。
若是这报纸流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交的税,自己饿着肚子省下的口粮,都被皇帝拿去换了那些毫无用处的死物。
“放肆!”乾帝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怒意,“朝堂之上,岂容这等妖言惑众之物!来人,把这些……这些废纸收缴了!传朕旨意,即刻封禁此等名为‘报纸’的妖物,敢有私藏传阅者,以妄议朝政罪论处!”
杨廷岳大喜过望,以为皇帝终于要动真格的了,立刻给吏部的一众属官使了个眼色。
半个时辰后,京城苏氏商会的几处铺面被官兵团团围住。
“奉旨查封妖言印刷之地!”吏部侍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肃杀。
然而,当那些衙役气势汹汹地冲进仓库时,却全都傻了眼。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印刷机,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报纸。
只有几十口巨大的染缸,和上百名正在晾晒丝绸的女工。
与此同时,京城的各大茶坊、酒肆,甚至是乞丐窝里,数百名穿着破旧长衫的书生正伏案疾书。
他们手里拿着早就分发下去的底稿,面前摆着廉价的桑皮纸。
“都听好了!”一名乞丐头子模样的人站在桌子上吆喝,“七殿下说了,抄一份给十文钱!字迹工整的加两文!阿砚姑娘说了,这叫‘人工印刷’,官府封得住机器,封不住咱们的手!”
而在原本的废墟衙门前,前来查封的吏部官员更是进退两难。
那座破凉棚前,此刻正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上面是皇帝前几日为了安抚流民随手赐下的墨宝:“皇室御赐民生实验点”。
“拆啊?怎么不拆了?”围观的百姓里,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这可是陛下御笔亲赐,谁敢动这块牌子,那就是抗旨!”
带队的官员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封条贴也不是,不贴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撤了。
深夜,御书房。
乾帝铁青着脸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萧北辰。
“你是在威胁朕?”皇帝的声音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你以为凭那几张破纸,就能动摇朕的江山?”
“儿臣不敢。”萧北辰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反而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双手呈上,“父皇息怒,其实今日那份只是‘试刊’,由于工匠失误,排版出了问题。这才是儿臣真正打算发行的《京闻抄》后续十期的样稿,请父皇御览。”
乾帝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古怪起来。
第二期的头条标题赫然是:《感念民生多艰,陛下怒削内库开支》。
内容全是赞美皇帝为了支持接下来的税制改革,主动缩减宫中用度,甚至不惜背负“吝啬”的骂名,也要为百姓挤出修渠建学的银子。
原本的“贪图享乐”,在萧北辰的笔下,瞬间变成了“卧薪尝胆、用心良苦”。
“这……”乾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
“父皇,内库的账是死账,但民心是活水。”萧北辰轻声说道,语气像是一个精明的掌柜在跟合伙人谈生意,“百姓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英明的君主。只要父皇点头,这些‘赞美’明日就会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至于那些消失的银子……就当是父皇为了推行新税法所付出的‘前期投入’,如何?”
这是一笔交易。
萧北辰用“隐瞒丑闻”和“塑造圣君形象”作为筹码,换取皇帝对他在民间搞风搞雨的默许。
乾帝沉默了良久,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实则深不可测的第七子,眼神复杂。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儿子。
“税改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乾帝终于开口,将那叠样稿扔回萧北辰面前,语气虽然依旧冷硬,但那股杀意已经消散,“既然你有这般手段,那便去朝会上辩吧。若你能说服满朝文武,朕便允了你的‘试点’。”
萧北辰叩首谢恩,抱着那叠样稿退出了御书房。
刚走出宫门,被夜风一吹,背后的冷汗才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殿下,成了?”一直在宫门外守候的苏韶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盏风灯。
“老头子爱面子,只要面子给足了,里子哪怕烂了他也认。”萧北辰长出了一口气,接过风灯,却发现苏韶的目光正盯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那是杨廷岳的马车。
这位吏部尚书并没有回府,而是停在了宫门外的阴影里。
车帘掀开一角,杨廷岳那张刻板严厉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手里没有拿奏折,而是捧着一部厚重的《大乾律》,目光死死地锁在萧北辰身上,就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破绽的老鹰。
“别高兴得太早。”萧北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一关是过了,但下一关,有人要跟我讲法了。”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667/11111019.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