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堪比圣旨
北凉县衙大堂灯火通明,檐下挂着两串红纸灯笼,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
户部侍郎周文远端坐主位,面色沉凝,身后站着两名随行书办,笔墨俱全,似要当场录供。
“赵文书。”周文远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你说这《共济账》分毫不差,可敢当众对质?若有一处虚妄,便是欺君之罪。”
堂下百官林立,人人屏息。
孙万贯的门客混在人群里冷笑,只等一个破绽,便好反扑。
赵文书站在中央,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如纸。
他双手捧着三册蓝皮账本,指尖微微发抖,却不肯退后半步。
“回大人,”他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此为原始工录,由各坊组长每日登记,加盖手印;此为商盟调粮单据,白掌柜亲签押印,河东、陇西七家分号联保;此为百姓兑付清单——三千一百二十六人,每一笔兑换皆有签名画押,连小满缝纸衣所耗针线三寸七分,也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将三册账本呈上,动作缓慢而坚定。
周文远翻开第一本,眉头越皱越紧。
那上面不仅记了工时、工种、领取物资,竟还附有“工分评级”:熟练工、半工、老弱者分类计酬,甚至标注了孕妇每日减半劳作、孩童拾柴折半计入家庭总分。
第二本调粮单据上,每一批粮食来源、运输路线、损耗核算均有备案,更有沿途驿站盖印为证。
第三本兑付清单更是令人震惊——上百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与签名,有些是歪歪扭扭的指印,有些是用木炭画的圈,但每一页都注明了日期、经手人、监督员。
一名书办忍不住凑上前翻看,低声惊叹:“这哪是赈灾流水……分明是一本民心簿。”
满堂寂静。
就连周文远也不由合上账本,久久未语。
他原以为萧北辰不过是个荒唐王爷,借民乱之机沽名钓誉。
可眼前这套体系,环环相扣,层层闭环,竟比户部推行的“均输法”还要精细三分。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这不是官府强推,而是百姓自发参与。
他们认这个账,信这个券,甚至把劳动券当作传家宝收着。
就在这时,白掌柜悄然退至廊下,低声交代一名伙计:“去城南茶肆,放句话出去——神京已有御史参奏‘北凉私设民治,僭越纲常’。”
消息像雪后春草,一夜疯长。
次日清晨,酒楼饭肆、街角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王爷要被革爵问罪,也有人说朝廷容不下真能吏。
可谁也没想到,第三日一早,快马加鞭送来一道宫中口谕——工部老尚书在朝会上拍案而起:“若每府皆能不扰国库、不动官仓而安民,朕愿天下尽出‘僭越’之臣!”
百姓闻讯,哄然叫好。
更有城南一群老农,自发集资,请庙匠在荒坡上立了一块无字碑——石面平整,只刻下两个遒劲大字:“共济”。
寓意功过由天评,是非留后人说。
消息传到王府时,萧北辰正坐在后院晒太阳,手里摆弄一副新制的骨牌——那是他照着现代麻将改的简化版,准备开个“文斗坊”桌游馆。
听柳十三禀报完立碑之事,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命人取来一只檀木匣,将《共济录》初稿仔细封存,亲自带到碑前埋下。
“让时间来盖章。”他轻声道。
黄簿生却没他这么轻松。
当晚,他在账房翻查流通数据,发现一件隐忧:尽管劳动券已成主流,但城西、城北仍有数百户人家仍在使用孙万贯早年发行的“黑市钱引”,以旧契换米换炭,信用割裂严重。
“这等于两个朝廷在发钱。”他连夜求见萧北辰,面色凝重,“一旦危机再起,百姓不知该信谁。”
萧北辰靠在椅上,慢悠悠摇着扇子,听着听着,忽然眼睛一亮。
“胡掌柜那边,西域药材不是一直滞销么?”他问。
“是,成本低,但无人识货,怕当普通草药使了。”
“那就让它‘稀有’起来。”萧北辰笑了,“明天公告全城:持三张劳动券加半斤旧棉,可兑‘祛寒九味丸’一包,限量三百,先到先得。”
黄簿生一愣:“这药……不就是陈皮甘草加点姜粉?”
“但我说它是西域秘方,能驱百毒、暖三冬。”萧北辰眨眨眼,“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抢不抢。”
翌日,消息一出,全城轰动。
寒冬未尽,谁不想备点“神药”防身?
更何况还得回收废旧衣物,既整洁又实惠。
人们排起长队,争先恐后交出旧棉烂袄。
而最关键的是——每一笔回收交易,都必须登记劳动券编号,实名兑付。
黑市钱引无法追踪,劳动券却步步留痕。
短短两日,堆积如山的破衣烂衫被清空,药丸售罄,而王府账房多了一份完整的底层流通数据图谱。
更深的意义在于:百姓开始习惯用“官方信用”交易,而非依赖旧势力暗中操控的隐性货币。
深夜,萧北辰站在城墙上眺望四方。
灯火点点,如同星落人间。
他知道,真正的权力不在紫禁之巅,而在人心所向之处。
突然,柳十三疾步而来,抱拳低语:“王爷,巡防队在城东外郭截住一人,形迹可疑,怀里藏着火折子,正往自家粮囤摸去……”
萧北辰缓缓收起折扇,眸光微冷。
“查清楚他是谁的人了吗?”
柳十三摇头:“尚未审问。但他袖口绣着半朵梅花——是孙府佃户标记。”北风卷雪,扑在城墙上如刀割面。
柳十三押着那名袖绣梅花的佃户归来时,人已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却仍死死咬住不说半个字。
萧北辰没让人用刑,只命人取来一碗热姜汤、一件厚棉袍,亲自递到那人手中。
“你家小子叫李栓柱吧?”萧北辰翻着手里的工录簿,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今年九岁,在‘识字坊’读到了《千字文》第三课,积分排在同龄人前二十。按咱们共济盟的规矩,再攒三十点,就能免秋学期束脩——这事儿,你知道吗?”
那佃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孙家威胁你烧粮仓,说你不毁产就是不忠,断了你儿子入学资格?”萧北辰合上簿册,笑了笑,“可你知不知道,现在养活你一家五口的,不是孙家施舍的半石陈米,而是你上个月在河堤工地上挣的八十七工分?是你媳妇给酒楼缝桌布换来的十二劳动券?是你爹替驿站抄录账目赚的三包药丸?”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如锤钉。
“你要是真烧了粮,不但要坐牢,孩子也没书读。但你若肯说实话——”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我保你全家平安,还能让你儿子进‘协理学堂’,将来当个账房先生,不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那佃户终于崩溃,跪地痛哭,将孙府管家如何威逼、如何以“清廉示忠”为名逼迫佃户自毁家产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不止他一人,西郊已有三家被逼烧仓,另有五户正犹豫不决。
萧北辰听罢,沉默片刻,提笔写信。
墨迹淋漓,纸短意长。
他并未斥责孙万贯,反而将那佃户的工录明细、子女教育积分、家庭收支流水一一附上,末尾只写了一句:“请孙老爷看看,他家的‘忠仆’,如今是谁养活的。”
信封封好,交予柳十三:“明日一早,亲手送进孙府正厅,当着所有管事的面,搁在案上就走,不必多言。”
次日清晨,风雪初歇。
那佃户推开家门,愣在原地——门前摆着一坛泥封未动的“寒窑春”老酒,还有一张簇新的长工契,盖着鲜红的“逍遥商盟·北凉协理司”官印。
契约上明明白白写着:全家纳入共济户籍,子女享教育优先权,本人聘为城南仓储巡检副职,月俸六劳动券加实物配给。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连孙家的狗都跳槽了?”“人家不是跳槽,是换个主子罢了。”“放屁!哪有主子给百姓发工分还管娃读书的?这哪是主子,这是靠山!”
更有甚者,当晚便有三家佃户悄悄撕了旧契,带着锅碗瓢盆搬到城东新划的“安居里”登记落户。
黄簿生清点数据时苦笑摇头:“王爷,咱们没抢人,是他们自己奔来的。”
萧北辰坐在讲习所暖阁里,窗外风雪再起,屋内炭火正旺。
他翻着最新一本《协理月报》,指尖划过一行行清晰的数据——从粮食储备到劳动力分布,从儿童入学率到手工业产能,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层层闭环。
他忽然抬眼,问守在一旁的黄簿生:“如果我把这套账法,做成‘官师培训课’,教给其他州县的胥吏……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在挖朝廷的根?”
黄簿生怔住,良久才低声道:“怕挖根的人,早就在根里蛀空了。”
话音落下,窗外共济驿站灯火通明。
一位裹着旧棉袄的老妇拄着拐杖走近柜台,颤巍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劳动券:“同志……我孙子想报秋学期‘识字坊’,还有名额不?”
柜台后年轻的协理员微笑点头,翻出登记簿熟练查询:“奶奶,您家积分够,已自动列入优先批次,明天带户口帖来签契就行。”
烛火轻晃,映着墙上一幅手绘的《共济图》:田亩有序,市集兴旺,孩童读书,老人领薪。
萧北辰望着那一片人间烟火。
而此刻,京中快马正踏雪疾行,一道朱批诏令已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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