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三炷香，定乾坤
德仁堂的后院，一间平日里用来堆放珍贵药材的库房，此刻被清空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又复杂的药味，混合着尘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怪异甜腥。
三支儿臂粗的盘香被一个小学徒用颤抖的手点燃，青烟袅袅，将肃杀的气氛又拉高了几分。
何宗师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脸上写满了“我看你还能装多久”的轻蔑。
他身后，德仁堂从上到下的几十号核心伙计，全都伸长了脖子，将这不大的库房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说是男人，其实更像一具包裹着人皮的骷髅。
他双眼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股淡淡的怪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兰姐紧张地站在白术身边，手心里全是汗，几次想开口，都被白术那冷得像冰的侧脸给冻了回去。
秦铮如一尊铁塔，站在白术身后，那双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眼睛，像是雷达一样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凡有人敢有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对方的脖子。
白术，或者说此刻的苏晚棠，对周围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
她绕着病床走了一圈，步子很慢，没有碰触病人分毫。
她的视线，像最精密的探头，从病人蜡黄的皮肤纹理，到他指甲上那一点不正常的灰败，再到他太阳穴边若隐若现的青筋，一寸寸地扫过。
最后，她停在床头，微微俯身。
她没有去闻病人身上的味道，而是将脸凑近病人嘴巴上方约莫一尺的距离，轻轻翕动鼻翼。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懵了。
“这……这是在干啥？闻味儿？”
“隔那么远能闻到个啥？装神弄鬼吧！”
“嘘！小声点，何宗师都看着呢。”
何宗师眉头紧锁，他行医五十年，自问一手望闻问切的功夫出神入化，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诊病的法子。
这年轻人，到底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
就在第一炷香的香灰即将落满香盘时，白术直起了身。
她沙哑的嗓音，在落针可闻的库房里，清晰地响起。
“病人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白术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中的是南疆一种罕见的植物‘梦陀萝’花粉之毒。此毒无色无味，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察觉。唯有在将死之人体内，与衰败的血气结合，才会散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何宗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地盯着白术，像是要将她看穿。
中毒！
他早就怀疑是中毒！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偷偷取了病人的血，用银针试过，又用了各种古法验毒，结果都显示无毒。
他甚至怀疑过是京市常见的那些毒物，什么断肠草、鹤顶红，可症状完全对不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偏门的奇毒！
“你……你怎么知道是‘梦陀萝’？老夫翻遍医书，从未见过此物记载！”
何宗师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一种顶级高手遇到未知领域时的激动与不敢置信。
白术根本没搭理他的问题。
她从宽大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真丝手帕。
手帕雪白，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将手帕轻轻盖在病人枯瘦的手腕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纤长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就那么搭在了薄薄的丝帕上，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在上面滑动。
她的指尖，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病人的皮肤。
“天！这是什么诊脉法子？”
“悬丝诊脉？不对啊，没见着丝线啊！”
“我的个乖乖，隔着布都能把脉？这还是人吗？”
伙计们已经炸了锅，连何宗师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他行医一辈子，也只是在某些失传的古籍上见过“悬丝诊脉”的记载，那几乎被当成是传说，是医者吹嘘出来的神话。
可眼前这一幕，却比神话还要离奇！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这简直就是……仙术！
苏晚棠的内心，却不像外表那么平静。
当她的指尖搭上丝帕时，《太乙玄经》的内力便如水银泻地，透过薄薄的丝绸，无声无息地探入病人的脉搏之中。
这并非什么“听脉”，而是她以内力为引，将自己的感知力放大到极致，去“读取”那微弱脉搏里传递出的所有信息。
比悬丝诊脉，更加霸道，也更加精准。
第二炷香，燃到了一半。
白术猛然睁开了眼。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毒源并非食入，而是藏于贴身之物，每日少量吸入所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脏兮兮的枕头，一字一句地断言道：
“去搜他的枕头，里面有夹层。”
就在德仁堂后院的气氛紧张到极点时，前堂的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兰姐按照苏晚棠之前的秘密吩咐，将钱浩交出的那本黑账，和德仁堂这十几年来的所有采购记录、入库单据，全都摊在了桌子上。
她原本以为，新主子只是想清算一下德仁堂的老底。
可当她一页一页对下来时，后背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有好几笔账，对不上了！
比如，去年冬天，账面上显示采购了五百斤的平价药材“板蓝根”，可黑账上记录的，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神秘渠道搞来了一批根本没入库的东西。
这笔钱的数目之大，足够买下几千斤板蓝-根！
而这笔支出的最终流向，都指向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名字。
——卫生局，后勤处。
一笔，两笔，三笔……
兰姐越看越心惊，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从几年前就开始了，数目一笔比一笔大。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那个叶家的外甥，之前被停职，最近又官复原职的卫生局副手，冯建国！
这位新主子，原来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德仁堂，也不是钱浩！
她的胃口，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后院库房里。
白术的话音刚落，一个机灵的伙计就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挂在墙上裁药材用的小刀，对着那油腻的枕头，狠狠一划！
“刺啦——”
破旧的棉布被划开，发黄发黑的棉絮爆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东西从棉絮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用粗糙的针脚绣着一个“安”字。
一股和病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甜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全场，死寂。
所有伙计的目光，都从那个香囊，转移到了白术身上。
那眼神，像是凡人看到了下凡的活神仙。
而站在最前面的何宗师，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白术，那眼神里，先前的不屑与审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惊骇，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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