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风雪同舟

次日寅时，天未破晓。

陆离站在杏林谷传送阵前，地脉符文在深紫色晶石的映照下流转着幽光。石勇扛着铁棍，背后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林清源腰间挂着药囊与银针匣，神色沉静；云锦裹着一件银白色的狐裘，雾气蒙蒙的眸子望向传送阵的方向，手中紧握着一根探路用的青竹杖。

古松长老亲自操纵阵法，苏长老与墨玄站在一侧。谷中几位交好的弟子也来送行，气氛肃穆中带着凝重。

“传送落点设在‘北境边陲小镇白水镇’。”古松长老声音低沉，“那是听雪楼的一处秘密联络点，持有楼主信物即可得到接应。从白水镇往北，便是真正的雪原地带。舆图与注意事项已交予你们，切记，雪原之中，天威莫测，人心更险。”

陆离点头，将一枚刻着雪花纹路的银色令牌收入怀中——这是寒烟离别前所赠的听雪楼客卿令。

“时辰到，入阵。”

四人步入阵法中央。地脉符文骤然亮起，深紫色晶石加速旋转，强烈的空间波动包裹全身。视野开始扭曲、拉长，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光吞没一切。

……

北境，白水镇。

传送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刺骨的寒意已如针般扎透衣衫。陆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内。庙中神像早已坍塌，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墙角却有一盏油灯亮着，灯焰稳定，显然是有人定期维护。

石勇打了个哆嗦，哈出一口白气：“这鬼地方，比咱老家冬天还冷！”

林清源迅速从行囊中取出几件厚实的皮毛外袍分给大家：“快换上，此地寒气非比寻常，夹杂着稀薄的冰灵气，凡人久待必伤经脉。”

云锦虽然目不能视，却敏锐地感知着周围：“庙外有三个人，心跳平稳绵长，是练家子。没有敌意。”

她话音方落，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个身着白色皮袄、头戴貂皮帽的汉子走进来。为首者是个方脸大汉，脸颊上有道新鲜的冻疮，目光精悍。他扫了一眼四人，最终落在陆离手中的雪花令牌上。

“可是陆离陆公子？”大汉抱拳，口音带着浓重的北地腔调。

“正是。”陆离亮出令牌。

大汉验过令牌，神色恭敬了几分：“在下白水镇听雪楼管事，胡猛。奉楼主之命在此等候。请随我来，此地不宜久留。”

胡猛领着四人出了土地庙。外面天色灰蒙，细密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小镇不大，房屋多是低矮的木石结构，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街上行人寥寥，个个裹得严实，行色匆匆。

四人跟着胡猛七拐八绕，来到镇子边缘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院墙高厚，门扉紧闭。胡猛有节奏地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是胡猛，才将门完全打开。

院内别有洞天。地面铺着青石板，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燃着暖炉，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几位请坐。”胡猛示意手下奉上热茶，“楼主有吩咐，陆公子一行在此休整一日，补充物资。另外，楼主有东西要交给陆公子。”

他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双手奉上。

陆离接过，打开。盒内是一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精细地图，比古松长老给的更加详尽，标注了雪原中几处危险区域、可能的宿营点、以及……三个用红圈特别标出的位置。

“这三个红圈，”胡猛指着地图解释，“是楼主根据近年情报，推测可能与古老封印或炎帝遗泽有关的地方。第一个是‘冰风谷’，常年刮着蚀骨罡风，但有猎户曾在谷外拾到过刻有火焰纹路的碎玉；第二个是‘雪狼湖’，湖心岛上有座废弃祭坛，样式古老；第三个……”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是‘霜骨堡’。那是一处遗迹，传闻是上古某个修炼冰系功法的宗门所建，但百年前一夜之间满门冻毙，成了死地。近年来，常有诡异的寒潮从堡内涌出，附近生灵绝迹。楼主怀疑，那里可能是一处‘锚点’的次级显化地，或者……被某种极寒的囚徒概念污染了。”

“霜骨堡……”陆离默念这个名字，心中那幅归墟阵图微微一动，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感应。

“楼主建议，若求稳妥，可先探冰风谷或雪狼湖。霜骨堡……凶险莫测，非万不得已，勿近。”胡猛沉声道，“另外，雪原中除了天灾，还需小心‘雪盗’和‘冰傀’。雪盗是流窜的马匪，凶残狡诈；冰傀则更为诡异，据说是某些修炼邪术者，用寒冰与死尸炼制的傀儡，无痛无惧，唯惧纯阳烈火。”

陆离将地图仔细收好：“多谢胡管事，也请代我谢过楼主。”

休整一日后，四人装备齐全，离开了白水镇。

真正的雪原，展现在眼前。

一望无际的白色，天地苍茫。雪积得极厚，浅处没膝，深处可及腰。狂风卷着雪沫，能见度时好时坏。温度低得可怕，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晶。即便有真气护体，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仍不断侵蚀着。

陆离走在最前，以守拙剑为杖探路，同时运转剑意，感知着雪层下的地势与潜在危险。石勇断后，林清源与云锦居中。云锦虽目不能视，但破妄瞳赋予她的独特感知，让她能“看”到能量流动与生命气息，反而成了队伍中预警危险的重要一环。

第一天平安度过，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

夜幕降临后，雪原的寒冷更甚。众人围着林清源用特制燃料点燃的小火堆，取暖进食。

“按照地图和咱们的速度，大概需要五天能抵达第一个红圈标记的冰风谷外围。”林清源摊开地图，就着火光研究。

石勇嚼着肉干，含糊道：“这鬼地方，连个兔子影子都见不着，净是雪。”

云锦静静坐在火边，银色眸子映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道：“地下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瞬间警觉。

陆离俯身，手掌按在雪地上，将感知透过厚厚的积雪向下延伸。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在约莫五十丈深的位置，他“看”到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并未完全冻结，缓缓流动。而在暗河边缘的岩壁上，附着一些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苔藓类植物，以及……一些快速移动的阴影。

“是冰蜥，群居，喜阴寒，通常不主动攻击地面生物，除非被惊扰。”陆离根据《山海残篇》的记载判断道，“我们休息的位置应该在其活动范围边缘，保持安静，别用大动静震动地面即可。”

众人稍稍放松，但依旧轮流守夜。

后半夜，雪停了，夜空澄澈，繁星如钻石般璀璨冰冷。陆离守最后一班，他站在岩壁边缘，望着无垠雪原，心中那幅归墟阵图再次隐隐波动，指向北方极深处。

忽然，他耳廓微动。

风中，传来了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声响。

像是金属摩擦冰面，又像是许多细足在雪上快速爬行。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正在迅速接近！

“敌袭！”陆离低喝，同时守拙剑出鞘，剑身银光流转，照亮了周围雪地。

石勇瞬间弹起，铁棍在手；林清源将云锦护在身后，指间已夹住数枚银针；云锦银色眸子中雾气旋转，低声道：“很多……不是活物……冰冷、空洞……”

下一刻，数十道黑影从雪坡下蜂拥而上！

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通体由半透明的寒冰构成，关节处镶嵌着暗蓝色的晶石，眼中跳动着幽蓝的魂火。动作僵硬却迅捷，双手延伸出锋利的冰刃。

冰傀！

数量足有三十余具，呈扇形包围而来。

“结阵！”陆离喝道。石勇与他并肩在前，林清源护着云锦在后。

冰傀已至面前。

陆离一剑斩出，抚平剑意笼罩前方。冲在最前的几具冰傀动作顿时一滞，体表的寒气被削弱。石勇铁棍横扫，裹挟着巨力，将两具冰傀砸得粉碎，冰晶四溅。

但更多的冰傀涌上。它们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冰刃从各个角度刺来。更麻烦的是，它们体表的寒气极具侵蚀性，兵刃与之交击数次，便会覆盖上一层冰霜，变得迟滞。

林清源银针飞射，精准命中冰傀关节处的晶石。一些晶石应声而碎，冰傀顿时瘫倒。但晶石防护严密，且冰傀数量太多，银针很快耗尽。

云锦闭着眼，手中青竹杖点地，无形的感知波纹扩散。她忽然指向左侧：“那里！有一具不一样的，它在指挥！”

陆离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看到一具体型稍大、胸口嵌着拳头大小深蓝晶石的冰傀，站在稍远处，幽蓝魂火规律闪烁，其他冰傀随着它的闪烁调整着攻势。

“石勇，护住他们！”陆离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守拙剑上赤金火焰燃起，转化后的炎帝血脉之力爆发！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寒气退散。普通冰傀试图阻拦，触及剑光便纷纷崩解。

那具指挥型冰傀似乎意识到威胁，胸口深蓝晶石光芒大盛，喷出一道极寒的蓝色吐息！

陆离不闪不避，一剑直刺！

“转化！”

剑尖与吐息碰撞，极寒之力被守拙剑强行吸纳、转化，剑身星图骤亮，反吐出一道炽热的赤金剑芒，顺着吐息逆流而上，狠狠轰在指挥型冰傀胸口！

“轰！”

深蓝晶石炸裂，指挥型冰傀僵立片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冰渣。

剩余的冰傀顿时失去了协调，攻势变得混乱。石勇压力大减，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将靠近的冰傀一一砸碎。林清源与云锦也配合着清理漏网之鱼。

半柱香后，战斗结束。

雪地上满是冰傀的残骸，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寒风一吹，残骸迅速被新雪覆盖。

“这些玩意儿是哪来的？”石勇喘着粗气，铁棍上凝结了厚厚一层冰。

林清源检查着一块较大的碎片：“炼制手法粗糙但有效，核心的魂火似是强行拘束的生魂，充满怨念。炼制者绝非善类，且就在附近不远。”

云锦脸色苍白，方才全力感知消耗颇大：“北方……偏西……十里左右，有强烈的冰冷死气聚集……像是个巢穴。”

陆离看向地图，云锦所指的方向，正好偏离前往冰风谷的路线，但若置之不理，这些冰傀可能骚扰后方，甚至威胁到白水镇。

“去端了它。”陆离做出决定，“否则后患无穷。”

稍作休整，四人朝着云锦指引的方向行进。

十里路程，在雪原中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洼的盆地，盆地中央，竟有一座完全由冰块垒砌的简陋堡垒。堡垒歪歪扭扭，透着邪气，门口堆积着不少动物乃至人类的骸骨。

堡垒深处，传来断续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和模糊的咒语吟唱。

“果然是个窝点。”石勇瞪大眼睛。

陆离感知蔓延过去，堡垒内有三个生命气息，两个微弱，一个强盛但驳杂阴冷，应是炼制者。此外，还有数十个冰冷的魂火反应，是未激活的冰傀。

“我正面突入，石勇左翼，清源右翼，云锦在外策应，用破妄瞳监视周围，若有异动立刻警示。”陆离迅速分配任务。

三人点头。

陆离深吸一口气，守拙剑光华内敛，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冰堡大门。

风雪同舟，北境的第一场厮杀，刚刚开始。

而遥远的霜骨堡方向，一缕比夜色更深的寒雾，正缓缓升腾，无声无息地朝着这片盆地弥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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