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回:夜话
夜深,皇后寝宫。
血腥气似乎还隐隐萦绕在鼻尖,但寝殿之内,却弥漫着一种别样的气息。
是龙涎香宁神的淡雅,是刚刚沐浴后湿润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幽香。
巨大的龙床之上,杨恪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寝衣,靠坐在床头,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还在回味白日里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又仿佛在思索着更深远的东西。
床榻的另一侧,武珝刚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如墨的青丝还带着湿意,披散在肩头。
她正用一块柔软的棉巾,细细擦拭着发梢的水珠。烛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而精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日里承天门外那血流成河的景象,那震耳欲聋的欢呼,那男人如同神祇般立于城楼、口含天宪的身影……依旧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此刻与他独处,白日那令人心悸的帝王威严淡去,但另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却让她心头微颤。
她擦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几次抬眼看向床上的男人,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杨恪没有看她,却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却依旧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武珝指尖微微一颤,放下棉巾,轻轻挪到杨恪身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上去,而是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陛下…今日在承天门外,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妾身斗胆,此举固然震慑宵小,快意恩仇,然…恐有损陛下仁德圣明之声誉。史笔如铁,后世或会以此诟病陛下…暴虐。”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一次性处决上万人,其中不乏曾经的朝廷大员、世家名流,手段酷烈,公开行刑,这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让一个皇帝背上“暴君”的恶名。
杨恪闻言,手中的玉佩停止了转动。他转过头,看向武珝。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声誉?”杨恪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珝儿,你觉得,是朕的声誉重要,还是大隋的江山稳固、百姓安乐重要?”
“自然是江山稳固、百姓安乐重要。”武珝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帝王的标准答案,也是她敏锐政治嗅觉的本能反应。
“那便是了。”杨恪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浩瀚的星空,又或者是更遥远的未来,“士族之患,盘根错节,已有数百年。
他们垄断知识,把持仕途,兼并土地,结党营私。朕的新政,科举取士,抑制兼并,触动的是他们根本的利益。
朕若不用雷霆手段,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便会用更阴柔、更持久的方式反抗朕,腐蚀朕的朝廷,吸食朕的民脂民膏。”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今日朕杀万人,看似酷烈。但你可曾想过,若放任他们,未来会有多少寒门学子被他们埋没?
会有多少百姓因土地被夺而家破人亡?会有多少政令因他们的阻挠而无法推行,最终损害的是千千万万的大隋子民?是十万?百万?还是更多?”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们像毒疮一样慢慢侵蚀大隋的肌体,不如趁其未曾彻底糜烂,用猛药,用刀剐,一次性剜干净!”
杨恪的目光重新落回武珝脸上,锐利如刀,“今日,朕能借着登闻鼓的民怨,占据大义名分,调动军队,掌控全局,行此犁庭扫穴之事。
他日,等他们缓过气来,隐藏更深,朕再想动手,阻力会更大,代价会更高,甚至…可能再也做不到了。”
“这事,必须得做。而且,必须在朕有能力、有决心的时候做。以后…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也未必有人,敢下这样的决心。”
武珝怔住了。她原以为杨恪是怒而兴师,是年轻气盛的酷烈手段。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如此冷酷的权衡。
杀万人,是为了救更多人,是为了铲除未来的祸患。
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而是一种…基于对整个帝国长远利益计算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抉择。
“可是…”武珝依旧有些难以释怀,她想到的更多是现实问题,“陛下,此番牵连甚广,斩首、流放、罢黜者不计其数。
朝廷各部,尤其是吏部、礼部、户部,乃至地方州郡,官员空缺巨大。中枢运转、地方治理,恐有瘫痪之虞啊。”
这才是她真正担忧的核心。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庞大的帝国机器需要人来运转,尤其是那些关键位置。
一下子少了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官员,政务如何维系?若处理不好,引发动荡,今日流的血,可能就白流了。
杨恪看着武珝眼中那混合着忧虑、敬畏和一丝探寻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知道,这个聪慧绝伦的女人,开始触及问题的核心了,也正在尝试理解他的统治逻辑。
“珝儿,”他伸手,轻轻抚上她光滑微湿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难得温和,“你是个聪明人,看问题比许多朝臣都要透彻。但有一点,你,以及很多人,或许还没有真正看明白。”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让武珝抬起眼,直视着他。
“你告诉朕,士族有多少人?天下百姓,又有多少人?”
武珝下意识回答:“天下士族,连同其姻亲、门生、故吏,或可占天下人口十一?百姓…自然是占了十之八九。”
“不错。”杨恪点点头,目光灼灼,“士族,不过十一。而百姓,占了八九。
过去,朝廷选官,目光只盯着这十一,从这十一中选拔人才,治理那八九。你觉得,这合理吗?”
武珝张了张嘴,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士族掌握知识,传承学问,自然该是官员的主要来源。但看着杨恪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皇帝要说的,绝非如此简单。
“朕告诉你,这不合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那十一家的天下!”杨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士族之中,固有英才,但更多是尸位素餐、只知空谈、醉心权术的蠹虫。
而天下八九成的百姓之中,难道就没有英才?没有能吏?没有心怀天下、愿意实干之人?”
“过去没有,是因为他们被堵死了路!被那十一把持的学问、被那十一制定的规则、被那十一编织的关系网,堵死在泥泞里,永无出头之日!”
“朕今日杀这一万多人,清空的不仅仅是官位,更是堵死了成百上千年的那条腐朽的通道!”
杨恪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锐芒,“朕要开的,是一条新路!一条让那八九成的百姓,只要你有才、有德、有能力,就有机会为官,有机会施展抱负,有机会改变自己命运,也为大隋效力的新路!”
武珝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隐隐捕捉到了杨恪宏大蓝图的一角,那是一种颠覆性的、前所未有的构想!
“官员缺口大?”杨恪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信和霸气,“缺口大,正好!正好让朕可以填充新鲜血液!
朕需要的,不是只会之乎者也、清谈玄理、攀附关系的‘名士’,朕需要的,是能办实事、懂民生、知兵事、会算学的实干之才!”
“士族也罢,寒门也罢,在朕眼中,并无根本区别。”杨恪的语气斩钉截铁,“朕记得一位…伟大的人曾说过一句话,话糙理不糙。”
他顿了顿,看着武珝好奇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在武珝心中炸响!
如此直白,如此功利,却又如此…一针见血,道破了用人的本质!剥去了门第、出身、清誉等等一切华丽而虚伪的外衣,直指核心——能力!效用!
士族?寒门?在“能抓到老鼠”这个标准面前,重要吗?
不重要!至少,在眼前这位皇帝心中,不重要!
他要的,是能为他治理天下、富国强兵、安定四海的“好猫”!至于这猫是出身名门的“波斯猫”,还是乡野间的“狸花猫”,他根本不在乎!
武珝彻底震撼了。她一直知道杨恪志向远大,手段狠辣,但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小看了他的魄力,小看了他的眼光,更小看了他那套迥异于以往任何帝王、甚至可以说离经叛道的治国理念!
他不是在修补旧房子,他是在推倒一片腐朽的宫殿,然后,要用一种全新的、更高效、更坚实的材料和方法,重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他的帝国大厦!
而今日那上万颗人头,就是推倒旧宫殿时,扬起的最后、也是最血腥的尘埃!
看着武珝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越来越亮的、名为“崇拜”或“倾慕”的光芒,杨恪知道,她懂了。
这个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其政治智慧和理解力,果然远超常人。
他心中的某种火焰,似乎也被她眼中的光芒点燃了。白日里杀戮带来的冰冷和紧绷,在这样深入的、灵魂层面的“交流”后,渐渐被一种炽热所取代。
“现在,可还觉得朕杀得太多?可有损朕的声誉?”杨恪的手从她的脸颊滑下,轻轻挑起她的一缕湿发,在指尖缠绕,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武珝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他暧昧的动作,还是因为心中澎湃的思绪。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柔却坚定:“是妾身短视了。陛下此举,非为杀戮,实为开天辟地,清扫寰宇。今日之血,必将换来大澄万世之基。陛下…实乃千古未有之明君雄主。”
这一次的赞美,发自肺腑,再无丝毫疑虑和隐忧。
杨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意,也带着男人对女人彻底的征服感。
他喜欢聪明女人,尤其是像武珝这样,一点就透,甚至能跟上他步伐的聪明女人。
“既然懂了…”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只穿着单薄寝衣的温软娇躯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带着灼热的气息,轻声道:“那便…陪朕做些…有益身心的事。
明日,还有更多‘老鼠’要抓,更多位置,要留给能抓到老鼠的‘好猫’…”
武珝嘤咛一声,脸颊瞬间绯红,身子却软软地依偎进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手掌,熟练地探入睡衣之内,点燃一簇簇火焰。
烛光摇曳,罗帐轻垂。
寝殿之外,夜色沉沉,白日那冲天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夜风吹散。
寝殿之内,春意渐浓,伴随着细微的喘息和低吟,奏响着最原始也最亲密的乐章。
而怀中的女人,在极致的欢愉和朦胧的思绪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依旧是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她知道,从今夜起,大隋的天,真的要变了。而她,何其有幸,正站在这位改变天地的帝王身侧,见证并参与其中。
(催更破200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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