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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2章 暗度陈仓


北伐军攻克武昌之后,长江中游的局势为之一变。吴佩孚的主力在汀泗桥、贺胜桥接连溃败,残部退守河南,已无力南顾。然而东南半壁,孙传芳的五省联军仍盘踞赣、闽、浙、皖、苏五省,拥兵二十余万,虎视眈眈。尤其是江西一地,北临长江,南接粤湘,西连鄂境,东通江浙,乃南北必争之枢纽。若江西不下,北伐军便无法东出沪宁,遑论饮马长江、直捣幽燕。

民国十五年九月下旬,武昌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便已移驻汉口,筹划下一阶段的战事。中旬,蒋中正下令调集第二、第三、第六军及第一军第一师等部,兵分三路,向江西发起全面进攻。沈砚之所部——此时已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独立旅——奉命随第二军行动,自鄂南铜鼓、修水一线入赣,直取南昌外围之奉新、安义,意在切断南浔铁路,截断孙传芳部之联络补给线。

部队自武昌出发时,正值仲秋。鄂南丘陵连绵,丹桂飘香,稻田里一片金黄。士兵们打着绑腿,背着汉阳造步枪,肩扛弹药箱,沿着乡间土路逶迤而行。队伍里不时响起几句湖南花鼓调,夹杂着江西老表听不懂的方言俚语,引得路边看热闹的乡民指指点点。自北伐军入湘以来,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买卖公平,与北洋军烧杀抢掠的行径判若云泥,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沿途村镇纷纷摆出茶水摊子,有的还杀了肥猪犒劳队伍。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见此情景,心中暗叹: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诚不欺我。只是这"天下"二字,如今看来仍是遥遥无期。

独立旅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侦察连,共计四千余人。这支队伍的底子,乃是沈砚之在西南数年苦心经营而来。自蔡锷将军病逝后,他在滇黔边境整军经武,名义上服从唐继尧节制,实则自成体系。北伐军誓师之时,他审时度势,率部北上与国民革命军会合,编入第八军序列。一路转战两湖,虽历经恶战,但兵员损耗很快便从俘虏和当地农协动员中得到了补充。如今这支部队里,有跟随他十余年的老兵,有云南讲武堂毕业的军官,有刚放下锄头的湖南农民,也有操着江西口音的新兵,成分驳杂,却因共同的信念凝聚在一起。

行至修水境内,前方探马来报:孙传芳已任命邓如琢为赣军总司令,统辖江西全省兵马,麾下计有陈调元、郑俊彦、卢香亭等部,分守九江、南昌、抚州一线。其中郑俊彦之第十师驻防南昌以北之涂家埠一带,扼守南浔铁路咽喉;卢香亭之第二师则坐镇九江,以为策应。此外,孙传芳还从江苏抽调谢鸿勋第四师入赣增援,前锋已抵武宁。

沈砚之在临时指挥部里摊开地图,就着一盏马灯细细审视。修水在鄂赣交界,向东经武宁可通德安,向南经铜鼓可达奉新。这两条路线,一条走平地,一条穿山路,各有优劣。参谋长赵伯钧凑过来道:"旅座,总部的意思是让我们沿修水至武宁大道东进,配合第二军主力攻打德安,进而威胁九江。不过卑职看这地形——"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武宁以东多山地,大部队运动不便,若是孙传芳在九岭山脉设伏,咱们这四千人恐怕要吃大亏。"

沈砚之点了点头。赵伯钧是他的老部下,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便是哨官,后来一路跟着他南征北战,从东北打到西南,又从西南打到两湖,可谓知根知底。此人打仗稳扎稳打,不贪功冒进,是块做参谋的好材料。

"你的意思是?"

"卑职以为,不如兵分两路。"赵伯钧指着地图,"一路佯攻武宁,吸引敌军注意力;主力则从修水东南穿插,经靖安迂回奉新。奉新距南昌不过六十里,若能出其不意拿下奉新,便可居高临下威胁南昌城。届时郑俊彦不得不分兵回援,南浔铁路的防线自然松动。"

沈砚之沉吟片刻。这个方案确有奇效,但风险也不小——分兵之后,每一路的兵力都不足以应对敌军的重兵集团。若被各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情报方面可有把握?"他问道。

"侦察连已经派人混入了武宁县城,这几日便有消息回来。"赵伯钧道,"另外,中共江西地方党组织也派了人来,说可以在靖安、奉新一带为我们提供向导和群众掩护。"

提到中共方面,沈砚之心中微微一动。自国共合作以来,他在军中接触了不少共-产-党人。独立旅的政治部主任方翰生便是中**员,此人是北大毕业的学生,年纪不大,却极有主见,做起群众工作来一套一套的。沈砚之虽不完全认同共-产-党的全部主张,但对他们深入基层、发动群众的本事颇为佩服。此次入赣,方翰生已先行带了一支工作队前往铜鼓,与地方党组织接头去了。

"那就这样定了。"沈砚之拍板道,"你带第一团和第二团大部,走武宁大道,大张旗鼓,声势越大越好。我亲率第二团一部、第三团和炮兵营,走靖安小路。两路人马约定于十月初五在奉新城外会合。"

赵伯钧领命而去。沈砚之又唤来副官,吩咐道:"去把方翰生叫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约莫一盏茶工夫,方翰生匆匆赶到。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支勃朗宁手枪。他进了门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旅长找我?"

沈砚之示意他坐下,将分兵的计划简略说了一遍,然后道:"翰生,你之前不是说江西的同志可以提供帮助么?我现在就需要——向导、情报、还有群众工作。走靖安那条路,山高林密,没有当地人带路,四千人三天都走不出来。"

方翰生眼睛一亮:"旅长放心,我这就派人去联系。靖安那边有我们的农协组织,负责人叫刘秉文,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山路了如指掌。另外——"他压低声音,"我们在南昌城内也有地下关系,可以设法打探郑俊彦部的布防情况。"

"南昌城内的情报?"沈砚之有些意外,"你们的人能进得了郑俊彦的司令部?"

方翰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旅长只需知道,南昌城里并非铁板一块。孙传芳的军队里也有不满现状的人。"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深知这些共-产-党人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远比正规军的侦察手段来得隐秘灵活。既然对方不愿细说,必有缘故,多问无益。

"好。"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就拜托你了。记住——此事关系重大,知情者越少越好。"

方翰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里,独立旅悄然进行着调动部署。赵伯钧率领的第一梯队于九月二十八日率先出发,沿修水至武宁的大路行进,沿途故意大造声势:号兵吹号,旌旗招展,队伍拉得老长,远远望去烟尘滚滚,仿佛有万人之众。孙传芳设在鄂赣边界的谍报人员果然上当,急报九江:匪军主力东进武宁,欲攻德安!

与此同时,沈砚之亲率的主力却在一个雨夜悄然离开了修水营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当地猎户才知道的山间小径向南穿插。这条路线要翻越九岭山脉的余脉,山高谷深,林木茂密,有些地段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千人的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阵,蜿蜒数里,在漆黑的雨夜里沉默前行。

沈砚之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身后跟着第三团团长何炳炎——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嗓门洪亮,打起仗来不要命,人称"何疯子"。何炳炎此刻正骂骂咧咧地催促后卫部队跟上:"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后面的炮队跟不上,前面的弟兄拿脑袋去顶敌人的机枪吗?"

炮兵营的骡马在泥泞的山路上举步维艰。那些克虏伯七五毫米山炮是独立旅的家底,从西南带到两湖,又从两湖带到江西,一路上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炮身裹着油布,由骡子驮着,每过一个陡坡都要十几个人前拉后推。营长钱德柱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朝天上作揖:"老天爷,您老人家行行好,等我们把炮拉过去再下雨不行吗?"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支队伍虽然装备简陋,条件艰苦,但上下齐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儿。他想起了十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手下的乡勇连统一的军服都没有,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鸟铳、大刀、长矛,甚至还有菜刀。可就是这样一支乌合之众,硬是打下了天下第一关。如今这支队伍虽然规模不大,却经过了护国战争、护法战争的洗礼,又吸收了黄埔军校毕业生和共-产-党员的新鲜血液,战斗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翻过山脊时,天已蒙蒙亮。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出一抹鱼肚白。沈砚之勒住马缰,回头望去——九岭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修水河谷就在山的那一边,武宁大道上的尘土想必已经飞扬起来了吧。赵伯钧的佯动应该已经奏效,此刻孙传芳的注意力一定都集中在武宁方向。

"旅座,前面就是靖安地界了。"向导是个当地的猎户,姓钟,四十来岁,脸膛黝黑,走路像猫一样轻巧。他指着远处山谷中隐约可见的村落道,"过了那个村子,再走十里就是靖安县城。"

沈砚之点了点头,下令部队就地隐蔽休息。四千人在山谷中分散开来,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时,方翰生从后面赶了上来,递给他一张纸条:"旅长,刘秉文派人送来的。靖安县城里只有一个营的靖卫团,大约三百人,没什么战斗力。不过——"他顿了顿,"奉新城里有郑俊彦部的一个团,团长叫马葆珩,是郑俊彦的远房侄子,手下有千把人,装备不错,有轻重机枪各六挺。"

沈砚之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微皱。一个团的敌军不算多,但奉新城墙完好,易守难攻。若是强攻,以独立旅现有的火力未必能迅速拿下。而一旦陷入胶着,南昌和九江的敌军援兵一到,处境就危险了。

"刘秉文还有什么建议?"

"他说奉新的商会会长叫周鹤年,此人表面上给军阀纳粮完税,实际上暗中资助农协。如果能争取到他帮忙,或许可以从内部打开缺口。"

沈砚之沉吟片刻,道:"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个人。"

方翰生有些为难:"周鹤年毕竟是商人,顾虑多。而且他跟军阀也有生意往来,万一他两头都想讨好——"

"商人逐利,人之常情。"沈砚之打断了他,"只要他能帮我们打开奉新城门,其他的可以暂且不论。乱世之中,谁能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有用就好。"

方翰生想了想,点头道:"那我试试。不过得等进了靖安县城再说,那里有我们的联络点。"

午后,部队继续前进。山路渐缓,两侧开始出现梯田和茶园。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见了大队人马经过,慌忙躲进路边的树林里。方翰生赶紧派人上前解释,说是北伐军,不扰民。农夫们将信将疑地探出头来,有胆大的便问:"真是北伐军?不打人不抢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脸上才露出笑容。

傍晚时分,先头部队抵达靖安县城外。这座小县城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雉水河绕城而过,城墙不高,看起来年久失修。正如情报所说,城门口只有几个懒洋洋的靖卫团丁在站岗,连枪都挎得歪歪斜斜的。

沈砚之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令部队在城外五里处的树林里隐蔽。他带了十几名卫士和方翰生一起,换上便装,乘着夜色潜入城中。靖安县城不大,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开着些杂货铺、茶馆、药铺。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联络点是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位于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敲门之后,里面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掌着灯站在门口,见了方翰生便是一愣,随即低声道:"方同志,这位是——"

"自己人。"方翰生简短地说,"刘秉文在哪里?"

"在后院。"

刘秉文比沈砚之想象中要年轻,不过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见到沈砚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北伐军的高级将领会亲自潜入城中。

"沈旅长威名远播,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刘秉文拱手行礼。

沈砚之还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刘先生,我军欲取奉新,切断南浔铁路。靖安这边,还望先生鼎力相助。"

刘秉文点了点头,将一份手绘地图摊在桌上:"奉新城池不大,但城墙是明代留下来的,条石砌成,坚固得很。东门和北门是正门,都有瓮城;西门临河,水浅时可以徒涉;南门靠近山地,平时出入的人少。马葆珩的团部设在北门内的文庙里,西门和东门各有一个营防守,南门只有一个连。"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最关键的是——西门外的雉水河上有一座木桥,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如果能在夜间悄悄控制这座桥,就可以让部队从西门突入。"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问道:"城内有内应吗?"

刘秉文看了方翰生一眼,似乎在征求同意。方翰生点了点头。

"有。"刘秉文低声道,"周鹤年已经答应帮忙。他在奉新城里开了三家绸缎庄和一家钱庄,手下伙计几十人。另外,城里的警察局里有我们的同志,关键时刻可以制造混乱。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周鹤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北伐军进城之后,要保证他家和商会的财产安全,不没收他的商铺。"

沈砚之微微一笑:"这个条件合情合理。请你转告周先生,我军向来保护民族工商业。只要他不勾结军阀、不资敌通敌,他的财产就是安全的。"

刘秉文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担心北伐军会像某些"革命党"那样,进城之后搞打土豪分田地的一套。

"还有一事。"沈砚之继续道,"我需要城内守军的详细布防图,包括机枪阵地、弹药库、指挥所的位置。另外,马葆珩这个人——他有什么弱点?"

刘秉文与方翰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方翰生道:"据我们在南昌得到的情报,马葆珩此人贪财好色,尤其嗜赌。他每个月都要去南昌一趟,表面上是述职,实际上是去八大胡同快活。他的副团长叫胡景翼——"

"胡景翼?"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是陕西那个胡景翼?"

"不是同一个人。"方翰生解释道,"这个胡景翼是安徽人,保定军校毕业,比马葆珩年轻五六岁,据说颇有才干,但一直被马葆珩压制。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

沈砚之眼睛眯了起来。保定军校出身,被上司压制,心怀不满——这种人最容易策反。

"能联系上他吗?"

刘秉文摇了摇头:"胡景翼为人谨慎,我们目前还没有直接接触的渠道。不过——"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文庙,"马葆珩每晚都在文庙里抽大烟,由一个姓杨的勤务兵伺候。这个杨勤务兵是我们的人。"

沈砚之明白了。虽然不能直接策反胡景翼,但可以通过内线掌握马葆珩的行踪,甚至在关键时刻下手。

"好。"他站起身来,"计划如下:明日夜间,我军主力抵达奉新城外。后半夜发起攻击——第三团从西门渡河突入,何炳炎带一个营从南门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一旦西门得手,炮兵营立即轰击文庙和东门守军阵地,掩护后续部队入城。刘先生,请你通知周鹤年和城里的同志,在战斗打响后切断电话线,并在城内制造骚动,扰乱敌军指挥。"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方翰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旅长,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南昌的同志送来消息,孙传芳已从南京调派增援部队南下,估计三五日内可抵达九江。如果奉新之战不能在两天内结束,恐怕会腹背受敌。"

沈砚之面色凝重。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

"那就更不能耽搁了。"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寅时出发。"

次日清晨,独立旅主力从隐蔽处开出,沿着雉水河谷向奉新方向急进。为了加快速度,沈砚之下令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三日的干粮和一百发子弹,背包和多余的物资留在靖安,由地方党组织派人看管。

行军途中,侦察连长孙立人(此孙立人非彼名将,同名同姓而已)匆匆赶来报告:奉新通往南昌的电话线已被切断,证实刘秉文的地下组织已经开始行动。此外,武宁方向的佯动部队也传回了消息——赵伯钧部已在武宁城外与敌军先头部队接火,双方激战半日,互有伤亡。孙传芳果然将主力调往了德安一线,奉新城防空虚。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下午申时,部队抵达奉新城西十五里的上富镇。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奉新县城全貌。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奉新县城坐落在一片平原之上,三面环水,只有南面靠着丘陵。城墙呈不规则方形,周长不过三里,确实不大。西门外的木桥清晰可见,桥头似乎设有哨卡,有两个持枪的士兵在来回踱步。

"何炳炎。"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唤道。

"到!"何炳炎大步上前。

"你带第三团二营,于亥时出发,从上游徒涉雉水河,绕过西门哨卡,潜伏到城墙根下。待信号一发,立即架梯登城。"

"得令!"何炳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记住——"沈砚之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不是硬碰硬。"

何炳炎点头称是,转身去挑选精壮士兵准备攀城器械去了。

沈砚之又唤来炮兵营长钱德柱:"德柱,你的炮位设在西门外那座小土丘上,射程够得着文庙和东门吗?"

钱德柱掏出测距仪看了看,信心满满地道:"没问题!克虏伯的有效射程六千米,文庙离这儿最多两千米,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闭着眼睛可不行。"沈砚之半开玩笑地说,"我要你第一炮就端掉文庙里的机枪阵地。马葆珩要是被炮声惊醒跑了,这仗就白打了。"

钱德柱拍着胸脯保证:"旅座放心,我亲自操炮!"

夜幕降临,秋风吹过赣北平原,带来阵阵凉意。奉新县城里华灯初上,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城外的田野里,四千名北伐军将士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亥时三刻,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门外的木桥上出现了十几个黑影——那是方翰生带领的一支突击队,在周鹤年手下伙计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桥头哨卡。紧接着,何炳炎的二营从上游涉水过河,如同幽灵一般摸到了西门外墙根下。

攀城开始了。

士兵们将竹梯搭上城墙,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城墙上居然没有哨兵——后来才知道,当晚轮值的排长溜去赌钱了,哨兵也躲在角楼里打瞌睡。北伐军不费一枪一弹便控制了西门城墙。

零时整,西门大开。第三团主力蜂拥而入,直扑文庙。

与此同时,南门外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那是何炳炎安排的另一个营在佯攻,吸引了东门和北门的守军注意力。马葆珩果然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穿衣起身,却听见外面杀声震天,不知来了多少敌军。他抓起电话想向南昌求援,却发现线路早已被切断。

文庙里的战斗出乎意料地顺利。马葆珩的警卫排还没来得及集合,就被冲进来的北伐军击溃。这位贪财好色的团长衣衫不整地从后门逃出,上了一匹快马,带着几个亲随狼狈逃往南昌方向。倒是那个副团长胡景翼,在混乱中保持了冷静,收拢了数百残兵退守东门,凭借坚固的城门和预先设置的沙袋工事负隅顽抗。

沈砚之进入奉新城时,天已微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远处东门方向传来断续的枪声和炮声。方翰生带着几个农协会员在街头张贴安民告示,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北伐大军,秋毫无犯;打倒军阀,为民除害。"

周鹤年已经在自家的绸缎庄里等着了。这位商会会长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绸缎马褂,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紧张得嘴唇发白。见了沈砚之,连忙躬身行礼:"沈旅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和颜悦色道:"周先生不必紧张。我军入城,只为驱除军阀,不扰商民。昨日所言,一言九鼎。"

周鹤年连连点头,颤声道:"旅长仁义,草民感激不尽。敝商会已筹集了五千大洋和一批粮食,愿捐给贵军充作军饷——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笑道:"周先生客气了。军饷之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东门还在敌军手中。胡景翼这个人,周先生可熟悉?"

周鹤年想了想,道:"胡团副……听说此人读书不少,在奉新城里口碑尚可,不似马葆珩那般横征暴敛。他手下的一些军官,也多是正规军校出身,与马葆珩带来的那些兵油子不是一路人。"

沈砚之心中一动。看来胡景翼在奉新并非孤家寡人,他的部下中或许有人可以争取。

"去把方翰生找来。"他对副官说。

方翰生很快赶到了。沈砚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尝试通过政治攻势瓦解东门守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方翰生思索片刻,道:"我可以让刘秉文去试试。他在奉新教育界有些关系,认识县立中学的校长,而那位校长的儿子恰好在胡景翼团里当副官。如果通过这条线传话——"

"好,就这么办。"沈砚之当即拍板,"告诉胡景翼:只要他放下武器,保证他和部下的人身安全,愿意留下的编入北伐军,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至于胡景翼本人——如果他有意,可以来跟我谈谈。"

上午巳时,东门阵地收到了北伐军送去的劝降信。信是方翰生起草的,措辞恳切,晓以大义,末尾附上了沈砚之的亲笔签名。

等待回音的时间里,沈砚之登上西门城楼,举目远眺。奉新平原一望无际,秋日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泛起金色的波浪。远处南浔铁路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列火车喷出的白烟——那是孙传芳的运兵列车,正在向南疾驰。

时间不多了。

午时刚过,东门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归于沉寂。沈砚之心头一紧,正要派人去查看,却见一面白旗从东门城头冉冉升起。

胡景翼投降了。

他派副官出城谈判,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条件是保全全体官兵的尊严,不搞缴械羞辱那一套。沈砚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深知,对于这些职业军人而言,体面比性命更重要。

当天下午,东门大开,胡景翼率部八百余人列队出城。他们没有交出武器,而是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在北伐军官兵的注视下,开赴城西的临时营地。沈砚之亲自前往营地慰问,对胡景翼说了一番话:

"胡团副,今日之举,非为降,实为择良木而栖。孙传芳割据东南,鱼肉百姓,非国之栋梁。北伐军吊民伐罪,志在统一中国,建设共和。阁下保定军校出身,饱读兵书,当有澄清天下之志。不知可愿与砚之一道,共襄盛举?"

胡景翼立正敬礼,朗声道:"沈旅长言重了。景翼一介武夫,只知保境安民四字。既然北伐军以此为己任,景翼愿效犬马之劳!"

奉新城头的太阳缓缓西沉,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沈砚之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南浔铁路的方向,心中既有胜利的喜悦,又有挥之不去的隐忧。

奉新虽已拿下,但南昌仍在敌军手中,九江的援兵旦夕即至。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固守奉新,等待与第二军主力会合?还是趁势南下,直取南昌?

他转身走下城楼,对副官说:"传令下去,让各团抓紧时间修筑工事,加固城墙。另外——派人去南昌,看看城里的情况到底如何。"

夜色再次笼罩了奉新古城。这座千年小城经历了太多的战火与变迁,从太平天国的烽烟到辛亥革命的枪声,再到如今的北伐战火,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而这一次,沈砚之希望,这将是中国最后一次内战。

第二天清晨,南昌地下党组织派来的交通员带来了重要情报:孙传芳已任命郑俊彦为江西方面军总司令,统一指挥赣境各军。郑俊彦正从九江调遣卢香亭第二师主力南下,预计三日内抵达南昌。与此同时,谢鸿勋第四师也已从武宁方向推进,正向奉新逼近。

沈砚之看完情报,面色凝重地将电报递给赵伯钧——佯动部队已于昨日下午撤出武宁战场,星夜赶往奉新与主力会合,预计今日傍晚可到。

"伯钧,你来得正好。"沈砚之指着地图说,"谢鸿勋的第四师从西面来,卢香亭从北面来。我们夹在中间,形势不妙啊。"

赵伯钧看了地图,沉吟道:"旅座,卑职以为,奉新城小墙矮,不利于防守。与其在此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趁谢鸿勋立足未稳,集中兵力先打他一顿,挫其锐气。卢香亭那边,则依托现有工事迟滞其推进,争取时间。"

这个方案与沈砚之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你带第一团和刚刚收编的胡景翼部,向西迎击谢鸿勋;我带第二团和第三团主力守奉新,挡住卢香亭。记住——不求全歼,只求击溃。打完就撤,不可恋战。"

赵伯钧领命而去。当天下午,他便率部西进,在奉新以西三十里的罗坊镇与谢鸿勋的前锋遭遇。谢鸿勋部是孙传芳麾下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上也占优势——一个师对两个团,几乎是二比一的比例。但赵伯钧采取了灵活的战术:以小股部队正面牵制,主力则从侧翼山地迂回,利用夜色掩护发起突袭。战斗从黄昏打到深夜,谢鸿勋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被迫后退十余里。

这一仗虽未伤及谢军筋骨,却大大延缓了其推进速度,为奉新城的防御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北面的战况却不那么乐观。十月三日拂晓,卢香亭第二师先头部队抵达奉新以北的潦河南岸,随即以猛烈炮火轰击奉新城。沈砚之早有准备,将炮兵营分散配置在城外高地,与敌军展开炮战。雉水河畔硝烟弥漫,爆炸声震耳欲聋。

战斗最激烈时,一枚炮弹落在沈砚之的指挥所附近,气浪掀翻了屋顶的瓦片。副官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碎砖瓦砾哗啦啦砸了一地。沈砚之推开副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定如常:"慌什么?炮弹长了眼睛也不会往我这炸。"

旁边的人听了,既敬佩又无奈——旅座这是艺高人胆大,旁人可学不来。

午后,卢香亭部发起步兵冲锋。敌军潮水般涌过潦河,试图从北门和东门同时突破。沈砚之亲临东门督战,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只见敌军阵形严整,前仆后继,显然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劲旅。

"钱德柱!"他大声喊道。

"到!"炮兵营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敌军后方的那面青天白日旗了吗?那是指挥所。给我打!"

钱德柱调转炮口,亲自瞄准,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远处腾起一团火光和尘土——偏了,差了十几米。

"再来!"

第二发命中了。敌军的指挥所被炸得粉碎,青天白日旗颓然倒地。冲锋的敌军顿时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攻势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间隙,沈砚之下令反击。第三团从东门杀出,与敌军展开白刃战。何炳炎光着膀子,手持大刀,冲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一名敌军官,血溅三尺。士兵们见团长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入敌阵。

白刃战中,北伐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斗志昂扬,竟将卢香亭的精锐部队生生逼退到了潦河北岸。夕阳西下时,北门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潦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一仗,独立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六百余人,第三团几乎被打残。但卢香亭部也未能前进一步。双方在潦河两岸形成对峙。

当天夜里,赵伯钧从前线撤回,带回了谢鸿勋部后撤的消息——原来第二军主力已攻克德安,威胁到了谢鸿勋的侧后。谢鸿勋不得不收缩防线,回援德安。

奉新之围,不战而解。

沈砚之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仗打得险,若非第二军主力及时在德安方向施加压力,若非赵伯钧在西线果断出击,若非何炳炎在东门拼死搏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奉新都可能失守。而他这四千人马一旦覆灭,南浔铁路的防线便无人能守,整个江西战局都将改写。

"旅座,总部来电。"报务员匆匆跑上城楼,递过一份电报。

沈砚之借着马灯的光亮看去——是总司令部的嘉奖电,表彰独立旅"奇袭奉新,截断敌援,功在社稷",并晋升他为少将旅长,独立旅扩编为独立师,下辖三个旅。

他看完电报,沉默良久,然后将电报递给赵伯钧:"伯钧,你看看。"

赵伯钧看过之后,面露喜色:"旅座,这是升官了啊!恭喜恭喜!"

沈砚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升官是好事。但我更想知道——打完这一仗,江西何时能定?北洋军阀何时能灭?中国何时能统一?"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夜风吹过城头,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雷声——秋雨又要来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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