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 夜袭泸州,断敌补给
夜半子时,纳溪城北指挥部。
沈砚之推开木窗,纳溪三月的夜风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北洋军阵地上,篝火明明灭灭,岗哨的口令声顺着风向隐约可闻。他回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地图——张敬尧的第七师主力集结在纳溪正面,但其弹药库和粮秣囤积所,却设在后方三十里的泸州城郊蓝田坝。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沈砚之喃喃自语。
赵季常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谷粥:"将军,吃点东西。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喝了半碗凉水。"
沈砚之接过粥碗,三两口灌了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传令,各营营长到指挥部开会。"
一刻钟后,五个人挤进了狭小的指挥部。除了赵季常,还有第一营营长马凤山、第二营营长何昆山、第三营代理营长宋焕章——原营长在昨天的双河场战斗中牺牲,宋焕章是从连长直接提拔上来的。另外一人是朱德支队派来的联络参谋,姓周,叫周子昆,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文弱,但打起仗来胆子比谁都大。
沈砚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北洋军明天还会攻。但以目前的弹药储备,我们最多再守两天。所以,我决定今晚搞一次夜袭——目标不是正面阵地,是泸州。"
屋里一片寂静。
周子昆第一个开口:"沈将军,你是说——去端张敬尧的弹药库?"
"对。蓝田坝。"沈砚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情报显示,北洋军第七师的弹药补给站设在蓝田坝的一座废弃祠堂里,由一个营的兵力看守。如果把它炸了,张敬尧的炮就成哑巴了。"
马凤山皱起了眉头:"三十里路,来回就是六十里。夜间行军,还要穿过北洋军的两道警戒线。一个营的守军,咱们得派多少人去?"
"一个连。"沈砚之说。
"一个连?!"何昆山差点跳起来,"那可是以一敌三!"
"不是正面硬攻。"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线条划过去,"从纳溪出发,不走大路,走这条山间小路——翻过五峰山,绕过北洋军的侧翼警戒线,天亮前能摸到蓝田坝外围。然后用炸药包炸掉祠堂,打完就撤。"
赵季常低头研究了一下那条路线,缓缓点头:"这条路我熟悉。五峰山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溪沟,可以隐蔽行军。但有一个问题——蓝田坝外围有一道铁丝网,还有流动哨。怎么进去?"
"这个交给我。"周子昆推了推眼镜,"朱德将军的支队里有个排长,是泸州本地人,从小在蓝田坝长大,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可以带路。"
沈砚之看了周子昆一眼:"你确定这个人可靠?"
"朱将军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
"好。"沈砚之拍板,"周参谋带那个排长做向导。行动部队——从第一营抽调一个精锐连,由马凤山亲自带队。何昆山留守正面阵地,继续佯攻牵制。宋焕章带第三营抢修工事,准备迎接明天的大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这次行动的目标是炸毁弹药库,不是和敌人拼命。能炸就炸,炸不了就撤。一个兵都不能丢在泸州。"
马凤山站了起来,啪地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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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丑时,第一营第三连一百二十七人悄悄离开了纳溪阵地。
他们不走大路,不点火把,每人左臂缠一条白布条作为识别标记。武器统一换成步枪加刺刀,每人携带四颗手榴弹和两斤炒米。爆破组额外携带二十斤黄色炸药,用油布包了三层,由三名士兵轮流背着。
向导是朱德支队那个泸州本地的排长,叫罗炳辉——二十二岁,个子不高但腿脚极快,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猫一样。
"顺着这条沟走三里,然后翻过前面的山坡。"罗炳辉压低声音走在最前面,手指向远处的一道山脊轮廓,"过了山坡就是北洋军的警戒线。那条线设在山坳口,有两个哨所,相距大约两百步。我们从中间穿过去。"
马凤山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哨所之间有空隙?"
"有。两个哨所之间是死角——地势凹陷,两边哨兵互相看不到。但有一段大约五十步的开阔地,没有遮蔽。"
"五十步……"马凤山算了算,"跑步通过,大概需要十五秒。十五秒内不被发现,就能过去。"
"只要不发出声音。"罗炳辉说,"北洋军的哨兵夜里容易犯困。他们以为我们在纳溪正面,不会想到有人绕到他们屁股后面。"
队伍沿着干涸的溪沟默默前行。夜色如墨,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地面上。士兵们踩着淤泥和碎石,脚步声被溪沟两侧的灌木丛吸收了大半,几乎听不到声响。
翻过五峰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马凤山抬头看了看天色,压低声音对罗炳辉说:"得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罗炳辉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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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蓝田坝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不大的村落,坐落在沱江支流的一条小河边。村中央有一座祠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祠堂周围用沙袋垒了一圈简易围墙,门口站着两个北洋军的哨兵,端着步枪,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
"就是那里。"罗炳辉指着祠堂,"弹药库在祠堂后院的地下室里。入口在后墙根,有一扇铁门。"
马凤山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祠堂外围的防御并不严密——一个营的守军,但大部分人都在村里驻扎,祠堂里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兵力看守。围墙上的机枪火力点只有两个,而且没有被遮盖,从远处就能看清位置。
"爆破组跟我来。"马凤山低声招呼了三名背着炸药的士兵,"其余人散开,封锁祠堂四周的路口,等爆炸后掩护我们撤退。"
他转向罗炳辉:"你带两个人去祠堂后面,找到那个铁门,确认位置。"
罗炳辉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士兵猫着腰绕向祠堂后方。
马凤山则带着爆破组和另外十几个士兵,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一点一点接近祠堂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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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后院。
罗炳辉趴在草丛里,透过缝隙看到了那扇铁门——果然在后墙根,半掩在一堆杂物后面。铁门大约三尺宽,两尺高,上了锁,但锁链看起来并不粗壮。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悄悄摸过去,用钳子剪断了锁链。
铁门打开了,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
罗炳辉侧耳听了听——下面有声音。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像是发电机。
他心头一紧。如果下面有发电机在运转,说明弹药库不仅有炸药,可能还有——
"手电。"他低声说。
一名士兵递过手电筒。罗炳辉打开开关,光束照进地下室——
一排排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墙边,箱子上印着"弹药"二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几桶汽油——那是用来给探照灯供电的。
"有汽油……"罗炳辉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引爆弹药库的同时点燃汽油,爆炸的威力将成倍增加。但风险也更大——汽油挥发快,一旦泄漏,一个火星就能引发大火,到时候不只是弹药库,整个祠堂都会被烧成灰烬。
他爬回地面,找到马凤山,把情况一说。
马凤山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把炸药放在弹药箱和汽油桶之间。引爆后,先炸开弹药箱,火焰引燃油桶,形成二次爆炸。威力最大。"
"但咱们撤的时候——"
"来得及。"马凤山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北洋军还没完全清醒。爆炸后趁乱突围,沿着原路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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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爆破组进入地下室。
二十斤黄色炸药被分成四包,分别放置在弹药箱堆的四个角落。***用缓燃引线,燃烧速度每分钟约一尺,预留了三分钟的撤离时间。
马凤山看了看怀表:"三点五分。点火后,所有人立刻向外撤,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集合。"
负责点火的士兵划燃了一根火柴。
引线"嗤"的一声窜起了火花,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格外刺眼。
"走!"
所有人迅速退出地下室,冲出祠堂后院,沿着村边的小路向外狂奔。
马凤山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祠堂后院的铁门敞开着,一缕青烟从里面飘出来,越来越浓。
三十秒。
他们跑出了祠堂外围的围墙。
一分钟。
他们穿过了村口的小路,跑到了那棵大榕树下。
两分钟。
士兵们气喘吁吁地蹲在树后,眼睛死死盯着祠堂的方向。
两分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祠堂方向传来,整个地面都在震颤。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祠堂后院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
汽油桶被引爆了。火焰像一条火龙一样从祠堂内部窜出,瞬间吞噬了整座建筑。青砖砌成的墙壁在烈火中崩塌,瓦片像雨点一样从空中落下。
祠堂门口的两个哨兵被冲击波掀飞了十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明。
整个蓝田坝都被惊醒了。
村里的北洋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内衣,有的光着脚,乱作一团。军官们在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爆炸造成的恐慌已经蔓延开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敌人有多少,没人知道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马凤山站在大榕树下,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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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路上比来时更加艰险。
爆炸声惊动了方圆十几里内的所有北洋军部队。沿途的警戒哨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巡逻队增加了三倍。马凤山带着第三连绕了三条不同的路,翻了两座山,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河流,才最终摆脱了追兵。
途中遭遇了两次小规模交火——一次是在五峰山山脚下,遇到了一队北洋军的巡逻兵,双方互相开火,各有伤亡。第三连的一名班长牺牲,两名士兵负伤。马凤山亲自断后,用一梭子子弹压制住了追兵,掩护部队通过了山口。
另一次是在一条小溪边,遇到了北洋军的骑兵侦察队。马凤山果断命令部队分散隐蔽,利用溪沟的地形躲过了骑兵的搜索。等骑兵走远后,他们才重新集结,继续赶路。
午时三刻,第三连回到了纳溪阵地。
一百二十七人出发,回来时一百一十一人。十六人留在了泸州到纳溪的路上——有的永远闭上了眼睛,有的带着伤被安置在沿途的农户家中。
沈砚之在指挥部等着他们。
看到马凤山带着队伍走进院子,他迎上前,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疲惫、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炸了?"他问。
"炸了。"马凤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木片——那是他从祠堂废墟里捡回来的,"弹药库全毁了。汽油也烧了。我估计,张敬尧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弹药储备。"
沈砚之接过那块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紧紧握住了马凤山的手。
"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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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北洋军的进攻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同了。
炮击的密度比昨天小了将近一半——炮弹的数量明显不足。护国军的士兵们躲在战壕里,听着头顶稀疏的爆炸声,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敬尧的炮弹打光了。"赵季常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北洋军炮兵阵地的异常——几门大炮的炮口低垂着,炮手们在阵地上来回走动,却没有装填弹药。
"未必是打光了。"沈砚之接过望远镜,"更可能是不敢打了——蓝田坝的爆炸让他们的后勤补给出了问题。张敬尧现在不确定我们还有多少部队在活动,不敢轻易消耗弹药。"
果然,下午的进攻虽然规模不减,但北洋军的火力支援明显减弱。冲锋的步兵在缺少炮火掩护的情况下,暴露在护国军的机枪火力面前,伤亡倍增。
一天的激战下来,北洋军付出了比昨天多出近一倍的代价,却只推进了不到一百米。
傍晚时分,张敬尧下令暂停进攻,全军退回出发阵地。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头的残垣断壁上,看着夕阳下北洋军撤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胜利。
蓝田坝的爆炸虽然重创了北洋军的补给线,但张敬尧的主力尚存。纳溪的防线虽然守住了今天,但明天的战斗会更加艰难。
弹药、粮食、药品——这些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而护国军最缺的,恰恰是这些东西。
他转身走下城头,对身后的赵季常说:"派人去联系蔡将军。告诉他,纳溪还能再守三天。三天后,如果他的侧翼反击还不能启动,我们就得考虑——"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
但赵季常听懂了。
"就考虑撤退?"
"就考虑——"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硬,"把纳溪变成他们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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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
纳溪城内外,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而在更远的地方——泸州城内,张敬尧正对着被炸毁的弹药库废墟暴跳如雷。他下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员,悬赏一千大洋捉拿"炸毁弹药库的匪徒"。
但马凤山和他的第三连,早已安全回到了自己的阵地上。
他们躺在战壕里,吃着今天唯一的一顿热饭——每人一碗稀粥加半块红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叫苦。他们只是默默地吃着,然后擦干净武器,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杨铁山靠在战壕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了,但他拒绝去后方医院——"前线比医院更需要我"。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拿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大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明天,该轮到我了。"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纳溪的天空,还会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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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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