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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7章 火中取栗


凌晨两点十七分,南昌府学前街的"福寿冥纸铺"后院。

沈砚之翻过矮墙,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根,侧耳听了三秒钟——屋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均匀,说明不是慌乱中的逃窜。灶膛里还有火星,空气中飘着一股艾草燃烧的苦味,那是老板娘周氏用来驱寒的土法子。

"周嫂,是我。"他压低声音,用指节叩了三下窗棂——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随即门闩被抽开。周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蓬乱,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她看见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他进了屋。

"人都走了?"沈砚之一进门就问。

"印刷所的人撤了一半,机器拆了三台,还有两台大滚筒搬不动——太大了,巷子窄,拐不过弯。"周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小赵带人去了顺化门外的备用点,说如果天亮前你不来,他们就自己把剩下的东西烧了。"

沈砚之点点头。小赵是他手下最可靠的交通员之一,做事果断,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把剩下的东西烧了"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紧——那两台大滚筒印刷机是半年前从上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运过来的,整个江西地下组织就靠这两台机器印传单和宣传册。烧了固然安全,但重建的成本和时间,他们付不起。

"带我去印刷所。"他说。

"现在?"周氏瞪大了眼睛,"赵世昌的人就在三条街外挨家搜呢!刚才我听见警哨响了两次,方向是合同巷那边——那边有个联络点你知道吧?"

沈砚之当然知道。合同巷七号的裁缝铺,表面上是做旗袍的,实际上是地下党的情报中转站。如果老何供出了那里,此刻应该已经被端了。

"所以更要去。"沈砚之从棉袍内侧掏出那把勃朗宁1906,检查了一下弹匣——五发子弹,满的。他把枪别在后腰上,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枚自制的土炸弹,用黑火药和碎瓷片填充,引线很短,拉了就得扔。

"你这是要去拼命?"周氏看着那两枚土炸弹,脸色发白。

"是去抢时间。"沈砚之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赵世昌要在天亮前收网,也就是说,他的人现在分散在整个城区,人手是最薄的时候。等天亮了,增援一到,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周氏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顶带面纱的绒帽。

"穿上。"她说,"你这张脸,在南昌认识你的人不少。赵世昌的人虽然不一定见过你本人,但'左眉骨有疤的三十四岁男人'这个特征,半个城区都在查。你穿女人衣服走出去,反倒没人敢多看一眼。"

沈砚之苦笑了一下。这辈子打过无数仗,用过无数种伪装,唯独没穿过女装。但眼下不是讲究尊严的时候。

三分钟后,沈砚之穿戴完毕——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罩在身上,帽子压得很低,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周氏又在他肩上挎了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些冥纸和香烛,看上去就像一个半夜出门给亡夫烧纸的寡妇。

"走路的时候驼一点背,步子迈小些。"周氏叮嘱道,"还有,千万别开口说话。你的声音太低了,不像女人。"

沈砚之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拉低帽檐,推门走了出去。

腊月里的南昌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巡警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南昌的冬天比北方湿冷得多,寒气像水一样往骨头缝里渗。沈砚之——或者说"沈寡妇"——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朝着合同巷的方向挪。

合同巷在南昌老城区的西北角,离赣江不远。那条巷子弯弯曲曲,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白天热闹得很,卖菜的、修鞋的、算命的挤满了整条街。但此刻,整条巷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风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砚之在巷口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合同巷七号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踹开的——门轴完好,只是门闩被抽掉了。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南昌这片的供电时断时续,多半是煤油灯。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七号隔壁的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前,蹲下身,假装在点燃一炷香祭奠亡人,实际上是在观察七号的情况。

屋里的煤油灯光摇晃了一下,一个人影从窗户前走过。那个身影沈砚之认得——是裁缝铺的老板老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痞,辛亥革命那年跟着革命军打过南京,后来伤了腿,留在南昌开了这家裁缝铺。老崔走路有个特征:右腿微跛,走起来身子会向左倾斜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但此刻从窗户前走过的那个人影,步态正常,没有一丝跛足的迹象。

——老崔已经被控制了,或者更糟。

沈砚之的手指摸到了怀里的土炸弹。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行动,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他迅速低下头,将面纱又拉低了几分,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

"就这家?"一个陌生的声音。

"对,合同巷七号,裁缝铺。姓崔的,五十多岁,腿有毛病。"这是赵世昌的声音——沈砚之在渡口听过他说话,那个带着书卷气的冷酷语调,过耳不忘。

"处长,里面好像有灯。"

"嗯,先别进去。老王,你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守住后窗。其他人跟我来,等信号再动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七号的方向去了。沈砚之听见后院围墙那边传来极轻的攀爬声——有人翻墙进了裁缝铺的后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赵世昌的人已经进了裁缝铺,但还没有动手,说明他们在等信号。什么信号?多半是确认目标在屋内,或者等增援到位。也就是说,此刻七号里面至少有两组人:一组在前门附近待命,一组在后院把守。老崔——或者说老崔的替代者——在里面充当诱饵。

沈砚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救人,他救人要救的东西。

如果老崔已经叛变或者被捕,救他也来不及了。但如果老崔在被捕前来得及毁掉联络名单和密电码本——那是每个联络点最核心的东西——那么即便人被抓,损失也是可控的。反之,如果这些东西还在屋里,就必须抢在赵世昌找到之前拿走。

他站起身,拎着篮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巷子深处走去。在经过七号大门时,他用眼角的余光往里扫了一眼——

堂屋里,煤油灯放在缝纫机台上,灯芯拧得很小,光线昏暗。缝纫机旁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大门,看不清面孔。但沈砚之注意到,那人的右脚平放在地上,没有一丝跛足的迹象。

——果然不是老崔。

沈砚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这条岔巷通往裁缝铺的后院墙根——周氏之前给他画过这一带的地形图,他记得很清楚。

后院围墙只有一人多高,上面没有铁丝网——这是老城区老房子的通病,治安差但基础设施更差。沈砚之把竹篮子放在墙根,踩着篮子边缘,双手扒住墙头,一个翻身翻了进去。

后院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堆着些破瓦罐和柴火。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线光亮,和前面堂屋的煤油灯是同一盏。沈砚之贴着墙根摸到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悄悄捅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没有人。

这是裁缝铺的卧室,老崔平时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和一个搪瓷茶缸。但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床板侧面——那里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缝隙比周围的其他木板宽了将近一倍。

——暗格。

老崔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床板暗格里,这是沈砚之三个月前帮他设计的。但此刻,那块松动的木板似乎被人动过——缝隙的边缘有新鲜的木屑,像是被人撬开后又仓促复原的痕迹。

沈砚之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拉开保险,然后轻轻推了推卧室的门。

门锁着。

他退后一步,抬起脚,用脚掌根部抵住门锁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砰!"

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但锁舌没有弹开。老房子的木门质量倒是不错。沈砚之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更大的力道——

"咔嚓!"

锁舌终于崩断了。沈砚之闪身进屋,反手带上门,三步跨到床前,手指抠住那块松动的木板,用力往外一掰——

暗格里空空如也。

不是被人拿走了——是被拿走了之后又塞进了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用一根缝衣针钉在暗格底部。沈砚之捏起纸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用裁缝铺常用的划粉写的:

"名单已毁,人已转移,勿念。"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那是老崔的标志。沈砚之认识这个符号,七年前的湖南战场上,老崔就是用它来标记安全屋的位置。

老崔还活着,而且已经销毁了联络名单。那屋里那个冒充他的人,等到的只是一间空屋子。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他把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装好,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前院传来了赵世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怒:"什么?!暗格是空的?你们搜了缝纫机夹层没有?炕洞呢?水缸底下呢?!"

"都搜了,处长,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一个下属的声音,"在缝纫机抽屉里找到的。"

沈砚之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赵世昌的一声冷笑:"好一个'名单已毁,人已转移'。这个老东西,倒是干净利落。"

"处长,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计划搜下一个点。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必须把城里这几个窝点一锅端!"

脚步声开始移动,朝着前门的方向去了。沈砚之趁机溜出卧室,翻过后院围墙,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巷弄中。

他没有直接回冥纸铺。天亮之前,他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个是顺化门外的印刷所,另一个是位于状元桥附近的备用联络站。老崔虽然销毁了联络名单,但沈砚之脑子里装着所有联络点的位置和负责人的代号。他必须赶在赵世昌之前,把能转移的人和东西都转移走。

顺化门外的印刷所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沈砚之到达时,小赵和另外三个人正在拆卸最后一台印刷机。那是一台德国造的海德堡手动印刷机,重达两百多斤,四个人抬着它从祠堂正殿搬到后院,累得满头大汗。

"头儿?!"小赵看见沈砚之,差点叫出声来,赶紧压低了声音,"你怎么——"

"别废话,机器搬出来了吗?"

"搬出来了,但大滚筒拆不下来,螺丝锈死了。小吴试着锯了半天,只锯出一道印子。"

沈砚之走到那台印刷机前,蹲下身检查。果然,固定滚筒的两根螺栓已经锈成了一坨,用蛮力是拆不开的。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祠堂后院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木板盖着,旁边堆着些烂砖头。

"把机器推到井边。"他说。

四个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沈砚之让他们把印刷机推到井口旁边,然后掀开井盖,往下面看了一眼——井很深,但已经干涸了,底部全是碎石和淤泥。

"把滚筒拆下来扔井里。"他说。

"扔井里?"小赵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报废了?"

"比落在赵世昌手里强。"沈砚之冷静地说,"滚筒是铸铁的,不怕摔。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捞上来。现在的问题是,赵世昌的人随时可能搜到这里,这台机器要是被他们看见,所有人都得完蛋。"

小赵咬了咬牙,招呼另外三个人一起动手。四个人抓住滚筒的两端,喊着号子,硬生生把那根锈死的滚筒从机身上掰了下来——其实是螺栓断裂的声音,但没人管那么多。滚筒重重地砸进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井里回荡了好几秒。

"好了,现在把机身拆散,装进麻袋里。"沈砚之指挥道,"机架和齿轮分开装,别混在一起。小赵,你带两个人把麻袋运到东郊的砖窑去——那里的窑工头是我们的人,可以暂时存放。剩下的人跟我走,去状元桥。"

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沈砚之站在祠堂的院子里,看着他们将印刷机的零件一一装入麻袋,然后用板车拉走。他的目光落在祠堂正殿供奉的那块牌匾上——"忠义千秋"四个大字已经褪色剥落,但骨架犹在,像极了这个国家的现状:表面千疮百孔,内里却仍有不肯屈服的脊梁。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南昌城就要醒了。而赵世昌的搜捕行动,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叫阿福的印刷工学徒和一个叫老钱的报务员——抄小路赶往状元桥。状元桥附近的联络站设在一间茶馆里,老板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茶客,表面上是个不问政治的闲人,实际上是南昌地下情报网的枢纽之一。几乎所有进出南昌的情报,都要经过孙老头那把紫砂壶的过滤。

但沈砚之赶到状元桥的时候,茶馆的门是关着的。不是被查封的那种狼藉——门板完好,招牌也没倒,只是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像是正常歇业。

"不对劲。"沈砚之停下脚步,"孙老头从来不在凌晨关门。他的规矩是通宵营业,专门接待半夜赶路的客人。"

阿福凑上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老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了半天,摇摇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之绕着茶馆走了一圈,在后院的围墙上发现了异常——围墙根部的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而且不止一处。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土,看见了几个清晰的鞋印:军靴,花纹是北洋陆军制式。

"赵世昌的人已经来过了。"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至少两个小时前。"

"那孙老头他——"

"不知道。"沈砚之站起身,"但如果是被捕,茶馆不会关得这么整齐。要么是孙老头提前得到了消息自行撤离,要么是——"

他的话没说完。后院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像是有个人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让阿福和老钱退到巷子口警戒,自己则循着声音摸了过去。后院角落里堆着一堆劈好的木柴,咳嗽声就是从柴堆后面传来的。

他绕过柴堆,看见了孙老头。

老人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马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右手紧紧按在左腹部,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显然还在渗。

"孙伯?!"沈砚之蹲下身,伸手去掀老人的马甲。

"别……别动……"孙老头虚弱地摆摆手,"肋下……挨了一刀……没伤到内脏……但血流了不少……"

"赵世昌的人?"

"不是……"孙老头喘了口气,"是两个生面孔……不是军装……像是雇佣的打手……问我要名单……我不说……就捅了我一刀……"

沈砚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是赵世昌的人?那会是谁?

"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瘦子说话带广东口音……"孙老头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搜了茶馆……什么都没找到……气得踢翻了茶炉……临走时说……'告诉沈砚之,有人不想让他太好过'……"

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的胖子,说话带广东口音的瘦子——沈砚之在脑海里飞速检索这两个特征。半晌,他想起来了。

半年前,在广州,他曾经跟一个叫"三合会"的帮派打过交道。当时为了运送一批军火过境,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了三合会的某个堂口。那个中间人叫肥陈,左手确实少了两根手指——据说是在帮派火拼中被砍掉的。而跟肥陈搭档的一个人,绰号"瘦猴",是广东潮汕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三合会的人为什么会跑到南昌来找孙老头的麻烦?而且他们明确提到了沈砚之的名字——这说明他们不是偶然路过,而是有备而来。

"孙伯,名单在你身上吗?"沈砚之问。

孙老头艰难地点点头,从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布包很轻,但摸上去硬硬的——是密电码本和联络名单,用油纸包了三层。

"他们……搜了茶馆的暗格……但没找到……因为我没放在暗格里……"孙老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十年前……我跟同盟会的人打交道的时候……你们这套把戏……还嫩着呢……"

沈砚之握着那个小布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己挨了一刀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把情报护在怀里。

"孙伯,我带你去医院。"

"不行……"孙老头摇头,"医院里有赵世昌的眼线……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给我……弄点金疮药和纱布……绑紧了就行……"孙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后院地窖……里面有药……还有一台备用发报机……你们把东西发了……然后烧了地窖……"

沈砚之咬了咬牙,按照孙老头的指示,从后院的地窖里翻出了药品和发报机。他用金疮药给老人止了血,又用撕开的床单做了个简易包扎。孙老头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发报机只能用五分钟。"老人靠在墙上,声音已经弱了很多,"电池快没电了……你发完之后……把电文抄两份……一份送出去……一份烧掉……"

沈砚之点点头,架好发报机,戴上耳机。电键在指尖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发出的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南昌危局,联络网暂停运作,各点转入休眠,待命。"

发完之后,他按照孙老头的指示,将电文抄了一份,装进油纸袋里交给阿福:"送到冥纸铺给周嫂,让她转交给下一个联络人。记住,只能口头传达,不能留下任何文字。"

阿福接过油纸袋,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沈砚之又在地窖里找到了一小瓶酒精和一盒火柴。他把发报机拆散,零件扔进地窖角落的水缸里,然后点燃了一把稻草,扔进地窖——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木制的货架和残留的文件。

当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真正的亮光。南昌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了早起卖豆浆的梆子声。

一夜之间,南昌地下组织的三个核心节点——合同巷联络站、顺化门印刷所、状元桥情报站——全部被拔除或转移。赵世昌的搜捕行动虽然声势浩大,但真正的核心资产——人员名单、密电码本、印刷设备——一样都没捞到。

但沈砚之高兴不起来。

三合会的人介入了这件事,意味着局面正在发生变化。之前他以为敌人的对手只有北洋政府和地方军阀,但现在看来,有人从南方雇了帮会打手来南昌搅局。这些人不是为了政治理想,他们只为钱办事。而能同时动用官府力量和帮会力量的幕后之人——

沈砚之想起了三个月前在上海收到的那份情报:直系军阀吴佩孚正在秘密联络南方各路帮会势力,试图在江西、湖南一带建立一个"反-赤化联盟"。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么南昌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步棋而已。

"孙伯,你在这儿不安全。"沈砚之回到后院,发现孙老头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失血加上寒冷,老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知道……"孙老头闭着眼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城南……十里铺……有个养鸭场……场主姓洪……是我旧部……去那儿……"

沈砚之二话不说,背起孙老头,用棉袍将他裹紧,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南方向走去。晨雾越来越浓,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在他身后,状元桥茶馆的地窖里,火焰仍在燃烧,将最后一丝硝烟味送入南昌寒冷的晨空。

而此刻,赣东镇守使署的审讯室里,赵世昌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面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不是老何,也不是孙老头。

那人是赵世昌自己安插在南昌地下组织内部的卧底。

一个连沈砚之都未曾察觉的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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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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