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1章沅州风云
光复后的沅州城,头三天并不太平。
沈砚之站在临时司令部的窗前——这里原本是陆廷俊的办公场所,红木书案、真皮转椅、墙上挂着"忠君报国"的匾额,如今匾额已被取下,换上了一面护国军的铁血十八星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司令,城里出事了。"
赵铁柱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他昨晚带人巡逻了一宿,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什么事?"
"哥老会的人在抢商铺。城南'恒顺昌'绸缎庄、城西'德聚源'粮栈,都被砸了。覃老七的手下说是什么'革命捐',不给钱就搬东西。"
沈砚之转过身,眉头微蹙。
"伤亡情况?"
"绸缎庄的掌柜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粮栈的伙计挨了刀,伤得不轻。另外——"赵铁柱顿了顿,"有几家商户跑到司令部门口跪着喊冤,说如果不给他们做主,就集体罢市。"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一天。哥老会帮了忙,自然要索取回报。江湖中人讲究"有肉大家吃",在他们看来,打下沅州就是抢下了地盘,地盘上的财富理应大家分一杯羹。这种逻辑在绿林中行之有效,但在一个刚刚建立的政权里,却是致命的毒药。
"覃老七人在哪?"
"在醉仙楼喝酒,说是'庆功'。"
沈砚之摘下帽子,整了整衣领,从墙上取下佩剑挂在腰间。
"备马。去醉仙楼。"
二
醉仙楼的二楼包厢里,酒气熏天。
覃老七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各坐了七八个哥老会的大小头目。桌上摆满了酒菜——烧鸡、卤味、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还有几坛开了封的包谷烧。这些人一个个敞胸露怀,大声喧哗,全然不顾楼下还有百姓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七爷,那个绸缎庄的掌柜也太不识抬举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嚷嚷道,"咱们替他守了这么多年码头,如今讨口饭吃,他还敢不给?不打断他的腿算是客气的!"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附和,"沈司令不是说好了吗,沅州的事,悉听咱哥老会便。这城里的买卖,不都是咱们的战利品?"
覃老七端着酒碗,似笑非笑地听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绣花腰带,看上去倒有几分新贵气象。
"七爷,沈司令那边……"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覃老七放下酒碗,冷哼了一声:"沈司令是读书人,讲仁义道德。可咱们是混江湖的,讲的是拳头。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谁才是沅州真正的地头蛇。"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一身戎装,佩剑在腰间泛着冷光。他没有带任何人,就自己一个人,一步步走了进来。
包厢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覃老七最先反应过来,放下酒碗站了起来:"哟,沈司令大驾光临!来来来,加一副碗筷!"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覃老七脸上。
"覃兄,我的人告诉我,你的弟兄在城里打家劫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绸缎庄的掌柜被打断了肋骨,粮栈的伙计挨了刀。这是你说的'沅州的事悉听贵会便'?"
覃老七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之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质问。
"沈司令,这话可就见外了。"他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碗酒,"咱们哥老会帮你们打下了沅州,弟兄们流血流汗,讨口饭吃,不过分吧?那些商户,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如今拿出一点来犒劳有功之人,天经地义。"
"犒劳?"沈砚之冷笑了一声,"你管打断人肋骨叫犒劳?"
"那是他不识抬举!"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砚之的鼻子,"姓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们七爷……"
"砰!"
沈砚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桌,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个汉子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你再说一遍。"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那个汉子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剑刃上散发出的寒气,也能感觉到沈砚之眼中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意。
覃老七也站了起来,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他盯着沈砚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动摇——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司令,"覃老七缓缓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收回剑,但没有归鞘,"从今天起,沅州城内的一切事务,由护国军军法处统一管理。商户的财产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取豪夺。违者,军法从事。"
"你!"覃老七的脸色变了,"沈司令,你可别忘了,沅州是我们哥老会帮你们打下来的!"
"所以你们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蔡都督,论功行赏。"沈砚之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赏罚分明不等于纵容犯罪。覃兄,你我之间可以商量,但有一条底线——护国军治下,不许有土匪。"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覃老七脸上。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哥老会的头目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伸向了腰间——但没人敢真的拔家伙。沈砚之虽然只身一人,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势,让人本能地感到畏惧。
覃老七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沈司令,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硬。"他慢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好,我给你面子。弟兄们抢的东西,我让他们退回去。打伤的人,医药费我出。但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哥老会帮了你,这是事实。你不能让我们白干。我不要你的军饷,也不要你的官职——我要一个承诺。"
"说。"
"将来护国成功了,湘西这块地盘,你得让我哥老会有口饭吃。"覃老七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抢劫,是正经营生。开镖局、办货栈、跑航运——只要不违法,你别拦着。"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覃老七在说什么。这不是贪婪,这是生存之道。江湖中人没有土地,没有资本,唯一的资本就是人和关系。如果革命成功后把他们一脚踢开,这些人要么沦为流民,要么重新落草为寇——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沈砚之想看到的。
"可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哥老会必须接受地方政府的管辖,不得私设公堂、私自执法。第二,所有经营活动必须合法纳税,不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覃老七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还有,"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那个打断掌柜肋骨的弟兄,交军法处处理。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覃老七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沈司令,你这人……真是又硬又软。"
"什么意思?"
"硬的时候比石头还硬,软的时候——"覃老七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比酒还暖。"
沈砚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包厢。
三
当天下午,沈砚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带着赵铁柱和两名卫兵,亲自去了城南"恒顺昌"绸缎庄。
掌柜姓周,五十多岁,瘦小枯干,此刻正躺在床上养伤,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到沈砚之进门,他吓得要从床上爬起来,被沈砚之按住了。
"周掌柜,不必多礼。"沈砚之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周掌柜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县太爷,见过镇守使,见过各路军官,但从没有一个当官的会亲自跑到平民百姓家里说"赔不是"。
"沈、沈将军……小人不敢……"
"该道歉的是我。"沈砚之说,"护国军治下出了这种事,是我的失职。打伤你的人,我已经交军法处处理了。医疗费和损失赔偿,由哥老会承担。另外——"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司令部出具的证明,今后任何人敢以任何名义到你店里敲诈勒索,你拿着这张纸去找最近的驻军,他们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周掌柜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将军……小人、小人只是个小本经营的……"
"正因为是小本经营,才更需要保护。"沈砚之站起身,"周掌柜,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店继续开。护国军来了,就是要让老实人安心做生意,让坏人不敢欺负好人。这是我们的承诺,也是我们的责任。"
他转身走出房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门外,几条街的百姓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对"官府"的信任。
赵铁柱跟在沈砚之后面,低声说:"司令,有人说你这是收买人心。"
沈砚之脚步不停:"不是收买,是兑现。"
"兑现什么?"
"兑现我们起兵时说的话。"沈砚之的声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说要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不是为了换个皇帝,也不是为了换批老爷。我们要建的这个国家,是让每一个种田的有田种,做生意的有生意做,读书的有书读,当兵的不用怕长官随便砍脑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铁柱。
"铁柱,你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我对着弟兄们说的话吗?"
赵铁柱想了想,憨厚地笑了:"记得。你说,咱们打的旗号不是'沈'字旗,是'共和'两个字。"
沈砚之也笑了。
"对。是共和。"
四
三天后,沅州城恢复了秩序。
哥老会退还了所有抢来的财物,打伤人的那几个汉子被军法处判了三个月监禁。覃老七亲自登门向周掌柜赔礼道歉,还送去了一百块大洋的赔偿金——据说这笔钱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的,为此被几个堂口的老大叫了好几天"败家七爷"。
商户们重新开门营业,街上的人流量一天比一天多。沈砚之下令开仓放粮,将陆廷俊囤积的军粮拿出一部分平价卖给百姓,另一部分直接赈济贫民。消息传出,周边村镇的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中,沅州的市面居然比陆廷俊时期还要繁荣几分。
但这只是表象。沈砚之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四天傍晚,一封密信送到了司令部。
信是蔡锷的亲笔,由一名化装成货郎的传令兵辗转送达。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砚之吾弟:
湘西战事已定,甚慰。然北洋军曹锟第三师已抵长沙,不日将西进入川,意在截断我军后方联络线。望你速做打算,或坚守沅州牵制敌军,或南下会同黔军合力拒敌。机变在我,望善自为之。
蔡锷 手书
三月十七日
沈砚之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曹锟的第三师——北洋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装备德式武器,训练有素,人数在两万以上。相比之下,沈砚之手中可用的兵力不足千人,且弹药不足、新兵居多。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注定要以少敌多的死局。
赵铁柱进来报告晚间巡查情况时,发现司令正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地盯了快一个时辰。
"司令?"
沈砚之没有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沅州位置,缓缓向南移动,经过芷江、新晃,最后停在贵州铜仁。
"铁柱,你觉得我们是守,还是走?"
赵铁柱想了想,说:"守的话,沅州城墙还算坚固,但粮草弹药撑不了太久。走的话,往南退入贵州,跟黔军会合,胜算更大。但——"
"但沅州一丢,湘西门户大开,曹锟的部队可以直接威胁贵州侧翼。"沈砚之接过了他的话,"黔军独木难支,整个护国军的南线都会崩。"
"那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在地图上,将沅州的位置染成了一片血红。
"分兵。"他终于开口,"留一部分人守沅州,拖住曹锟的主力。主力南下铜仁,与黔军会合,再从侧翼反击。"
"分兵?"赵铁柱吃了一惊,"我们现在总共才八百多人,再分兵,守城的能有多少人?"
"三百。"沈砚之说,"三百人守城,五百人南下。"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明白司令的用意——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三百人对两万人,守城的一方几乎必死无疑。但如果不这么做,整个护国军的南线都会因为沅州的失守而陷入被动。
"司令,守城的事,交给我。"赵铁柱低声说。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赵铁柱的左臂上还缠着綦江战役留下的绷带,脸上的胡茬长得参差不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行。"沈砚之说,"你跟我南下。守城的人选,我已经有了。"
"谁?"
"覃老七。"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他?!司令,那可是哥老会的人!你把沅州交给他守?万一他……"
"万一他投降北洋军?"沈砚之摇了摇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湘西人。"沈砚之说,"曹锟的部队来了,哥老会的地盘就没了,他的弟兄们就没饭吃了。覃老七再怎么混江湖,也不会把自己的根给刨了。"
赵铁柱还是不放心,但看到沈砚之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再多言。
当晚,沈砚之派人去请覃老七。
覃老七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酒气,但看到沈砚之的表情后,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覃兄,有一个任务交给你。"沈砚之开门见山。
"什么任务?"
"守沅州。"
覃老七愣住了。
沈砚之把蔡锷的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看着覃老七的眼睛:"曹锟的第三师不日将至。我需要留三百人守城,牵制敌军。这三百人,由你的哥老会弟兄和我留下的护国军士兵混编而成。你任守城总指挥,我的副官李长顺任副总指挥,协助你。"
覃老七沉默了很久。
"沈司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守城意味着什么吗?三百人对两万人,那就是送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我?"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因为我相信你。"
六个字。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覃老七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
"沈司令,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枪、你的城,转头就投了北洋?"
"怕。"沈砚之说,"但我更怕的是,我不相信任何人。一个不相信别人的人,不配谈革命。"
覃老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信任的感动。
"好。"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沅州城在,我覃老七就在。城要是丢了,你不用派人来杀我,我自己跳沅江。"
沈砚之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覃老七愣了一下,然后也笨拙地回了一个礼——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行过军礼,姿势歪歪扭扭,但神情无比庄重。
窗外,夜色已深。沅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蜷伏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更远的地方,曹锟的第三师正在星夜兼程向西推进。铁蹄踏碎了湘西的春夜,战火即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
沈砚之站在窗前,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来吧。"他低声说,"让我看看,是你的两万人厉害,还是我的三百条命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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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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