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 粤滇压境,孤城喋血
捷报传出的第三天,蒙自城外的寒风里开始夹杂着火药味。
沈砚之站在城头,手里端着一架德制望远镜,目光越过城南的开阔地带,投向远方那条蜿蜒的公路。公路上烟尘滚滚,一列长长的队伍正在向南移动——那是李根源麾下的粤滇军先锋,滇军第四师一部,约莫两千人,打着"靖-国"的旗号,实则步步紧逼。
"来了。"程振邦站在他身侧,声音干涩。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他望向城外那片开阔地——约莫三里宽的平地,土质松软,雨季时是稻田,现在是冬天,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被寒风刮得光秃秃的田埂。这片开阔地对防守方极为不利:没有天然屏障,敌人的炮火可以毫无遮挡地覆盖到城墙根下。
"李根源这次下了血本。"秦伯符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除了第四师的前锋,他的主力两个旅已经从广南方向开拔,预计五日内抵达蒙自外围。加上杨天福残部的散兵游勇,以及唐继尧旧部中摇摆不定的几支队伍,总兵力可能超过八千。"
八千对四千,两倍于己。而且对方的装备远胜己方——粤滇军经过整编,配备的是法式七五毫米野战炮和哈奇开斯机枪,弹药补给也相对充足。反观护国军这边,上一仗虽然缴获了一批武器,但弹药消耗巨大,每人平均只剩不到三十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捉襟见肘。
"李根源打的什么主意,弄清楚了吗?"沈砚之问。
秦伯符点了点头:"情报显示,岑春煊在广州给李根源下了死命令——务必在年前拿下蒙自,将护国军残部驱逐出滇南。北洋政府那边也开了价:拿下蒙自后,李根源兼任滇南镇守使,每年额外拨付军费八十万大洋。"
"八十万大洋……"沈砚之冷笑了一声,"难怪他这么积极。这不是-靖-国,这是做生意。"
程振邦皱眉道:"钧座,李根源的借口是'调解滇省内讧',他要打出的旗号是'驱逐唐继尧余孽'。咱们现在在蒙自,名义上还是滇军编制,他如果把咱们定义为'唐继尧残部',在政治上就占了先手。"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护国战争后,滇军内部派系林立,唐继尧虽然被迫下野,但他的旧部仍然遍布滇南滇西。沈砚之所部虽然独立于唐继尧,但在外人看来,同样是"滇军"的一部分。李根源如果要打"统一云南"的旗号,沈砚之的部队就成了他"平定滇南"的障碍——无论他怎么辩解,在军阀混战的棋盘上,实力才是唯一的语言。
"政治上的事,以后再说。"沈砚之转身走下城头,"先把眼前的仗打好。"
回到指挥部,沈砚之摊开地图,开始重新评估蒙自的防御态势。
蒙自城不大,周长约四里,城墙高约三丈,用红土夯筑而成,年久失修,多处墙体开裂。城内有水井三十六口,粮食储备勉强够四千人和数万百姓支撑二十天。最大的问题是城墙——红土城墙虽然厚实,但抗炮击能力很差,一旦敌人的野战炮开始轰击,城墙很可能大面积坍塌。
"钧座,我建议放弃蒙自城,将主力撤往个旧。"凌啸风一进门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蒙自无险可守,城墙又是土夯的,挡不住法式大炮。个旧有锡矿矿区,地势复杂,巷道纵横,适合我们打游击。而且个旧的矿工大多支持我们,可以动员他们协助防守。"
这个建议有一定道理。个旧确实是更好的防御地形,但沈砚之摇了摇头。
"不能退。"
"为什么?钧座,留得青山在——"
"啸风,"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蒙自是滇南的门户。蒙自一丢,个旧、河口、乃至整个滇南南部都将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更重要的是,蒙自城里现在有数万百姓。如果我们弃城而走,李根源的部队进城后会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凌啸风沉默了。他当然清楚——军阀部队攻城之后,劫掠百姓几乎是惯例。杨天福匪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李根源的正规军。
"钧座的意思是……死守?"秦伯符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和弹药,死守蒙自的难度极大。李根源有重炮,城墙撑不了多久。"
"不是死守,是'以攻代守'。"沈砚之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李根源的先锋两千人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的新安所,主力还在路上。我们要趁他主力未到、先锋立足未稳的时候,主动出击,打掉他的前锋,挫其锐气。"
"这和上次打杨天福不一样。"程振邦分析道,"上次杨天福是匪军,组织松散,指挥混乱。但李根源的粤滇军是正规部队,训练有素,火力强大。正面硬撼,我们吃亏。"
"所以我们不打正面。"沈砚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打的是他的后勤线。"
他俯身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蒙自向北,经建水、通海,直达昆明的驿道。这条驿道是李根源部从昆明方向获取补给的主要通道。
"李根源的先锋从广南开过来,走的是南路,但他的弹药和重装备,走的是北路驿道。如果我们派出一支精干部队,绕过他的前锋,奇袭他的后勤车队,不仅可以缴获急需的弹药,还能迫使他的先锋因补给不足而停滞不前。"
秦伯符的眼睛亮了:"釜底抽薪!"
"对。"沈砚之点了点头,"但这还不是全部。我们还要在蒙自城外布设防线,给他制造一种我们要死守蒙自的假象。等他主力一到,开始攻城的时候,我们的奇袭部队再从他背后下手——到时候,他攻城攻到一半,后院起火,必然阵脚大乱。"
这个计划比上次的伏击战更加大胆,也更加冒险。它需要精确的时机把握——奇袭部队必须在敌人主力开始攻城的同时发起攻击,才能达到最大的战术效果。如果时机不对,要么奇袭部队孤军深入被歼灭,要么城内的守军撑不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谁去带奇袭部队?"凌啸风问。
沈砚之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程振邦身上:"振邦,这个任务交给你。"
程振邦没有犹豫,立正行礼:"保证完成任务!"
"给你六百人,全部轻装,不带重武器,只带步枪和手榴弹。路线是——出城后向西,绕过新安所,从五指山西麓穿插到建水驿道。沿途不要与任何敌军交战,隐蔽行军,昼伏夜出。预计三天后抵达驿道,找到合适的伏击点后,等我城内的信号——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就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明白。"
"啸风,你负责城防。蒙自的四个城门,你守南门和东门——那是敌人主攻的方向。西门和北门交给秦支队的第二营,你负责统一指挥。"
凌啸风咧嘴一笑:"放心,钧座,只要有俺老凌在,南门就塌不了!"
沈砚之又看向秦伯符:"伯符,你的任务最重。你不仅要协助啸风守城,还要负责情报收集和对外联络。李根源那边有什么动向,你要第一时间掌握。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蒙自城里有我们的人吗?"
秦伯符会意:"有一个,是商会会长马德昌的儿子马文渊,去年在昆明读书时加入了我们的外围组织。他目前在蒙自城内教书,可以作为我们的耳目。"
"让他密切关注城内的动向。李根源的部队进城之前,肯定会有内应——要么是唐继尧的旧部,要么是地方上的劣绅。我们要在敌人动手之前,把这些内应清理掉。"
"是。"
部署完毕,三人各自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桌上的油灯出神。
他知道自己正在赌。赌的是李根源的轻敌——如果李根源认定蒙自守军势单力薄,急于求成,不等主力到齐就发动猛攻,那么程振邦的奇袭就能事半功倍。但如果李根源老谋深算,稳扎稳打,先完成合围再慢慢攻城,那么这个计划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他在赌蒙自城能不能撑到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
第二天拂晓,程振邦率六百精锐悄然出城,消失在蒙自以西的群山中。与此同时,凌啸风开始组织城防工事的修筑——在城墙外侧挖掘壕沟,在城门处堆积沙袋,在城墙顶部架设射击掩体。
沈砚之亲自巡视了每一处防御阵地。在南门,他看到士兵们正在用门板和沙袋加固城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已经有不少弹孔和刀痕,是上次杨天福匪军攻打时留下的。
"钧座,这门不顶用了。"凌啸风指着城门说,"上次杨天福虽然没打下来,但也把门板打穿了好几个洞。李根源的大炮一来,这门撑不了几炮。"
沈砚之检查了一下城门的构造,点了点头:"拆了。"
"拆了?"
"对。把城门拆掉,用沙袋和土石砌一道胸墙。敌人要是想从城门突入,就得先翻过这道墙。虽然不如城门结实,但至少不会一炮就被轰开。"
凌啸风立刻明白了,转身去安排。
第三天傍晚,侦察兵带回了消息:李根源的先锋部队已经占领了新安所,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准备以此为跳板进攻蒙自。而李根源的主力——两个旅约六千人——已经抵达建水以南,预计明日即可推进到蒙自外围。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紧迫。
沈砚之站在城头,望着新安所方向。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血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拿起望远镜,隐约可以看到新安所镇上升起的炊烟——敌人的营地正在准备晚饭。
"李根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此人的履历。李根源,字雪生,云南腾冲人,同盟会元老,曾参与创办《云南》杂志,辛亥革命时率滇军入粤,是西南政坛的重量级人物。论资历和声望,李根源远在沈砚之之上。但此人在护国战争后逐渐转向保守,与岑春煊、陆荣廷等旧派势力结盟,已经成为阻碍革命进步的重要力量。
"钧座,北门有情况。"一名哨兵匆匆跑来报告。
沈砚之立刻赶往北门。秦伯符已经在那里等候,脸色凝重。
"什么情况?"
秦伯符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密信:"马文渊传来的消息——城内几家大户,以商会副会长赵炳坤为首,正在秘密串联,准备在李根源攻城时打开北门献城。"
沈砚之展开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写道:赵炳坤与李根源的先遣人员已有接触,约定在粤滇军攻城之时,由赵家派人从内部打开北门。作为回报,李根源承诺保护赵家及其他"合作"商户的财产安全,并委任赵炳坤为蒙自县知事。
"赵炳坤……"沈砚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蒙自城里有名的富商,经营绸缎庄和当铺,家里良田千亩,是蒙自商会的实权人物之一。此人向来趋炎附势,谁得势就依附谁,是典型的投机分子。
"马文渊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他亲眼看到赵炳坤的管家在三天前去过新安所,回来后就召集了几家商户密会。"
沈砚之将密信折好,塞进怀里。内奸问题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这也验证了那句老话: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伯符,你亲自去一趟赵府。"
秦伯符一愣:"钧座的意思是——"
"不是去抓人,是去'谈谈'。"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你去告诉赵炳坤,他的计划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他愿意悬崖勒马,既往不咎。如果他执迷不悟——"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杀意,"我不介意在蒙自城里杀鸡儆猴。"
秦伯符心领神会:"明白。"
当夜,秦伯符带着两名卫士,敲开了赵府的大门。赵炳坤被从床上叫起来,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看到秦伯符时,脸色瞬间变了。
"秦……秦支队长?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秦伯符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赵会长,认识这个吗?"
赵炳坤低头一看,那是一份密信的抄件,上面赫然写着他管家前往新安所的日期、会面的对象、以及双方约定的暗号。虽然签名和印章被遮盖了,但内容之详细,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这……这是诬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赵会长,"秦伯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炳坤心上,"沈将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蒙自城里的每一只老鼠,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你以为你的管家去新安所是秘密,但实际上,他出门的那一刻,我们的眼睛就盯上他了。"
赵炳坤的腿开始发抖。他不是傻子——秦伯符深夜来访,只带了两个人,却敢直闯他赵府,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怕他。更可怕的是,对方连密信的内容都知道,这意味着整个阴谋已经暴露无遗。
"秦支队长……不,秦大人……"赵炳坤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也是被逼的呀!李根源的人找到了我,说如果不合作,就要查封我的店铺,没收我的财产……我一家老小几十口人,我有什么办法?"
"被逼的?"秦伯符冷笑,"赵会长,你在新安所和李根源的先遣参谋见面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的是——'只要李将军进城后保我赵家平安,蒙自城里的事,包在我身上'。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吧?"
赵炳坤彻底瘫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秦大人……秦大人饶命……"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秦伯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毫无怜悯。这种人,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到了关键时刻就卖主求荣,是乱世中最令人不齿的一类。但眼下,杀他容易,善后难——赵炳坤在蒙自有庞大的产业和人脉,如果贸然处置,可能引发商界的恐慌,甚至逼反其他观望的商户。
"起来。"秦伯符淡淡地说道。
赵炳坤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沈将军的条件是:第一,你立刻停止与李根源的一切联系,销毁所有相关证据;第二,你以商会名义,组织商户为前线士兵捐献粮食和药品——不是自愿捐献,是强制摊派,每家商户按资产比例出钱出力;第三,你亲自写一篇安民告示,号召全城百姓团结一心,抵御外敌。做到这三点,沈将军可以既往不咎。做不到——"秦伯符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你赵家的祖坟,明天就可以改姓了。"
赵炳坤连连点头:"做到!全都做到!我明天一早就去商会,组织捐献!安民告示我现在就写!"
秦伯符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
"对了,赵会长。你府上的管家,明天让他'病故'吧。死因——突发急病,暴毙。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炳坤的脸白得像纸一样:"懂……懂……"
秦伯符消失在夜色中。赵炳坤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喃喃自语:"沈砚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四天清晨,李根源的主力部队抵达蒙自城外。
沈砚之站在城头,用望远镜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前队是骑兵侦察连,中间是两个步兵团,后队是炮兵营,六门法式七五毫米野战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军容之盛,远非护国军可比。
"来了。"凌啸风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嘴里嚼着一根草根,"排场不小。"
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表情平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城外的粤滇军在距离城墙约一千米处停下了脚步,开始构筑阵地。炮兵开始测量射距,步兵挖掘战壕。这是标准的攻城准备——李根源不打算玩花招,他要堂堂正正地把蒙自城轰开。
沈砚之转身走下城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各部: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
他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程振邦的奇袭部队应该已经抵达了建水驿道附近,正在等待信号。
"振邦,就看你的了。"他低声说道,然后大步走回了指挥部。
蒙自城内外,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掠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远处的粤滇军阵地上,口令声和马鞭声隐约可闻。城墙上,护国军的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枪支,将最后几发子弹压入弹仓。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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