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1章 血战江阳,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夜幕如墨泼洒,将泸州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忠山脚下的关帝庙内,马祥坐立不安。半个时辰前,他派出的亲信赵排长已赶往城外,与沈砚之的接应人员取得联络。按照约定,子时三刻,西门守军换防之际,便是动手之时。
“营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副官孙振山推门而入,压低嗓音,“三连、四连共二百一十七名弟兄,都是跟了您五年以上的老人,信得过。”
马祥点点头,目光扫过庙中关羽塑像。昏黄的油灯下,关公那张重枣般的脸仿佛带着审视。他心中一阵悸动,翻身拜倒,叩了三个头。
“关二爷在上,弟子马祥,今日弃暗投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孙振山急道:“营长,您这是......”
“振山。”马祥起身,神色凝重,“今夜之事,成则流芳百世,败则死无葬身。你若心有顾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孙振山咧嘴一笑:“营长说哪里话。当年在保定,要不是您替我挡了那颗流弹,我孙振山的骨头早烂在直隶老家的坟地里了。今日别说杀头,就是下油锅,我姓孙的也跟您走!”
马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头有些发哽。
“好。时辰不早,按计划行事。”
忠山军械库,泸州城防的重中之重。
这座始建于同治年间的军火库,占地三十余亩,四面筑有丈二高的围墙,四角设有岗楼,日夜有哨兵巡逻。库内存放着张敬尧第七师半数以上的军火储备——步枪八千余支、机枪三十挺、火炮十二门、子弹百万发。
马祥的值守营房位于军械库东侧。按照平日规矩,子时交接班,但今夜马祥提前半个时辰便集合了队伍。
“弟兄们。”他环视院中二百余名士兵,“今夜天寒,诸位辛苦。我已吩咐伙房熬了姜汤,换岗之后,每人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马祥又道:“另外,西门守军王连长告病,他那一队人的差事,今晚由咱们替了。孙振山——”
“到!”
“你带一连人去西门换防。记住,王连长手下那帮人懒散惯了,你们去时客气些,就说是我马某人体恤他们天寒地冻,特意提前一个时辰接班。”
孙振山立正敬礼:“是!”
队伍鱼贯而出。马祥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成败,在此一举。
城外十里,长江岸边。
沈砚之蹲在一块巨岩后,举着望远镜眺望对岸。在他身后,三百名精心挑选的敢死队员伏在芦苇丛中,口中衔枚,刀剑裹布,不发出一丝声响。
“振邦,几时了?”沈砚之低声问。
程振邦掏出怀表,借着蒙了布的手电筒微光看了一眼:“子时二刻。还有一刻钟。”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转向身后的敢死队。这三百人是他从第三梯团九千健儿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胆大心细。此刻他们伏在枯黄的芦苇中,仿佛三百块礁石,沉默而坚定。
“林启明。”沈砚之唤道。
副官长林启明猫腰上前:“在。”
“对岸信号,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三盏红灯,便是马祥得手。三盏黄灯,便是事败。若无灯号,便是圈套。”
“好。”沈砚之沉声道,“传令下去,见三盏红灯,便按计划分三路行事。我亲率第一路,从暗渠潜入军械库。振邦率第二路,假扮北洋军,去水军营防夺船。启明率第三路,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都记下了?”
二人齐声应是。
正在此时,对岸忠山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红光。继而,两点、三点——三盏红灯笼,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挂上了关帝庙前的枯树梢头。
沈砚之霍然起身,眼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信号已至!各部听令——行动!”
三百条身影同时从芦苇中跃起,如离弦之箭,扑向江岸。
早在半个时辰前,程振邦便派人摸黑在江面上拉起了三道绳索,直通对岸。此刻十艘小船借着绳索牵引,无声无息地向对岸滑去。船桨都裹了棉布,入水无声,只余江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
沈砚之蹲在第一艘船头,手按枪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船到中流,浪涌渐急,小船在浪尖起伏。他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对岸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一刻钟后,船队抵达对岸。
暗渠入口果然如马祥所言,藏在江边一片嶙峋乱石之中。那是一座天然岩洞,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而入,洞口长满青苔,若非马祥事先派人做了记号,绝难发现。
“梯团长,这洞......”一个敢死队员探头看了看,有些迟疑,“里面黑得很,不知深浅。”
沈砚之没有答话,从怀中取出一盏马灯点燃,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果然别有洞天。初时狭窄,行了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高可及丈、宽约五尺的石砌暗渠。渠底积着尺许深的淤泥,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霉味。两侧石壁上水珠涔涔,脚下不时有老鼠窜过。
沈砚之举着马灯在前引路,三百敢死队员鱼贯而入。行进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处塌方。巨大的条石横亘渠中,只留下一道高不盈尺的缝隙。
“匍匐前进!”沈砚之低喝一声,率先趴下,贴着冰冷的淤泥,一寸一寸从石缝中挤了过去。
粗糙的石头刮破了棉袍,划破了背脊,但他恍若未觉。过了塌方处,暗渠陡然向上,前方隐隐透出光亮。
“到了。”沈砚之心头一凛。
暗渠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上有铁环攀登梯,显是当年修建暗渠时所留。沈砚之攀着铁环,缓缓升至井口,掀开覆在井口的木板,眼前顿时一片开阔。
忠山军械库!
月色朦胧下,但见一排排库房如蛰伏的巨兽,静卧在丈二高墙之内。院中空无一人,岗楼上的哨兵已不见了踪影。
“上来!”沈砚之翻身跃出井口,回身将后续的敢死队员一个个拉了上来。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砚之霍然拔枪,却见来人打着一盏灯笼,灯笼上贴着“马”字——正是马祥!
“砚之兄!”马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军械库内外岗哨都已换成我的弟兄。但时间不多,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巡防营就会来查哨。”
“半个时辰,够了。”沈砚之转身挥手,“一排,打开所有库房!二排,将枪械弹药搬至井口!三排,往井下传递,通过暗渠运往江边!动作要快,要轻!”
三百敢死队员如精密机器般轰然运转。
库房门被撬开,露出一排排崭新的步枪。油纸包裹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的味道。敢死队员两人一组,一个扛枪,一个搬弹药箱,穿梭于库房与枯井之间。井口处,七八个队员轮流作业,将枪械弹药捆扎妥当,沿着暗渠传递下去。
马祥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八干支枪、三十挺机枪、百万发子弹——要在半个时辰内搬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沈砚之早有安排。
“别管火炮,太重,搬不走。”他站在井口,冷静指挥,“机枪全部搬走,步枪能搬多少搬多少,子弹优先。手榴弹——”他顿了顿,“有多少搬多少。”
马祥倒吸一口凉气:“砚之,你是想......”
“这些枪械弹药,足够我第三梯团武装到牙齿。”沈砚之目光冷峻,“张敬尧丢了这批军火,就等于断了一臂。泸州不攻自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暗渠之中,敢死队员们排成一条长龙,将一捆捆枪支、一箱箱弹药手递手地向江边传递。淤泥没膝,恶臭扑鼻,但无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的碰撞闷响。
江边出口处,程振邦早已率第二路人马等着接应。他们假扮北洋军,持着马祥提供的手令,顺利接管了水军营防的三艘小火轮。水军营防的哨兵虽有疑虑,但看到盖着第七师关防大印的手令,又见来人穿着北洋军服、操着一口北方口音,便不再多疑。
“快!往船上搬!”程振邦低声催促。
一捆捆枪械从小火轮船舷递上甲板,然后搬进船舱。三艘小火轮的船舱很快便塞得满满当当。
“装不下了!”一个队员急道。
“往甲板上堆!用帆布盖好!”程振邦咬牙道,“都是拿命换来的,一支也不能丢!”
城中,佯攻东门的战斗率先打响。
林启明率领的第三路,只有区区一百人,但个个都是夜战好手。他们摸到东门外,忽然枪声大作,喊杀震天。黑暗中,一百人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敌袭!敌袭!”
东门守军惊慌失措,号角声、锣声响成一片。驻扎在城内的北洋军纷纷从梦中惊醒,仓皇集合。张敬尧在师部听说东门遭袭,勃然大怒:“哪里来的敌军?多少人?”
“回师座,夜色太黑,看不清楚!听枪声,至少有上千人!”
“传令!警卫团立刻增援东门!其余各部坚守阵地,不得妄动!”
张敬尧毕竟久经沙场,虽惊不乱。他断定这是护国军的声东击西之计,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军械库。当即拨出一支队伍,亲自带队赶往忠山。
但他晚了一步。
就在东门佯攻打响的同时,沈砚之已从军械库撤出了最后一批枪支。他清点人数,三百敢死队员无一掉队。
“祥甫兄,跟我们走!”沈砚之一把拉住马祥。
马祥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出奇:“砚之,我不能走。我一走,军械库守军全体失踪的事立刻就会败露,张敬尧肯定会派出骑兵沿江追击。你们带着这么多军火,走不快。”
“可是——”
“别可是了。”马祥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家中的绝笔书。烦你转交。另外——”他顿了顿,眼眶微红,“我手下的二百多弟兄,都是跟着我卖命的苦命人。我若死了,张敬尧想必不会为难他们。我若跟你们走了,这些人都得替我死。”
沈砚之嘴唇颤抖,想要再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快走!”马祥猛地推了他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远处,火把如龙,正向忠山方向涌来。那是张敬尧的警卫团。
沈砚之咬碎钢牙,翻身跃入井口。最后一个敢死队员也跳了进来,盖上覆板。
暗渠中,沈砚之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听到了马祥那声嘶力竭的喊声:
“弟兄们!咱们食朝廷俸禄,当效忠袁大总统!今日盗匪劫库,我等力战不敌,军械被劫!但宁死不降,与库房共存亡!”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
马祥引爆了事先埋设在空库房中的炸药。烈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忠山。砖石瓦砾如雨点般落下,浓烟滚滚,遮蔽了月光。
暗渠四壁剧烈震动,泥土簌簌而下。沈砚之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滴落,不知是泥水还是鲜血。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身后,是一百三十名敢死队员沉重的喘息声,是枪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是暗渠中回荡的、无声的呜咽。
江边,程振邦听到了那声爆炸,整个人如遭雷击。
“祥甫......”他喃喃念着故友的名字,猛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开船!立刻开船!”
三艘小火轮同时发动,轮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江水,缓缓驶离岸边。船上满载着八千支步枪、二十五挺机枪、六十万发子弹和四十箱手榴弹。
这是马祥用命换来的。
船至江心,对岸忠山上的火光渐渐小了。但紧接着,泸州城中四处响起了枪声——不是护国军,而是北洋军在自相惊扰。黑暗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护国军进城了”,引发了一场大规模营啸。溃兵四处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张敬尧气得暴跳如雷,连斩数名营连长,方才稳住阵脚。但等他整顿好部队、追到江边时,三艘小火轮早已顺江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追!”张敬尧嘶吼道,“把所有船都调来!追!追不上,老子枪毙了你们!”
但此时正值枯水期,水军营防的大多数船只都搁浅在岸边。等到好不容易推出几艘小船追出去时,天色已近拂晓。
沈砚之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泸州城。江风猎猎,吹拂着他满是泥污的棉袍。天边泛起鱼肚白,长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东去。
“梯团长,清点完毕了。”林启明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步枪七千六百支,机枪二十三挺,子弹五十八万发,手榴弹三十五箱。另有两挺机枪和若干弹药在搬运途中掉入江中,损失不大。”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启明察觉他神色有异,试探着问:“梯团长,您是在想马营长?”
沈砚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船舱中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枪械上。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启明,你知道马祥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启明摇头。
“他说,‘我马祥苟活半生,今日方知何为大义所在’。”沈砚之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他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
江风呜咽,仿佛也在为那位葬身火海的义士哀悼。
船行约两个时辰,天色大亮。三艘小火轮抵达第三梯团驻地附近的一处隐蔽河汊。得到消息的留守部队早已等在岸边,见船队归来,欢呼声响彻云霄。
“快!卸船!”程振邦跳上岸,大声指挥,“所有枪械编号登记,分发各团!优先补充第六支队!”
沈砚之踏上岸时,等候多时的参谋长周绍良快步迎上,满脸激动:“梯团长,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八千条枪啊!咱们第三梯团,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沈砚之摆摆手,神色依然沉重:“马营长的事,传令全军,记大功一件。另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岸边欢呼的士兵们,沉声道,“立刻召集各团团长,召开军事会议。”
“军事会议?”周绍良一怔,“梯团长,弟兄们一夜未眠,是不是先......”
“没时间休息了。”沈砚之打断他,“张敬尧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最迟今日午时便会尽起泸州之兵,向我军驻地发动报复性进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侦骑急报:
“报——!泸州方向发现北洋军大部队,约一万五千人,正沿江岸向我驻地快速推进!”
众人脸色骤变。
沈砚之却像是早有预料,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得好。”
他大步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所,边走边吩咐:“传令各部,按照昨夜制定的预案布防。一团长刘文豹,率部据守江岸第一道防线,多备手榴弹,放敌军接近至五十步再开火。二团长赵永昌,率部埋伏于左侧山林,待敌军与我第一道防线交火后,从侧翼发起突袭。六支队长程振邦,将刚缴获的机枪全部配给给前沿阵地,十二挺机枪封锁江岸正面,十一挺机枪封锁左侧山道。”
“那右侧呢?”周绍良追问。
“右侧是悬崖绝壁,敌军攀不上来,我军也下不去。不必设防。”沈砚之走进指挥所,铺开地图,“但需防敌军派小股部队从后方迂回。三团长钱伯钧,你率部留守驻地,保护后勤辎重。”
部署既定,各部领命而去。
上午巳时,张敬尧的大军抵达。
果然如沈砚之所料,张敬尧暴怒之下,调集了泸州城中几乎全部兵力——步军一万二千人,骑兵三千人,火炮二十门,浩浩荡荡沿江杀来。
“沈砚之!你这狗贼!”张敬尧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须发皆张,“劫我军械,杀我将士!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张敬尧誓不为人!”
他挥动马鞭,厉声喝道:“炮兵!给老子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第三梯团的第一道防线上。泥土碎石漫天飞舞,硝烟弥漫。
但沈砚之的部队早有准备。他们连夜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防炮洞,炮弹虽猛,实际杀伤却极为有限。
“稳住!都稳住!”一团长刘文豹在战壕中奔走呼喊,“等炮声停了,步兵就该上来了!把手榴弹准备好,听我命令再扔!”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北洋军的炮弹存量毕竟有限,渐渐稀落下来。硝烟稍散,便见前方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如潮水般涌来。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刘文豹猛地从战壕中站起,手中驳壳枪朝天连放三枪:“打!”
刹那间,十二挺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冲锋的北洋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紧接着,手榴弹如冰雹般砸入敌群,爆炸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冲!都给老子冲!后退者格杀勿论!”张敬尧在后面挥刀督战,亲手砍倒了两个溃退的士兵。
北洋军毕竟人多势众,在密集的弹雨中拼死冲锋,渐渐逼近了战壕。就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之际,左侧山林中忽然枪声大作——赵永昌的第二团从侧翼杀出!
“怎么回事?!”张敬尧大惊失色。
“师座,左侧山林中有埋伏!至少两千人!”
“混账!探路的骑兵干什么吃的?”
“回师座,护国军藏在山林深处,咱们的骑兵只在外围转了一圈,没发现......”
“废物!”张敬尧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传令,骑兵团出击,挡住左翼!步兵继续冲锋,务必拿下正面阵地!”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左翼遭袭,正面又久攻不下,北洋军的士气开始动摇。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营,伤亡惨重,一个营长阵亡,两个连长阵亡,士兵们开始畏缩不前。
正在此时,沈砚之亲自率领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
这支由三百名老兵组成的突击队,人手一支刚缴获的新枪,腰插两枚手榴弹,如猛虎下山般从战壕中跃出,发起了反冲锋。
“护国万岁!”
沈砚之一马当先,手中指挥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他身后,三百壮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北洋军的阵线,终于崩溃了。
先是左翼被冲垮,继而正面开始溃退。任凭张敬尧如何喝骂砍杀,也挡不住士兵们如潮水般往后逃窜。骑兵团在左翼也陷入了苦战,被第二团的交叉火力死死压制,寸步难进。
“师座,撤吧!”参谋长拉着张敬尧的马缰,急声道,“护国军火力太猛,又有地利之便,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光了!”
张敬尧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护国军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砚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记住你了。”
“撤!”
北洋军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护国军乘胜追击,一口气追出五里地,方才鸣金收兵。
此役,护国军第三梯团以伤亡不到三百人的代价,毙伤北洋军两千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缴获步枪一千三百支、火炮五门、战马百余匹。
这不仅是沈砚之归国参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也是护国战争川南战场上,护国军取得的第一场大规模野战胜利。
消息传出,川南震动。
傍晚时分,沈砚之站在阵地上,眺望夕阳下的战场。满地狼藉,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枪械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沉默良久,忽然道:“砚之,马祥的尸骨......要不要派人去找?”
沈砚之摇摇头,目光望向忠山方向,那里依然有淡淡的黑烟升起。
“不必了。他死在军械库里,那是他选择的归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振邦,你知道祥甫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吗?”
程振邦默然。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他手下的二百多个弟兄替他死。”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样的义士,不该葬身火海。该葬身火海的,是那些窃国大盗,那些卖国贼。”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马祥的绝笔书,信封上写着“烦交家中妻儿”。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
“等仗打完了,我亲自去送。”沈砚之将信贴身收好,“现在,我们还有仗要打。”
他转过身,大踏步走向营地。那里,缴获的枪械正在分发,战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护国军的旗帜在夕阳下猎猎作响,仿佛在预示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终将迎来光明。
当夜,沈砚之起草了给蔡锷的战报。
“......职部仰仗总司令威德,赖全军将士用命,于腊月初九夜奇袭泸州忠山军械库,缴获甚众。初十午时,于江阳一带击溃张敬尧部主力,毙伤俘敌近三千人。此役阵斩北洋军营长三人、连长七人,缴获枪炮弹药无算。护国军威,由此大振......”
写到最后,他笔尖一顿,在战报末尾加了一行字:
“此役得成,皆赖内应马祥舍生取义。职部恳请追赠马祥陆军少将军衔,优恤其家属。祥甫虽死,忠义长存。”
落笔之时,帐外传来悠长的军号声。那是夜巡开始的信号。沈砚之搁下毛笔,走到帐门处,望向忠山方向。
火光已熄,夜色如墨。
但护国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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