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年会上的“惊鸿一瞥”
合租生活像一条设定好固定程序的流水线，继续在“安静”和“水电费A一下”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何不凡逐渐习惯了这种背景板式的室友关系，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无需社交消耗的宁静。
公司里的八卦，虽然仍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但在他刻意练习的“陈默式屏蔽法”下，杀伤力似乎减弱了一些——只要他不主动去“澄清”，不提供新的“素材”，谣言这头怪兽就会因为缺乏新鲜燃料而暂时打盹。
然而，生活总是喜欢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埋设一些足以颠覆认知的暗流。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何不凡正对着电脑，试图从一份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公司局域网建设可行性报告》手写稿中，辨认出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
陈默则一如既往地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像某种白噪音。
突然，键盘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陈默的房门打开，他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介于“困惑”和“不得不处理”之间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叔让我周末回家吃饭。”陈默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何不凡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被迫社交”的无奈。
“哦，好。”何不凡从“考古”状态中抽离，随口应道，“那你自便。”他以为陈默只是通知他周末不一起点外卖了，或者冰箱里的东西他不用留。
陈默点了点头，但没立刻回房间。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何不凡，似乎欲言又止。
何不凡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想：难道是想让我帮忙喂猫？不对，没养猫。或者……水管又坏了？
就在何不凡准备主动询问“需要我帮什么吗”时，陈默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你……周末自便。”
何不凡这才反应过来，陈默可能是在为“抛下室友独自去家庭聚会”而表达一种极其含蓄的歉意？
或者是在确认他周末有没有安排，是否需要预留食物？
他赶紧摆出“我完全没问题”的姿态，甚至为了显得自己很“懂事”、很“支持室友的家庭生活”，他加了一句标准的客套话：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代我向你叔问好。”
这句话一出口，陈默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想笑又强行忍住、以及“这对话走向怎么这么诡异”的复杂神色。
他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眼睛在镜片后飞快地眨了两下，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个简短的、音调有些飘忽的：
“……嗯。”
然后，他迅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键盘声再次响起，但节奏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也乱了一点。
何不凡坐在客厅，挠了挠头。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话，没毛病啊？很礼貌，很得体，体现了室友间的友好关怀。
陈默那反应是啥意思？难道他叔是个特别严肃、不好相处的人，不喜欢陌生人问好？或者……
他叔根本不知道他合租？何不凡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但很快就被手写稿上那个难以辨认的“路由器”给拉回了现实。
他摇摇头，把陈默的古怪反应归结为“技术男不善社交的正常表现”，继续投入他的“考古”事业。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随口而出的、充满社会主义邻里温情的“代我向你叔问好”，就像一颗无意中扔进深井的小石子，在陈默那看似平静的内心世界里，可能激起了怎样一圈圈尴尬又好笑的涟漪。
更没意识到，“我叔”这个简单的称谓背后，可能连接着一个怎样的身份维度。
时间很快滑到年底。远航科技的年会，是这座大厦一年一度最盛大的“面子工程”。
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灯光璀璨，自助餐台堆满了精致但通常不太好吃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气和一种集体性的、略带拘谨的兴奋。
何不凡穿着那套一年只穿一次、略显局促的西装，混在人群里。
他被安排和档案数字化项目部的几位“前辈”坐一桌，话题围绕着“今年体检又多了几个箭头向上”、“哪家养老院性价比高”以及“这个虾是不是不太新鲜”展开。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心思却飘到了那份还没梳理完的“九七年办公用品采购清单”上。
年会的重头戏之一，是董事长致辞。根据搜索结果中关于董事长致辞的描述，这类讲话通常包含对过去一年的总结、对员工的感谢以及对未来的展望。远航的董事长陈建国先生，是一位年近六十、气质沉稳的企业家。
他步履稳健地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致辞果然如搜索结果所展示的模板那样，先是肯定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然后回顾公司取得的成就，接着指出不足与挑战，最后展望未来，鼓舞士气。语调平稳，措辞严谨，符合一位掌舵者的形象。
何不凡听着，心里想的却是：董事长说的“系统性风险管控能力有待加强”，是不是在委婉地指向“星链”项目的失败？
而“加强基础工作沉淀”，是不是在给他正在做的“历史数据梳理”站台？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仿佛找到了工作的崇高意义。
致辞不长，大约十分钟后，董事长在掌声中微微颔首，走下舞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几位高管的陪同下，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似乎在低声交代什么。
何不凡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那个角落。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然后定住了。
他看见陈默。
那个应该待在IT运维部人群里、或者干脆找借口不来的陈默，此刻竟然独自站在离董事长不远的一个立柱旁边，身影半隐在阴影中。他依旧穿着平时的休闲装，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脸对着舞台方向。
更让何不凡惊讶的是，董事长在准备离开前，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全场，然后，极其自然地在陈默所在的方向停顿了半秒，并朝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而陈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抬了抬下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何不凡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
董事长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很淡、但绝非对普通员工的、公式化的微笑，然后才转身，在高管的簇拥下从侧门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在喧嚣的年会现场，这一幕安静得像默片。
何不凡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考古”太久眼花了。陈默？董事长？点头？微笑？
他脑子里迅速启动“直线思维”分析程序：
可能性A：董事长认识陈默。陈默是IT部骨干，可能在某些重要系统维护中表现出色，给董事长留下了印象。董事长惜才，点头微笑表示认可。合理。
可能性B：陈默人缘好，或者有什么特殊才能，偶然机会认识了董事长，建立了私交。董事长平易近人，年会遇到点头致意。也合理。
可能性C：陈默是董事长失散多年的……不对，年龄对不上。远房亲戚？有可能。董事长侄子外甥什么的？嗯，这个猜测有点狗血，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何不凡很快选择了可能性A和B的混合体，并为自己“严谨”的推理点了点头。
他心想：“陈默这人，平时不声不响，人缘还挺广，连董事长都认识。果然技术大牛到哪里都受尊敬啊。”
他甚至有点为有这样一个“低调牛人”室友而感到一丝丝与有荣焉——看，我的室友可是能被董事长点头致意的人！
他完全没把“董事长姓陈”、“陈默也姓陈”、“陈默的叔叔”、“董事长的微笑”这几条信息，用他那擅长梳理复杂关系的脑子，串联成一个简单到可怕的等式。
他的思维在“职场逻辑”和“正常人际交往”的轨道上狂奔，却完美地避开了那条名为“现实可能更戏剧化”的岔路。
就像那些搜索结果里故事的主角一样，往往身处其中却对身边人的真实身份浑然不觉。
何不凡看着陈默在董事长离开后，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他收回目光，夹起一块据说不太新鲜的虾，放进嘴里，心想：今晚回去，要不要跟陈默聊聊年会见闻？顺便问问他和董事长是怎么认识的？算了，陈默肯定又是“嗯”、“没什么”、“巧合”三连。还是继续想我的“九七年采购清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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