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坦诚与远谋

电报被周杉轻轻放在红木书桌上，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新鲜。窗外是上海午后慵懒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巧娘端着茶盘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丈夫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将沏好的龙井轻轻放在桌上，温声问道：“肖恩先生那边……事情不顺利吗？”

“不，恰恰相反。”周杉将电报推到她面前，“非常顺利。东洋纺这次在国际市场上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林巧娘没有立刻去看电报——她认识的字还不太多，尤其是这种带着商业术语的内容。她只是望着丈夫，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长久以来的困惑。

周杉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他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布满茧子、如今却执笔书写风云的手，温暖而有力。

“巧娘，”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了。”

林巧娘微微一怔，安静地等待下文。

“肖恩·卡莱尔，他不只是我在美国的商业代理人。”周杉缓缓道，拉着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事实上，他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做的，也不仅仅是纺织厂的生意。”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你还记得一年多前，我忽然拿出那笔钱来办厂吗？那不只是写书赚的版税。”

林巧娘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家里忽然宽裕起来，丈夫说要办厂，她虽惊讶，却毫不犹豫地支持。

“那笔钱的大部分，”周杉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让肖恩在股票市场上赚来的。”

林巧娘的眼睛微微睁大。股票市场——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只偶尔从报上看到过，知道那是洋人玩钱的地方，风险极大。

“去年开始，我通过加密电报，给肖恩一些投资建议。”周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如美国无线电公司，比如通用汽车。他按照我的建议操作，赚了不少钱。这些钱，一部分成了我们办厂的资金，一部分继续留在美国，由他运作，利滚利。”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林巧娘消化着这些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所以……”她轻声开口，“这次东洋纺的事情，也是……”

“也是通过这种方式解决的。”周杉接过话，“我让肖恩在伦敦和纽约的市场上，做空东洋纺的债券和股票。同时，我还写了一篇分析报告，揭露日本纺织业背后的政治野心，由肖恩匿名提供给欧美的大报纸。”

他拿起桌上那份《字林西报》，翻到转载《经济武士道》报告的版面：“你看，这就是结果。不仅在国际资本市场上打击了他们，也让更多人看清了日本的真面目。”

林巧娘接过报纸，看着那些英文标题和中文译文，久久不语。她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丈夫时常在书房待到深夜，那些写满数字和英文的电报纸，那些她看不懂的图表……

“还有，”周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用另一个笔名，在美国发表了一篇小说。”

他起身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几本英文杂志和一份厚厚的稿件，放在林巧娘面前。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The  New  York  Herald”（《纽约先驱报》），翻开的那一页，标题是“S.G.  Sequoia”的《Titanic》。

“S.G.  Sequoia……”林巧娘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看稿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恍然大悟，“这是你写的？”

“是我。”周杉点头，“《泰坦尼克号》，一个关于爱情、阶级和灾难的故事。在美国很受欢迎，这两个月在国内的英文报纸上转载，也引起了不少讨论。”

他坐下来，握住妻子的手：“巧娘，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些，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这些事情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我不想让你担心。”

林巧娘反握住他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却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我明白的，阿杉。你不说，我从不问。但你现在告诉我，我很高兴。真的。”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丈夫：“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你病好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懂得那么多，想得那么远。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信你。你想写外国人的故事赚外国人的钱，你想在洋人的股市里赚钱，你想和日本人斗……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周杉心中一暖，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林巧娘和孩子们，是他最坚实的锚。

良久，两人才分开。林巧娘擦了擦眼角，指着那篇《经济武士道》报告问：“这份报告，现在很多人都看到了吧？能起作用吗？”

“已经在起作用了。”周杉正色道，“你看，《字林西报》、《京津泰晤士报》这些在华英文报纸都转载了。虽然普通老百姓看不懂，但知识界、工商界、还有那些关心时政的人，都会看到。他们会明白，日本人在中国开厂、修铁路，不单单是为了赚钱，背后藏着更大的野心。”

他走到窗前，声音低沉：“日本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短时间内，他们不敢明着来了。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变得更强大。”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林巧娘问。

周杉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沓厚厚的手稿。这次，封面上是漂亮的英文花体字：The  Hobbit,  or  There  and  Back  Again。

“这是？”林巧娘好奇地问。

“新故事，还是用S.G.  Sequoia这个笔名。”周杉翻开手稿，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名字叫《霍比特人》，讲的是一个叫比尔博·巴金斯的霍比特人——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爱好和平的小矮人——被巫师和十三个矮人拉去冒险，帮矮人夺回被恶龙占据的家园的故事。”

他开始讲述，从宁静的夏尔郡，到危险的迷雾山脉，从与地精的战斗，到在幽暗森林被蜘蛛追赶，再到长湖镇的木桶漂流……最后，讲到比尔博在洞穴里与怪物咕噜猜谜，意外发现了一枚能让人隐身的金色戒指。

林巧娘听得入了迷。这些奇幻的种族、神奇的经历，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却又被丈夫讲得活灵活现。

“这个故事真好，”她由衷地说，“听着就觉得有趣。你是要继续寄到美国去发表吗？”

“对，初稿已经完成了。”周杉拍了拍厚厚的手稿，“我准备这两天就寄给肖恩，让他联系美国的出版商。S.G.  Sequoia这个笔名，靠着《泰坦尼克号》已经有些名气了，《霍比特人》如果能成功，这个笔名就算真正在欧美文坛站稳脚跟了。”

“那……淮山这个笔名呢？”林巧娘问，“《活着》登完以后，好些读者来信问呢。王编辑也来找过你好几次。”

周杉沉吟片刻：“淮山这个身份，暂时不写长篇了。但也不能完全沉寂。”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叠稿纸：“我打算给《小说月报》和《申报》的副刊写一些短评和杂文。比如谈谈当前的社会问题，评论一下时政，或者介绍一些国外的思想文化。用这个身份发声，保持一定的存在感。”

他坐下来，开始解释自己的全盘打算：“巧娘，你看，我们现在有几条线要同时走。”

“第一条，是实业。纺织厂要稳步发展，扩大规模，将来可能还要涉足其他行业。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条，是资本。通过肖恩在美国的投资，积累财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在这个乱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条，是文化影响。S.G.  Sequoia在欧美发声，淮山在国内发声。两个笔名，两种声音，但目标是一致的——让我们的想法被更多人听到。”

“第四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是未雨绸缪。日本人不会罢休，国内局势也会越来越乱。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我们珍视的一切。”

林巧娘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丈夫身后，轻轻抱住他。

“阿杉，”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有些哽咽，“你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我能帮你做什么？”

周杉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巧娘，你已经把家里照顾的很好，把孩子们教的也很好，工厂里林主任更是没得说，这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巧娘，这个家，是我们的根。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去外面闯。”

两人相拥片刻，林巧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写给肖恩先生的信……要不要我帮你誊抄？我现在认识的字多了不少……”

周杉笑着摇摇头，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电报纸：“不用，我给肖恩写信，用的是我们约定的密语和格式。而且……”

他提笔写下几行英文，边写边说：“肖恩是美国人，文化背景不同。我跟他沟通，要直截了当，用他们习惯的方式。”

他写下的不是文绉绉的中文，而是简洁明了的英文商务电文：

“Sean,  Excellent  work.  Results  exceed  expectations.  Proceed  with  investment  plan  A  as  discussed.  Japanese  will  retaliate  eventually,  stay  vigilant.  New  manuscript  ‘The  Hobbit’  ready  for  US  publication.  Will  ship  via  secure  channel.  Maintain  low  profile.  Z.S.”

（肖恩，干得漂亮。结果超出预期。按我们讨论过的投资计划A推进。日本人迟早会报复，保持警惕。新书稿《霍比特人》已完成，可供美国出版。将通过安全渠道寄出。保持低调。周杉。）

“这样就行了。”周杉放下笔，“简洁，清晰，符合商业通信习惯。我和肖恩之间，不需要客套。”

林巧娘看着那几行英文，虽然看的磕磕绊绊，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干练和默契。她忽然觉得，丈夫就像一位将军，在指挥一场跨越重洋的战役——实业、资本、文化，都是他的战场。

“那这部《霍比特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寄出去？”她问。

“明天。”周杉将手稿仔细包好，“通过我们在公共租界的特殊渠道，走海路，大概一个多月能到纽约。到时候，就看肖恩的运作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玩耍的一双儿女，目光变得柔和：“睿儿和馨儿最近学得怎么样？”

“进步可快了。”林巧娘脸上露出笑容，“这两个孩子都聪明。”

“那就好。”周杉点点头，“知识是最重要的。之前也是忙，之后我抽空多陪陪他们。”

夜幕渐渐降临，书房里点起了煤油灯。周杉继续整理《霍比特人》的手稿，林巧娘则在一旁帮他核对页码、整理纸张。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聊厂里的趣事，聊孩子们的调皮，聊林老栓的杂货铺又进了什么新货……

这一刻的宁静，格外珍贵。

而在遥远的纽约，肖恩·卡莱尔刚刚破译出周杉发来的新电报。看到那句“Results  exceed  expectations”（结果超出预期）时，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当看到“Japanese  will  retaliate  eventually,  stay  vigilant”（日本人迟早会报复，保持警惕）时，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他立刻召集了杰克、艾玛和老约翰。

“先生们，沃森小姐，老板来信了。”肖恩将电报内容转述，“他对我们的战果非常满意。但同时提醒，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杰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让他们来好了！这次我们能在伦敦打垮他们，下次也一样！”

“杰克，”肖恩严肃地看着他，“不要轻敌。老板的提醒一定有道理。从今天起，加强公司的安保，注意有没有可疑人员在附近出现。我们的交易记录、客户名单，全部加密保存。”

老约翰点头：“明白。我会重新检查一遍所有的安全措施。”

“另外，”肖恩继续说，“老板的新书稿《霍比特人》即将寄到。艾玛，你负责对接出版社。上次《泰坦尼克号》的合作方，这次优先考虑。我们要把S.G.  Sequoia这个品牌做起来。”

艾玛推了推眼镜：“没问题。上次的合作很愉快，版税分成也合理。我会提前联系他们。”

“最后，”肖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华尔街的夜景，“投资计划A继续推进。按照老板之前的布局，逐步增持化工和航空领域的潜力股。老约翰，资金配置就交给你了。”

“放心。”老约翰沉稳地点头。

团队成员各自离去后，肖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又看了一遍周杉的电报。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肯定、指示、提醒、新任务……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保持低调……”肖恩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深思。

他知道，老板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这次做空东洋纺虽然隐蔽，但如此大的动作，难保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日本商社在纽约也有耳目，三井财阀的能量不容小觑。

看来，是时候再物色几个离岸账户，把资金分散一下了。肖恩拿起笔，开始做笔记。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周杉，已经将《霍比特人》的手稿打包完毕。他采用了一种特殊的加密方式——看起来是普通的商业文件，实际上只有他和肖恩知道如何解码还原成完整书稿。这是为了防止在运输途中被截获。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房的另一张书桌前，摊开稿纸，开始以“淮山”的笔名，撰写一篇时评。

题目是：《实业救国与日资渗透》。

他写道：“近日读报，见有论者倡言‘实业救国’，此诚为确论。然则办实业者，不可不察当前之大势。日资在华设厂，其势日炽，非独为谋利也，实有深意存焉……”

文章从日本纺织业在华享受的特权谈起，引申到其对民族工业的挤压，再深入分析其背后的战略意图。虽然没有直接引用《经济武士道》报告的数据，但观点一脉相承，只是用更通俗、更符合国内读者接受习惯的语言表达出来。

写到这里，周杉停下笔，若有所思。

淮山这个身份，今后就多用来说话吧。小说暂时不写了，但思想要传播，声音要发出。在乱世来临之前，能唤醒一个是一个，能影响一个是一个。

而S.G.  Sequoia，则要在欧美世界开辟另一个战场。用他们听得懂的故事，传递跨越文化的价值。

至于实业和资本，那是根基，是底气。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周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吹熄了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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