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闲话“规矩”2
窗台上的吊兰沾着夜露,水珠顺着叶片滑落,在《申报》副刊的样纸上洇出一小团湿痕。这是《闲话 “规矩”》见报的第三天,他指尖捏着的报纸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纸上 “宅门里的规矩,大约总还要长久地讲下去的” 这句结尾,像根细针,时不时扎进他心里。
穿越到这乱世近一年,他最初的念头简单得近乎怯懦 —— 靠脑子里的文学储备写武侠小说,赚够稿费让巧娘和孩子们吃饱穿暖,在上海找个安稳住处躲开张老三那样的恶势力,像只避雨的鸟,缩在自己的小窝里就好。写《射雕》时,他把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写得慷慨激昂,可落笔时总在心里给自己划界限:那是郭靖的侠义,不是他周杉的。
可这一年里,他亲眼见了太多事。棚户区里,老陈扛货被洋人的货箱砸断腿,工头不仅不给医药费,还扣了他的工钱;纱厂的女工们,每天在冷屋子里拆纱线,手泡得发白,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买两斤糙米;就连这次强子,不过是越界拉了个洋人,就被打得半死 —— 这乱世,哪有真正的安稳?就像他写郭靖在草原上躲过了马贼,却躲不过去中原的江湖;他躲过了张老三的木棍,却躲不过这世道对底层人的苛待。
他想起之前在福州路的报亭,听见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争论 “新文化到底该救谁”,一个说 “先救知识分子,再救百姓”,另一个反驳 “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救知识分子有什么用”。那时他还觉得,这些争论离自己很远,可现在才明白,他躲不过去 —— 他手里的笔,不是只用来写武侠故事的,还该写点别的,写那些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写那些看不见的、吃人的规矩。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弄堂里匆匆走过的行人。穿短打的工人肩上扛着货包,脚步踉跄却不敢停下;穿学生装的青年背着书包,袖口别着的白布条上 “爱国” 二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卖豆腐脑的小贩推着车,吆喝声里带着讨好的调子。这些人,都是他在《闲话 “规矩”》里写的 “宅门里的卑微生灵”,是被 “规矩” 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他想起写这篇文章时的心境,笔尖落在纸上时,原想写得温和些,可一想起棚户区老陈被洋货箱砸断腿却讨不到医药费,想起纱厂女工手泡得发白还被克扣工钱,文字就不由自主地变得锋利 ——“这租界的规矩,像极了一个偌大的宅门。宅门里有尊贵的老爷,自然也有护院的猛犬,有跑腿的小厮,更有在灶披间里忙碌的卑微生灵”。
那时他还不确定,这样的文字会不会有人看懂,会不会引来麻烦。可现在,书桌上堆着的读者来信已经给出了答案。最上面一封是沪江大学学生写的,信纸边缘印着校徽,字迹里满是激动:“先生笔下‘猛犬护着宅门,却咬着讨饭的’,道尽了我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昨日社团讨论会,我们围着您的文章争论到深夜,有人说要上街游行,有人说要办刊物,可不管怎样,我们都不想再当‘规矩’里的垫脚石了!” 另一封是纱厂女工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急切:“先生写的‘虫豸’就是我们啊!上次我被洋人管事打了,巡捕说我‘坏了规矩’,可规矩凭什么只护着洋人?我把您的文章念给姐妹们听,大家都哭了,说终于有人替我们说话了。”
周杉拿起这些信,指尖触到信纸的温度,忽然觉得,手里的笔不再只是谋生的工具,更像一盏灯 —— 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也比蜷缩在角落里强。他想起穿越前在大学课堂上讲民国文学,总说 “好的文字能跨越时代”,如今才真正明白,好的文字更能穿透时代的迷雾,让身处黑暗的人看见彼此,看见希望。
同一时间,沪江大学的一间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讲台上,几个学生正围着一张《申报》争论得面红耳赤。戴眼镜的男生叫许明远,是文学社团的社长,他指着报纸上的文字,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你们看这句‘那做了 “规矩” 化身的小厮,在对着自己的同胞龇出牙齿时,可曾想过,在老爷眼里,他与那车夫,其实也差不了许多’—— 淮山先生把买办和巡捕的嘴脸写得太透彻了!他们以为替洋人办事就能高人一等,可在洋人眼里,不过是条听话的狗!”
“我倒觉得最戳心的是‘夜正长,路也正长’。” 穿蓝布长衫的女生林晚秋抱着书,轻声补充,“先生没喊空洞的口号,也没说怎么打破规矩,可这句话里的韧劲,比‘革命万岁’还让人安心。就像郭靖守襄阳,明知难,却还是要守下去。”
坐在后排的男生突然站起来:“我昨天把这篇文章抄下来贴在公告栏了,一上午就围了好多人看!有个教授路过,还停下来跟我们讨论,说这是‘用通俗的话讲深刻的理’。我觉得咱们该多抄几份,贴到其他学校去,让更多人看到!”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响起附和声。他们找来纸笔,一边抄一边念,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察觉。讲台上的老师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不仅没生气,反而走过来拿起报纸看了看,笑着说:“这篇《闲话 “规矩”》我也读了,淮山先生是个敢说真话的人。你们多读读这样的文章,比死记硬背‘之乎者也’有用得多。”
而在法租界的一间洋行里,买办王先生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申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水晶灯下闪着冷光。旁边站着的小厮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宅门里的老爷’‘护院的猛犬’,他这是在影射谁?” 王先生把报纸重重摔在茶几上,杯里的咖啡溅出几滴,在白色的桌布上留下褐色的印子。他在法租界做了十年买办,替法国人打理进出口生意,平日里见了洋人点头哈腰,见了华人却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在他看来,租界的 “规矩” 就是 “洋人在上,华人在下”,天经地义,可这篇文章却把这层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说穿了就是 “欺负人”。
小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报纸:“王老爷,您别跟一个写小说的置气。他就是想哗众取宠,赚点稿费罢了。”
“哗众取宠?” 王先生冷笑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你没看出来?他这文章里的‘老爷’,指的就是我们这些替洋人办事的;‘猛犬’,就是巡捕房的人。他没明说,可租界里谁看不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不过也不用急,他没踩到红线 —— 没提洋人,也没说‘造反’,就是发点牢骚。只要他不越界,就让他写。要是他敢再写点不该写的,我就找巡捕房的刘探长说说,让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小厮连忙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咱们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王先生拿起报纸,又看了一眼“淮山” 两个字,心里暗暗记了下来。这个作者,胆子不小,得盯着点。租界的规矩,不是谁都能随便议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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