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搬家新气象

民国九年暮春，静安寺路的梧桐刚抽出新绿，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旁的石库门洋楼愈发雅致。周杉雇来的两辆板车停在弄堂口，满载着家当——一摞摞码得整齐的稿件、林巧娘缝补多年的衣物、孩子们的泥人玩具，还有那只装着银元的木匣，被稳妥地放在铺着棉絮的板车角落，周杉时不时伸手扶一下，生怕路途颠簸有所磕碰。

“周先生，到了！这就是您租下的整院，前后两进，带个小花园呢！”车夫放下车把，指着一扇黑漆大门说。门楣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铜环擦得锃亮，与棚户区漏风的铁皮屋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巧娘牵着大娃和二妮，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子，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大娃却按捺不住好奇，挣脱母亲的手，跑到门边踮着脚尖打量铜环上的狮子头，二妮也怯生生地跟在哥哥身后，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叹。

周杉付了车钱，转身对妻儿笑道：“进去看看吧，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推开黑漆大门，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前院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几株月季，正开得热烈；穿过天井，便是正屋，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后院还有个小小的菜园，搭着竹架，能种些青菜。

“当家的，这……这也太好了！”林巧娘走进正屋，看着宽敞明亮的房间，眼眶微微发红。正屋的窗户很大，糊着雪白的窗纸，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旁是太师椅，虽然有些陈旧，却透着股规整的气派。

周杉笑着点点头，心里也满是欣慰。他原本想直接买下这处院子，可问过房东才知道，整院买下要七百多块大洋，眼下虽然有预付的版税，可后续家用、孩子们的启蒙、还有可能的应急开销都要预留，索性先租下来过渡。这房子月租十块大洋，预付了三个月租金，花去三十块大洋，不算奢侈，却能让家人立刻改善居住环境，他觉得很值。这样的空间，不仅能让家人住得舒心，他写稿也能有独立的书房，林巧娘也不用再挤在狭小的灶房里做饭。

接下来的几天，周杉和林巧娘忙着收拾新家。周杉把正屋西侧的厢房改成书房，摆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桌和书架，将稿件一一整理好；林巧娘则忙着打扫房间、安置家具，把灶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大娃和二妮也没闲着，帮着递抹布、搬小凳子，时不时跑到后院的菜园里，好奇地拨弄着地里的泥土。

最让林巧娘新奇的，是屋里的电灯和自来水。搬来的第一天，房东太太特意来教她使用：“周太太，你看这拉线，一拉灯就亮了，再一拉就灭，比油灯方便多了。”房东太太轻轻一拉开关，柔和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房间，林巧娘吓得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讶。

“这……这灯不用油，也不用火，怎么就亮了？”林巧娘伸出手，想摸摸灯泡，又怕烫着，手指在半空顿了顿。

房东太太笑着解释：“这是电灯，租界里早就有了，靠电发光的。每月月初会有人来收电费，你记得按时缴就行。”她又领着林巧娘来到后院的自来水龙头旁，“这是自来水，拧开就能出水，不用再去井里挑了，洗衣做饭都方便。”

林巧娘试着拧开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流出，她忍不住用手接了一捧，冰凉清爽。以前在棚户区，喝水要去很远的井里挑，遇到下雨天，路滑难走，一桶水要费好大劲才能挑回家；现在好了，足不出户就能用到干净的水，还有不用添油的电灯，这样的日子，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可新鲜劲儿过后，林巧娘却犯了愁。这么大的房子，里里外外都要打理，还有电灯、自来水这些新式物件，她生怕自己弄不好。第一天晚上，她看着亮堂堂的电灯，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费太多电；第二天早上用自来水洗衣服，又担心水费太贵，拧着龙头小心翼翼地接水，半天都没接满一盆。

周杉看出了她的心思，晚上写完稿，坐在她身边笑着说：“巧娘，咱们花钱租这房子，就是为了住得舒心，不用这么省着。电灯该开就开，自来水该用就用，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你要是累着、愁着，就不值当了。”

“我知道，可我总觉得不习惯。”林巧娘叹了口气，“这么大的房子，我怕打理不好；还有那些新式物件，我怕用坏了要赔钱。”

“慢慢来，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周杉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管家，就先记记账，每天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都写下来，慢慢就有头绪了。电灯和自来水，多用几次就习惯了，真要是用坏了，也有我呢，不用怕。”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我去书店给你买本记账的本子，再买几本简单的识字书，你跟着孩子们一起学，慢慢就会看账本、认钱了。以后家里的开销，就由你来管，你说了算。”

林巧娘看着周杉信任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慢慢学。”

从那天起，林巧娘开始学着管家理事。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把家里打扫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把花费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晚上孩子们睡了，她就坐在灯下，跟着周杉学识字、学算术。周杉教得耐心，她学得认真，没过几天，就能认出账本上的常用字，简单的加减法也能算得明明白白。

她还学着使用电灯和自来水，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得心应手。每天晚上，她会把屋里的电灯都打开，明亮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聊天，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笑声不断；她用自来水洗衣、做饭，再也不用费劲去挑水，省下的时间，还能给孩子们做些新衣裳、烤些小点心。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周杉的书房也成了他的一方天地。他每天上午写《神雕侠侣》，下午要么修改稿件，要么给孩子们教书；林巧娘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做得越来越可口，偶尔还会学着做些租界里流行的点心，给家人换换口味。

大娃和二妮也渐渐适应了新环境。弄堂里有不少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起初，兄妹俩还有些怯生，只敢在自家院子里玩；后来，在周杉和林巧娘的鼓励下，他们开始走出家门，和邻居家的孩子交朋友。

这天下午，大娃和二妮带着郭靖和黄蓉的泥人，来到弄堂里的空地上玩。几个孩子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手里的泥人。

“这是什么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指着大娃手里的郭靖泥人问。

“这是郭靖！”大娃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说，“他是大英雄，会降龙十八掌，还能一箭双雕呢！”

“降龙十八掌是什么？”另一个女孩好奇地问。

“就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功！”大娃学着郭靖的样子，张开双臂比划着，“‘亢龙有悔’‘飞龙在天’，可厉害了，能打败好多坏人！”

二妮也凑过来，小声说：“这是黄蓉，她可聪明了，会好多计谋，还会做叫花鸡呢！”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围着大娃和二妮，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郭靖真的能一箭双雕吗？”“黄蓉做的叫花鸡好吃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大娃和二妮便你一言我一语，把周杉讲给他们听的《射雕英雄传》故事，断断续续地讲给小伙伴们听。大娃讲郭靖在草原上射雕的豪情，讲江南七怪教他武功的执着；二妮讲黄蓉的机灵古怪，讲她和郭靖的神仙爱情。虽然他们讲得颠三倒四，有些情节还记混了，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弄堂里的空地上都会聚集一群孩子，围着大娃和二妮听《射雕》的故事。大娃渐渐找到了“小先生”的感觉，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还会模仿故事里人物的语气；二妮则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遇到大娃记混的情节，还会小声提醒他。

“大娃，今天该讲郭靖去中原的故事了吧？”一个孩子着急地问。

“对呀对呀，他到中原遇到黄蓉了吗？”另一个孩子也跟着问。

大娃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别急，今天我就给你们讲郭靖初入中原，误闯归云庄的故事！”他学着周杉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把郭靖如何迷路，如何遇到陆乘风，如何用降龙十八掌击退敌人的情节，讲得栩栩如生。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连路过的大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上几句。

渐渐地，大娃和二妮成了弄堂里的“小名人”。不管是比他们大的孩子，还是比他们小的孩子，都愿意跟他们一起玩，围着他们听故事。邻居们见了周杉和林巧娘，也会笑着说：“周先生，你家大娃和二妮可真厉害，把《射雕》讲得活灵活现的，我们家孩子天天念叨着要听呢！”

林巧娘听了，心里满是骄傲，笑着说：“都是周杉教得好，孩子们记性好，就记住了。”

周杉听了，也觉得欣慰。他没想到，自己写的故事，不仅能打动成年人，还能让孩子们如此着迷。更让他高兴的是，大娃和二妮通过讲故事，变得越来越自信、开朗，不再像刚搬来时那样怯生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饭，大娃兴奋地说：“爹，今天我给弄堂里的小伙伴讲了郭靖和黄蓉在桃花岛的故事，他们都听得可入迷了，还说要跟我学降龙十八掌呢！”

二妮也跟着说：“娘，我给他们讲了黄蓉做叫花鸡的故事，他们都说想尝尝呢！”

周杉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你们讲得很好。不过，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不仅是用来打坏人的，更是用来保护好人、守护家国的；黄蓉的聪明才智，也不是用来捉弄人的，而是用来帮助别人、解决困难的。你们要记住，真正的英雄，是有勇有谋、心怀善意的人。”

大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爹，我知道了，以后我要像郭靖一样，做个勇敢、善良的大英雄。”

二妮也点点头：“我要像黄蓉一样聪明，帮助别人。”

林巧娘看着孩子们认真的样子，笑着给他们夹了块红烧肉：“快吃饭吧，吃饱了才能长得壮壮的，以后才能当英雄、帮别人。”

吃完饭，林巧娘收拾完碗筷，坐在灯下记账。周杉则坐在书桌前，继续写《神雕侠侣》。灯光柔和，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一家人温馨和睦的身影。

窗外，梧桐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弄堂里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声，还有邻居们闲聊的话语，一派宁静祥和。周杉看着纸上的文字，又看了看身边认真记账的林巧娘，还有在一旁安静识字的孩子们，心里满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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