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棚屋著侠

黄浦江的寒风裹着水汽往棚户区里钻，铁皮搭的屋顶被吹得“哐当”响，像随时要被掀走似的。周杉靠在垫了旧棉絮的墙角，身上盖着林巧娘缝补了好几层的薄被，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这三天全靠林巧娘早出晚归拆纱线换的糙米，还有李家婶子时不时送的红薯，才勉强把身子养过来。

“爹！爹！”屋外传来大娃清脆的叫喊，接着是小短腿踩在泥地上的“啪嗒”声。林巧娘推门进来，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大娃，身后跟着怯生生的二妮，两个孩子手里各攥着个烤得焦香的甜薯，是李家婶子刚从灶里掏出来的。

大娃扑到床边，把甜薯往周杉眼前递：“爹，甜！你吃！”小手上沾着黑灰，却笑得一脸灿烂。二妮则躲在林巧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杉，小声跟着叫了句“爹”。

周杉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大娃的头——原主记忆里，这孩子出生时正赶上码头罢工，连口米汤都喝不上，全靠林巧娘啃红薯下奶才活下来。他指尖触到孩子粗布短褂下细细的脊梁，又看了看二妮冻得发红的小耳朵，喉结动了动：“大娃自己吃，爹不饿，给妹妹分点。”

林巧娘把甜薯掰成两半，递给两个孩子，转身给周杉端来碗温水：“今天拆纱线多换了两个铜板，明天去买半斤糙米，再给娃们买块糖。”她说着，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笑意，可周杉却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个洞，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紫——拆纱线要在纱厂的冷屋子里坐一整天，手泡在冷水里理纱线，哪能不冻着。

正说着，屋外传来“咚”的一声，接着是王大娘尖着嗓子的骂声：“哪个短命的把脏水泼我家门口了？眼瞎了不成！”林巧娘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要去看，王大娘却已经挎着破竹篮堵在了门口，三角眼扫过屋里，最后落在两个孩子手里的甜薯上。

这王大娘是棚户区出了名的泼辣户，丈夫去年扛货摔断腿后，就总爱找邻里的茬——张家晒的衣服挡了她的光，她能把衣服扯下来扔泥里；李家炖的红薯飘了香味，她能上门要一碗。此刻她盯着甜薯，嘴角撇了撇：“哟，巧娘你可真有闲钱，还买甜薯给娃吃？不像我家，连糙米都快断顿了，前几天借你家的那瓢玉米面，到现在还没还呢。”

林巧娘的脸瞬间涨红——哪有借玉米面的事？分明是王大娘上个月趁她家没人，偷偷舀走了半瓢。她刚要辩解，王大娘已经伸手去抢大娃手里的甜薯：“这么小的娃吃什么甜薯，给我家孙子垫垫肚子！”

“住手！”周杉猛地提高声音，撑着胳膊想下床，林巧娘连忙按住他。大娃被吓得往后缩，手里的甜薯掉在地上，二妮更是“哇”地哭了出来。王大娘被周杉眼里的劲慑住，却还是强撑着喊道：“你个病秧子还敢管我？我告诉你周杉，今天这甜薯我拿定了，不然我就去码头找张老三，说你装病偷懒，连工钱都别想要！”

张老三——原主就是因为要被克扣的工钱，被他带着人打伤。林巧娘脸色发白，拉着周杉的衣角小声劝：“当家的，别跟她争了，甜薯给她就是了。”

周杉却没动，他盯着王大娘，声音平静却有分量：“王大娘，第一，你没借过我家玉米面，反倒是偷舀了半瓢，这事邻里都看着；第二，张老三是工头，管的是码头的事，不管邻里借钱的事。您要是真想去，我也不拦着，但到时候别人知道您这般上门讹诈、欺负老实本分的人家，不知道会怎么说您。”

这话一出，王大娘的脸瞬间白了——她偷玉米面的事，隔壁李家婶子、张家大爷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好意思戳破。要是真闹到张老三那里，先不说张老三会不会管闲事，她偷东西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在棚户区就没法立足了。周围已经有邻居扒着门缝看，王大娘狠狠瞪了周杉一眼，嘴里嘟囔着“算我倒霉”，挎着竹篮灰溜溜地走了。

“周杉，你今天这话说得好！”李家婶子从隔壁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她把粥递给林巧娘，又看向周杉，“你这身子还虚，得多喝点热的，这是我今早熬的小米粥，给你补补。”

周杉连忙道谢，心里暖烘烘的——这棚户区虽然穷，却藏着最朴素的善意。李家婶子坐了会儿，叹着气说：“昨天巷口的老陈，扛货时被洋人的货箱砸了脚，工头不仅不给医药费，还说他耽误干活，把这个月的工钱全扣了。咱们这穷苦人，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周杉心里一沉——1919年的上海，外国列强在租界作威作福，军阀混战不断，底层百姓的命比草还贱。他攥了攥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爹是码头的记账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可惜在他十岁那年染霍乱没了，娘拉扯他到十五岁也走了，之后为了活命，只能靠扛包糊口，那些识字的本事，渐渐被生活磨得没人知晓。

“巧娘，你过来。”周杉叫住收拾碗筷的林巧娘，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昨天林巧娘去买米时，粮店老板顺手给的《小说月报》副刊，上面印着篇连载的侠义故事，讲的是侠客救美，情节老套，语言还带着些文言文的晦涩。

林巧娘凑过来，眼神里满是疑惑：“当家的，你看这个干啥？咱们又不识字。”

“我识字。”周杉轻声说，手指拂过报纸上的字，“小时候我爹教过我，后来家里遭了难，就没再用，前几天昏迷的时候，倒想起不少以前学的东西。”他怕林巧娘起疑，又补充道，“你忘了？我以前还帮你写过家书，只是后来扛包太累，就很少动笔了。”

林巧娘愣了愣，还真想起几年前她娘家捎信来，还是周杉写的回信，只是那时候她没在意，只当是他瞎写的。现在听他这么说，才恍然大悟：“原来你真识字！那你咋不早说？”

“以前没机会，现在有了。”周杉指着报纸上的侠义故事，眼睛亮了起来，“你看这故事，写得太平淡了。我想写个更好的，投给这《小说月报》——要是能发表，就能赚稿费，以后你就不用去拆纱线，娃们也能吃饱饭。”

林巧娘眼神里满是惊讶：“写故事还能赚钱？这能行吗？”

“能行！”周杉笃定地说——他脑子里装着金庸的《射雕英雄传》，这部书融合了武侠、家国、情义，既有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这样的绝世武功，又有郭靖、黄蓉这样鲜活的人物，还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格局，比现在市面上那些粗浅的侠义故事不知高明多少倍。要知道，1923年才会有《江湖奇侠传》问世，现在是1919年，只要他写出《射雕》，就能成为中国现代长篇武侠小说的开创者！

“我要写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郭靖的少年，在草原长大，后来学了绝世武功，跟着江湖侠客行侠仗义，还帮着国家打外敌。”周杉简单给林巧娘讲了讲《射雕》的雏形，“这里面有会飞的侠客，有神奇的武功，还有好听的爱情故事，肯定比报纸上的好看。”

林巧娘虽然听不懂“绝世武功”是什么，但看着周杉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写，要是需要纸和笔，我明天去废品站看看能不能淘到。”她这辈子没读过书，却知道“识字能当先生”，要是周杉真能靠写故事赚钱，那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当天下午，林巧娘从废品站淘回了一小叠裁好的毛边纸，还有一支磨得快没尖的毛笔，又找隔壁修鞋的老王借了点墨块——老王以前是私塾先生，家里还剩点墨。周杉靠在墙上，蘸着稀释的墨汁，在毛边纸上写下了“射雕英雄传”五个字，笔锋虽然有些生涩，却透着股坚定。

大娃凑在旁边，指着纸上的字问：“爹，这是什么？”周杉把儿子抱到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是‘射雕英雄传’，是爹要写的故事，里面有会打坏人的大英雄。”

二妮也凑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墨迹，小声说：“爹，字好看。”周杉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心里更有底气了——他要写的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能改变这个家命运的希望。

夜色渐深，林巧娘在油灯下给二妮缝补破棉袄，大娃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故事里的大英雄。周杉把写好的开篇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林巧娘缝的布兜里——开篇写的是郭靖在草原上射雕，成吉思汗夸他“好汉子”，既展现了武侠的豪情，又埋下了家国的伏笔，正好契合当下民众渴望英雄、期盼国家强大的心情。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黄浦江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心里暗暗想：《小说月报》，《射雕英雄传》，这一次，我不仅要成为民国文豪，还要让“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精神，提前在这个乱世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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