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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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在陆九精确到刻板的安排下，嘎吱嘎吱地向前挪动。

新住处像一个密封的罐头，空气凝滞，只有孩子的啼哭、赵姨刻板的脚步声，以及陆九归来时带来的、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是其中唯一流动的东西。

林周感觉自己正在这罐头里缓慢地腐烂，从皮肉到骨髓，从意识到灵魂。

他不再总是沉默地望向窗外，或者枯坐在主卧那张冰冷的书桌前。

他开始在小小的院子里踱步，一圈，又一圈，即使伤腿在阴冷天气里依旧会作痛。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时常落在院门那把冰冷的铁锁上，又或者，长久地凝视着次卧那扇常常紧闭的房门——他的儿子在那里，被一个陌生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老妇人照料着，与他隔着不止一扇门的距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焦灼的东西，在他死寂的心湖底重新翻涌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求生欲。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像个被圈养的宠物，像个没有灵魂的摆件，像个连自己血脉都无法亲近的幽魂。他得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证明自己还存在、还能呼吸、还不完全属于陆九的“东西”。

这个机会，或者说，这个念头酝酿成熟后的爆发，发生在一个陆九难得没有“履行义务”、只是并肩躺在双人床上、各自望着天花板的夜晚。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要去工作。”

林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坚硬的质地。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是要求。

躺在他身侧的陆九，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林周的心跳有些快，有些重；陆九的，依旧平稳，深不可测。

几秒钟的沉默，像无形的弦被缓缓拉紧。

然后，陆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工作？”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饶有兴味的、仿佛听到宠物提出了一个有趣要求的探究，“你想做什么工作？”

林周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林家倒了，他那些曾经被安排好的、光鲜体面的前途早已化为泡影。

他只有一张高中文凭，一些零碎而不合时宜的“见识”，还有一身洗不掉的、属于“前资本主义小少爷”和“问题干部子弟”的烙印。但他必须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林周的声音绷紧了，“档案室，文印室，哪怕是去扫大街……只要能离开这里，每天有点事情做。”

他强调了“离开这里”。

这是他的真实意图。

他需要呼吸一口不属于陆九掌控范围的空气，需要接触一点这个罐头之外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同样冰冷残酷。

他需要一点……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自由”。

陆九侧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眼镜片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微光。

他没有看林周，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扫大街？”他又轻笑了一声，这次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弄，“林周，你觉得，我会让你去扫大街？”

林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他知道这不可能。陆九不会允许他去做那种“有失身份”的工作，那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你的腿，”陆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在分析一个实际问题，“不适合长时间站立或走动。你的档案，”他顿了顿，语气微妙，“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

合适的环境。

林周心下一沉。他知道陆九指的是什么。

他那些过往，那些可能被拿捏的把柄，需要一个既能置于监控之下，又不会引发多余联想的地方。

“我看了几个地方。”陆九继续道，语气从容，仿佛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区文化馆那边，最近有个图书管理员的空缺。工作清闲，主要是整理书籍，登记借阅，不需要到处跑，也接触不到什么敏感信息。”他转过头，终于看向林周，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难辨，“你觉得怎么样？”

图书管理员。

林周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所代表的一切：寂静，灰尘，故纸堆，与世隔绝，还有……无边无际的、能将人最后一点鲜活都吸走的沉闷。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的延伸——一个更大、更冠冕堂皇的囚笼。

可这又是陆九“给予”的“机会”。一个离开这个家的、有正当理由的“出口”。尽管这出口可能通往另一个牢房。

“好。”林周几乎没有犹豫，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没有选择。哪怕是一线缝隙，他也要挤出去看看。

陆九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也仅止于眉梢极细微地扬了一下。

“我会让默书去安排。”他重新平躺回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介绍信，关系，都会处理好。你准备一下，下周应该就可以去报到。”

如此轻易。如此顺理成章。仿佛林周这难得的“强硬”和要求，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乐见其成、早已铺好路的一步棋。

林周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股因为提出要求而短暂激荡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警惕与茫然的疲惫。

陆九也没有再开口。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月光无声移动。

一周后，一切如陆九所言，安排妥当。沈默书送来了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以及一份简单的、关于林周“因身体原因，由组织照顾安排至区文化馆图书室工作”的说明材料。材料上措辞谨慎，回避了所有敏感背景，只强调“工作需要”和“照顾同志”。

报到那天，是个阴天。林周起得很早，换上了一套半新的、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这是他自己从林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不那么带着陆九印记的衣服。他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将领口抚平。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准备迎接未知的微光。

陆九没有送他，甚至没有多嘱咐什么，只是在他出门前，站在主卧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说了一句：“按时回来。”

赵姨抱着孩子站在次卧门口，看着林周，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对父亲的离开毫无知觉。

林周最后看了一眼孩子，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他渴望已久的院门。

区文化馆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苏式小楼，掩映在几棵叶子还没长全的法国梧桐后面。图书室在一楼最僻静的角落，占了两个打通的大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几盏功率不大的日光灯。高大的木质书架一排排矗立着，上面塞满了各种颜色暗淡、书脊破损的书籍，分类混乱，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图书室只有一个快要退休的老管理员，姓孙，是个话不多、眼神有些浑浊的老头。见到林周，他推了推老花镜，接过介绍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他那条走路还略微有些不便的腿，然后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只指了指角落里一张掉漆的旧木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

“你的位子。那边是没整理过的书，先按大类分一分，贴上标签。借阅登记本在桌上，有人来借书还书，就登记一下。”孙老头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长期从事单调工作后的麻木，“钥匙在这里，早上八点开门，下午五点半锁门，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

工作内容简单到枯燥，环境沉闷到令人昏昏欲睡。但林周却像久旱逢甘霖的枯草，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这里浑浊却“自由”的空气。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手指抚过粗糙的木桌面，看着阳光透过高窗上厚厚的灰尘，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

这里没有陆九，没有赵姨，没有那双时刻监视的眼睛。只有寂静，灰尘，和这些沉默的、承载着无数他人思想却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书籍。

他开始工作。

动作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他将堆积如山的旧书搬下来，按照粗略的分类——文学、历史、科技、农业……

一本本擦拭灰尘，检查破损情况，然后在书脊贴上简陋的标签，再放回指定的书架。

灰尘呛人，腰腿很快酸痛，但他乐此不疲。

这简单的、机械的劳动，仿佛能让他暂时忘却身后的那个“家”，忘却陆九，忘却那个被命名为“陆承周”却与他隔阂重重的儿子。

偶尔有读者进来，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或者戴着眼镜、衣着朴素的知识分子。

他们轻声细语，递上皱巴巴的借书证，指着某个书架。

林周便按照孙老头教的那样，在登记本上写下日期、书名、借阅人。过程简短，几乎没有交谈。但林周却从这零星的、与“外界”的接触中，感受到一种微弱的、属于正常社会的脉搏。

中午，他去文化馆后面那个简陋的食堂，用粮票和一点钱，打了一份清汤寡水的饭菜，坐在角落慢慢吃完。饭菜粗糙，远不如赵姨做的精细，但他吃得很踏实。

下午五点，他仔细锁好图书室的门，将钥匙交给还没离开的孙老头，然后迎着傍晚微凉的风，一步一步，走回那个位于军区大院深处、如同坟墓般寂静的小院。

陆九通常还没回来。赵姨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孩子有时醒着，被赵姨抱在怀里喂米糊，看到他进来，也只是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林周会先去洗漱间，仔细洗掉手上和身上的灰尘，然后沉默地坐下吃饭。赵姨很少与他同桌，通常等他吃完，才带着孩子去厨房吃。

陆九回来后，会询问他一天的工作。语气平淡，像上司询问下属。林周的回答也简短，无非是“整理了哪些书”、“来了几个读者”之类。陆九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夜晚，一切照旧。

日子似乎就这样以一种新的、依然沉闷却有了些许不同节奏的方式，滑行下去。

林周像一个谨慎的、刚刚获得有限放风机会的囚徒，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的“正常”。他在图书室的旧书堆里，偶尔会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本夹着褪色花瓣的诗集，一张写着潦草笔记的泛黄纸条，甚至是一本封面破损、内容却颇为有趣的、与主流格格不入的旧小说。他会趁没人时，飞快地翻看几眼，然后又像做贼般赶紧放回原处。这点微不足道的、属于精神的“偷窃”，成了他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带着刺激和慰藉的秘密。

他以为，这或许就是陆九“安排”的全部意义——给他一个透气的窗口，却又用这窗口外的单调和边缘化，更加牢固地将他钉死在既定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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