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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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预想中任何波澜。林周平静得近乎异常的表态，让客厅里那点刻意营造的、虚伪的“温馨”气氛瞬间凝滞。

陆母脸上那点“欣慰”的笑容还挂着，眼神却已经飘向了儿子，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九摩挲着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林周那双平静无波、却暗藏决绝的眼睛，片刻，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终于按照自己预设棋路行棋时，那种了然于胸、掌控一切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周那句近乎通知的“需要尽快结婚”，反而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发出瓷器与木质桌面轻触的脆响。

“林周同志，”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你能这么想，说明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躲在陆母身后阴影里、低着头的许雅，“小雅年纪小，经历这种事，心里害怕，也是难免的。”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具体事宜，我们再详细谈谈。”他看向林周，又看了一眼许雅，“小雅也一起吧，毕竟是她的事。”说着，他率先朝客厅旁边一扇虚掩着的房门走去。

那扇门后面，是一条短而窄的走廊，通向几间卧室。林家小楼逼仄，这里也不例外。

林周沉默地拄着拐站起来，跟了上去。许雅迟疑了一下，在陆母看似鼓励实则催促的目光下，也挪动着脚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跟在林周身后。

陆九走到走廊尽头左侧一扇门前停下。这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油漆有些剥落，门把手是常见的黄铜球形锁。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气味飘了出来。是旧木头、干净的被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孩子身上常用的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小窗户，挂着洗得发白的素色窗帘。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整洁但颜色暗淡的床单和被褥。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不大的衣柜，就是全部家当。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个人生活的痕迹，像一间临时客房，或者……一间长期闲置的、仅供偶尔使用的储藏室。

这就是许雅在林家时住过的房间。

“小雅在这里住了些日子，东西都还留着，也没动过。”陆九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你们可以在这里谈谈，关于婚礼，关于以后。”

他的目光落在林周脸上，又掠过他身后的许雅，眼神幽深。

林周拄着拐，迈步走了进去。房间里那股属于许雅的、微弱的气息让他脚步微滞，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涩意。他环顾这个简陋到近乎寒酸的空间，想到许雅过去那些日子，就是在这个方寸之地，怀着怎样的惶恐和茫然度日，而自己，竟从未真正关心过，甚至刻意忽视。

许雅也跟着走了进来，站在门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低垂着头，不敢看房间里熟悉又陌生的陈设，更不敢看站在一旁的陆九和林周。

陆九看着两人都进了房间，自己也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落锁声响起。

不是从外面锁上，而是门内普通的反锁。

但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狭窄的空间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许雅耳边。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门口，又看向陆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周也倏然转身，眉头紧蹙，看向陆九。他不知道陆九想干什么，但这不合常理的反锁房门，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陆九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表情，只是眼神里的温度，似乎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质地。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许雅更近了些。

许雅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陆九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惨白如纸、写满恐惧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和林周有些事需要单独处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周，又转回来，落在许雅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佣人去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去我的房间，在沙发上等着。”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直接而冰冷的指令。

许雅浑身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不要！她不要去陆九的房间！那里让她感到更深的恐惧和压抑！

“陆九！”林周厉声喝道，拄着拐上前一步，挡在了许雅身前，隔开了陆九的视线。他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陆九，“你要干什么？有什么话，当着许雅的面说！”

陆九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林周身上。那层温和的表象，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剥落。镜片后的眼睛，幽深得如同寒潭，里面翻涌着林周看不懂的、却让他脊背发凉的暗流。他嘴角依旧噙着那点弧度，却冰冷得没有丝毫笑意。

“我说了，”陆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有些事，需要单独处理。”他目光掠过林周，再次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许雅，语气加重，“许雅，出去。现在。”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许雅被那眼神和语气吓得魂飞魄散，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陆九那张冰冷的脸，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知道，如果她不听，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她不能连累林周哥……

眼泪汹涌而下，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终，在林周再次开口阻止之前，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转身，拉开那扇刚刚被反锁的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许雅！”林周想拉住她，却因为腿脚不便慢了一步，只抓住了空气。他猛地回头，怒视陆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房门在许雅身后“砰”地一声，再次被关上。这一次，隔绝了内外。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林周和陆九两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紧绷和对峙。

陆九没有理会林周的质问。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门外许雅踉跄跑远的、细微而慌乱的脚步声，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分。

然后，他才缓缓转回身，正面看向林周。

没有了旁人在场，他眼神里的最后一点伪装也彻底卸下。那是一种混合了强烈掌控欲、深沉算计，以及某种近乎病态偏执的专注目光，牢牢锁定在林周身上，像是要将他从皮到骨都拆解剖析。

“我想怎么样？”陆九重复着林周的问题，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亲昵，却又冰冷刺骨，“林周，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

林周拄着拐，被迫后退，伤腿传来刺痛，脊背抵住了那张单人床冰凉的木架。

陆九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九身上那股冷冽的皂角与旧书页的味道，强势地侵占了林周的嗅觉。

“你以为，你主动说要娶许雅，事情就了结了？”陆九微微俯身，银边眼镜几乎要碰到林周的额头，镜片后的眼睛幽暗得如同深渊，“你以为，用一场你根本不在乎的婚姻，就能换回你父亲的‘平安’，换回你林家的‘安稳’，换回你……自以为是的‘责任’和‘解脱’？”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压低一分，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周心头。

“我告诉你，林周，”陆九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触感，划过林周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停留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从你踏进这个门开始，”陆九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残忍，“你，连同你所谓的‘婚姻’，你的‘责任’，你的未来，你的全部……都只能按照我的规矩来。”

“昨晚，”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林周耳畔，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你认清现实的开始。”

林周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听懂了陆九话里未尽的、更可怕的含义。昨晚的被迫，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真正的目的，而是一个标记，一个宣告所有权的仪式，一个将他彻底拖入深渊的开端。

“陆九……你无耻！”林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他想挥开陆九的手，却发现自己手臂僵硬，几乎抬不起来。不仅仅是伤腿的疼痛，更是一种被毒蛇盯上、被无形蛛网层层缠缚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陆九看着他眼中终于燃起的、不再是死寂平静的愤怒火焰，看着他苍白脸上因为屈辱而浮现的红晕，看着他紧咬的、几乎要渗出血丝的嘴唇，眼底那抹晦暗的、近乎餍足的光芒，一闪而过。

“无耻？”陆九轻轻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或许吧。但林周，这世界运行的规则，从来就不是你林家过去教给你的那套温良恭俭让。”

他松开了钳制林周下颌的手，却并没有退开，目光依旧牢牢锁住他。

“现在，我们来谈谈，”陆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令人胆寒的冷静，“你和许雅的‘婚礼’，具体该怎么办。以及，婚礼之后，你，该怎么‘尽’你作为丈夫，以及……作为我需要你‘是’的那个角色的……‘丈夫的义务’【提前说明一下，这句话没有语病，就是“丈夫的义务”，不过，人不同而已！】。”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缓缓扫过林周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扫过他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回他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的、漆黑的眼睛里。

“你最好，认真听清楚。”

而此刻，门外走廊尽头，另一扇紧闭的房门内。

许雅蜷缩在陆九房间那张冷硬的、铺着深色格纹布沙发的一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可是，隔着一道并不十分隔音的墙壁，从刚才那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属于林周压抑不住的、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以及……以及另一种让她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昨晚，在那个冰冷肮脏的后院墙角，她被药物和恐惧支配时，也曾发出过的、破碎而屈辱的声音。只是此刻，那声音里，还夹杂着林周低沉而痛苦的闷哼，以及另一种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属于绝对掌控和冷酷侵占的、细微却清晰的动静。

像野兽在黑暗里撕咬猎物，又像冰冷的机器在碾碎什么脆弱的东西。

许雅猛地捂住耳朵，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缩成看不见的一小团。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却不敢放声哭泣。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巨大的恐惧、羞耻、无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林周境遇的悲恸，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表哥……林周哥……

这个世界，这个她刚刚以为抓住了一线微弱光明的世界，为什么转眼间，又变成了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的深渊？

墙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切割着她的神经。

而陆九房间里，只有一室冰冷的、带着旧书和灰尘气息的寂静，以及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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