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宝莲灯前传二

灌江口的秋意比别处浓些，周府的西跨院栽着两株老桂树，细碎的金蕊落了满地，风一吹，就裹着清甜的香气钻进窗棂。

林周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案上的宣纸铺了大半，墨迹只晕开浅浅几笔，更像是心不在焉的涂鸦。

他来这周府已逾半月。

说是瑶姬在灌江口追查三首蛟的踪迹，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外遇险，便将他安置在这处提前备好的宅院。

可林周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软禁。

院门外常年守着两个隐在暗处的仙侍，他试过趁清晨去买新出的徽墨——那是他上辈子就养出的小习惯，可刚走到巷口，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仙侍拦下，说“仙子有令，怕三首蛟藏在市井间，公子安危要紧，不可擅自外出”。

他那时还试着辩解：“仙子神通广大，三首蛟自然不是对手，我躲在人群里，应当无碍。”

话没说完，就见瑶姬提着长剑从巷尾走来。

她刚从城外山林回来，银白战裙上还沾着些草叶露水，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可看到他时，那戾气瞬间敛去，化作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桂花瓣，指尖微凉，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我说有碍，便是有碍。”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桂蕊，可话里的意思却重得压人：“三首蛟狡猾，若知道你与我有关，定会抓你来要挟我。林周，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林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

他看得出来，瑶姬根本不在乎三首蛟跑没跑，那不过是个将他困在身边的由头。

就像此刻，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走进来，裙裾扫过满地桂花，动作优雅得如同天界的神祇，可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没离开过半分。

“怎么不写字？”她将玉碗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宣纸空白处，“是墨不好，还是纸不合心意？”

“都好。”林周连忙放下笔，抬眼时，眉眼习惯性地弯了弯，只是那笑意浅了些，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只是突然想不出写什么。”

瑶姬拿起他的笔，蘸了些墨，在宣纸上落下“平安”二字。

她的字迹凌厉，带着神性的锋芒，与这两个温润的字格格不入。

“你只需平安待着就好。”她放下笔，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温软的眉眼上，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却被一层温柔的表象裹着，“三首蛟的事，我会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安稳稳待在这院子里，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林周低头看着那两个“平安”，心里却泛起苦涩。

他要的平安，是安稳，是当个无人问津的路人甲，而不是这样被圈在精致的囚笼里，被一双偏执的眼睛时时盯着。

窗外的桂风吹进来，卷着金蕊落在他的发间。

瑶姬伸手，替他拈去那片花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饿了吗？厨房炖了鸡汤，是你前日说过的，灌江口特有的芦花鸡。”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可林周却浑身紧绷。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余地。

就像这满院的桂花，看着清甜雅致，实则每一缕香气，都成了困住他的网。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意真切些，轻声应道：“好，听仙子的。”

瑶姬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眼底的偏执稍稍敛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乖，待我抓回三首蛟，便带你去看灌江口的江景。”

林周点点头，心里却清楚，那所谓的“江景”，大抵也只是这周府院墙之内的风景。

他低头重新拿起笔，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极了他此刻被困住的、无处可逃的命运。

桂花还在落，风还在吹，周府的西跨院安静得不像话，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和一双藏在温柔表象下的、偏执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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