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最后一页
曹禀从矿道里被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头发湿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糊着黑泥,那件出门时穿着的灰色夹克早就不成样子了,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老婆易巧云更惨,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泥,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个人被民警架着胳膊,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从他们钻进矿道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小时。
可这几十个小时,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那个在村里跺跺脚就能让几十号人跟着转的曹禀,此刻跟个泥猴没什么两样。
他眼神木然,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束强光打在他脸上,他才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那是从警车上打下来的勘察灯。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
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认得那种眼神,那是看猎物入笼的眼神。
他老婆易巧云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抖。
曹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曹禀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谁家跟着来看热闹的晚辈。
可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让曹禀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不张扬,不凌厉,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曹禀移开目光,没有再看他。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警察怎么这么快就找着了?
那矿道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岔路多得像蜘蛛网,有的通死胡同,有的通竖井。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撑三天。
可这才多久?
几十个小时。
至于怎么被找着的,
他已经不想问了。问了又怎样?
其实真碰上警察的那一刻,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那种在黑暗里爬了几十个小时,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绝路的滋味,比死还熬人。
他知道回去大概率是吃枪子儿,但至少不用再在那条矿道里爬了。
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一路上没人说话。
民警架着他们,闷头往前走。
没有人问话,没有人呵斥,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曹禀沉默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年的事。
从化工厂倒闭,到跟孙磊干,再到孙磊倒了之后自己和杜江河接过来。
两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那些都是假的。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那些跟他干了十几年的人没一个能帮他。
他自己也帮不了自己。
从矿道出来到金渡村,这段路不算长,但曹禀觉得走了很久。
金渡村已经变了样。
村口停满了警车,拉着警戒线。
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蹲在路边的空地上,对着从屋里搬出来的东西拍照。
一袋袋白色粉末码在蓝色的塑料布上。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几声,很快被人呵住。
曹禀被押进一辆警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老婆被塞进另一辆车。
隔着车窗,他看见她瘫在后座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
对于江源来说,剩下的工作确实只是收尾了。
金渡村这个案子,主体部分算是完成了。
当然,还有零散的在逃人员。
金渡村的制贩毒网络经营了这么多年,底下的小鱼小虾不可能一次清干净。
专案组也不会马上解散,但目前的规模和状态肯定维持不下去了。
几千号人撒在山里,一天烧掉的钱够一个县局用一年。
上面不会让这种仗打太久。
剩下的活儿就是慢慢磨。
一个个查,一个个抓。
指纹比对,口供交叉验证。
那都是些水磨工夫,急不来也省不了。
江源从矿道出来,在曹禀家又待了两个小时。
他把那栋三层小洋楼里里外外过了一遍。
几个从市局跟来的痕检员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想着搭把手,后来发现根本插不上手。
江源指哪他们打哪,倒像是来当小工的。
从平江到镜湖,从镜湖到省里,谁不知道江源这名字?
可真正跟在他后面干过一次活,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那不是在干活,那是在拆解。
一个现场到他手里他能拆成零件,一块一块摆好,然后告诉你这块是哪来的,那块能证明什么。
你跟着他走一遍,比自己闷头干十次都长见识。
从曹禀家里出来的时候,江源感觉到自己的腰有点酸,肩膀也僵。
毕竟在矿道里弯着腰走了不知道多少路,又蹲在曹禀家刷了几个小时的粉。
这会儿一放松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 议。
李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不轻。
“走,去汪泉那儿。“李建军冲他扬了扬下巴,也没多说什么。
江源跟着他往村口走。
汪泉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盆。
大黑和二黑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俩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亮晶晶的丝。
李建军把塑料袋往汪泉面前一扔。
“十斤牛肉。“
李建军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点肉疼,“我过年都不舍得这么吃。“
汪泉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确实是好肉,筋膜剔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了看李建军,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狗,犹豫了一下。
“李队,这肉太硬了,它们不好消化。”
“我给剁成馅,做成丸子吧。“
“你看着弄吧。“李建军摆摆手,往旁边一蹲掏出烟盒。
汪泉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菜刀,又从面包车里翻出一块砧板,蹲在地上就开始剁。
现场做狗饭也算是警犬教导员的必修课了,野外搜山人吃的都不好弄,狗的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做狗饭算是必备技能之一,平时在家的哈士奇饿了都能拆家,警犬就更不用说了。
出门在外,汪泉菜刀砧板都是随身带着的,特别是这次在金渡村执行任务,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几天。
跟着汪泉,大黑二黑相当于把监护权也转移给他了,吃喝拉撒都得汪泉负责。
当当当当,声音在村口回荡,跟过年剁饺子馅似的。
大黑和二黑听见这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两条狗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随着汪泉手里的刀上下转,
汪泉看着这么多牛肉,自己跑出来这么多天,吃的都是泡面,这俩狗吃的却都是牛肉,心里有点不平衡了。
他用勺子挖出两勺肉,准备一会儿蒸一下放泡面里吃,一回头两只狗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同时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低鸣。
汪泉剁了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狗,没好气地说:“天天伺候你们,我吃点怎么了?”
“老子还没吃上肉呢,你们两个狗日的倒是吃上了。“
大黑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眼神无辜得很。
二黑更过分,直接把嘴搭在汪泉膝盖上,哼唧了一声。
汪泉没绷住,伸手在二黑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行了行了,少不了你们的。“
他低头继续剁肉,刀起刀落,节奏匀称。
这次大黑二黑确实立了大功。
那矿道口藏在草丛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光靠人搜,搜到明天这时候也未必能找到。
是大黑先闻着了味,领着他们一路过去的。
这十斤牛肉,花得也不算亏。
大黑和二黑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汪泉蹲在旁边看它们吃,自己端着一碗泡面,两狗一人吃一口,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江源忙活了一整天,这会儿站在村口吹着山风,看着两条狗吃肉,听着汪泉骂骂咧咧地跟它们说话,那种紧绷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在慢慢松下来。
太阳一落山,山影就压下来,把整个村子罩在暗处。
远处还有几盏勘察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那些被查封的洋楼,看着有点瘆人。
徐学武站在村口看着车队往外走。
高长河站在他旁边,开口道:“老徐,这案子办得漂亮。“
徐学武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漂亮什么?花多少钱你没数?“
高长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钱的事,我去跟上面解释。“
“你把人抓住了,这就是最大的成绩。“
徐学武疲惫的点点头,这时候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想快点回去睡个好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往前排看了一眼。
“江源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刚才还在后面,好像是跟李建军他们一车。“
徐学武点点头,又靠回椅背。
金渡村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连灯光都看不见了。
江源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
“我作为一名警察死而无憾。“
这句话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现在案子破了,可他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李建军坐在前排已经睡着了。
他的脑袋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江源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车子拐进平江县城的时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源站在县局门口,一下车才发现腿有点软,脚底板生疼,走一步硌一步。
他在矿道里走了太久,又在曹禀家蹲了太久,这会儿一放松下来,才开始觉得累。
他往局里走,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王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哟,小江,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还没。“
“食堂有粥,快去。“
江源应了一声,却没往食堂走。
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笔记本,这笔记本记录着关于父亲江建伟案的一些线索。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什么也没写,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案子破了。“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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