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画上圆满句号
混沌的浓云凝而不散,层叠翻涌遮蔽诸天。
凛冽的秋风,却已吹来关东。
九鼎镇压神州大地,十二金人扫荡六合八荒。
西北的戎虏,也在迅速地衰败萎靡。
望着如潮汐消退的妖虏。
长城上的雁门征夫先是一愣,很快就陷入胜利的狂欢中。
当侠士率领众人凯旋,父老乡亲箪食壶浆相迎。
“多亏了将军,我们才能度过此难……”
“昔年靖安君亦是如此,率领我等保家卫国……”
众人感激涕零。
侠士闻言,却不知该如何说好。
只是还没等他们高兴几日,南方又传来消息。
九国联军在关中受挫,如今汉军东出横扫四方,主帅更是当年的武安君玄落。
其中一支偏师,正在往唐地而来。
一时间人心惶惶。
假唐王特派使者征召侠士,请他抗击汉军。
唐地的百姓亦想请他主持大事。
“诸位思唐耶?思汉耶?”
侠士询问众人。
见众人面面相觑,讷讷难言。
他摇了摇头,旋即自答。
“无非是思安也。”
等到汉军偏师将至,侠士率领唐地百姓对峙。
双方主将碰面,皆面露惊诧。
“原来你还活着?”
“只是无颜见唐地父老……”
汉将颓然一笑,转而看向侠士。
“倒是靖安君,也算后继有人了……”
“惭愧……”
侠士亦苦笑。
多年再见,物是人非。
两人叙起往事,都不禁仰天唏嘘。
“当年在学宫,我就不如汉皇,如今更是弗如远甚……”
“是啊,汉皇之心包容寰宇,而我等却不知大难将至,还在为小国争权夺利……”
没过多久。
侠士就率领唐地百姓,向汉军投诚。
在他的协助下,唐地遂定。
……
玄落率领汉军出关,如猛烈的燎原之火,迅速平定北方之乱。
而汉中方面,白戬与夏侯兑之战也已决出胜负。
夏侯兑难知如阴,却撼动不了白戬之山岳。
白戬一招鲜,吃遍天。
继续发扬自己“结硬寨、打呆仗”的无耻招数。
卡着陈仓要道,以不变应万变。
一直熬到清夫人派出使者,挑动巴蜀之地推翻夏侯兑的谋反。
白戬则趁着夏侯兑军心大乱,发起大总攻。
夏侯兑腹背受敌,随之大败。
他知道面对稳如老狗的白戬,自己几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最后在汉中的山上,仰天长叹。
“汉皇天命所归,莫非就连天意,也难以违背?”
说罢。
他拔剑自刎。
夏侯兑之叛遂平。
而白戬并没有继续南下入蜀。
他直接率领大军,顺着汉水往东,直插楚地。
……
天空中下起濛濛细雨。
持续数月的遮天黑云,已经消退了大半。
妖虏退散,戎王授首,北方七地归汉,巴蜀之乱已平。
原本轰轰烈烈的覆汉之势。
随着天地恶孽消退。
戛然而止。
放眼整个天下,只剩下项云一军还在负隅抵抗。
“寡人高举复国灭汉之义,顺天意而为之,怎么会落得如今这番下场?”
垓下的营帐中,项云重瞳怒目,心中满是怨愤。
想他兴兵之初,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破釜沉舟大败汉军,统御九国攻破函谷。
当时的他,离关中长安,离心爱之人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么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未能触碰。
“玄落……”
项云道出横亘在前的大将之名。
他也算见识到玄落之强了,率领一群征夫黔首,就压得九国联军抬不起头。
但是,真正完成致命一击,让联军溃散的却另有其人。
“兰陵君,为何要妨碍寡人……”
项云目眦欲裂。
他现在最恨的人,非兰陵君莫属。
虽然兰陵君已经死去多年,但正因为对方的存在,才会有人假托天命玄鸟的名义。
说服宋人背叛联军,趁势作乱,破坏了九国的联盟。
逼得项云不得不退出关中。
回楚地重整旗鼓。
从那时起,覆汉的大势被西来的大风吹落。
汉军如秋风扫落叶,平定各方诸侯。
项云的亲信与盟友作鸟兽散。
包括范奇在内。
“汉皇已死,将军非要行霸王之道,承载天地之恶孽。却不知能否有汉皇之气魄,复还天地之清明?”
留下此言,范奇就与项云分道扬镳。
项云自然不可能听从。
他强征楚地百姓,再次举兵攻掠各地。
只是这一次,刚刚来到睢阳,他就发现过不去了。
因为睢阳来了位大将。
“白戬。”
项云握紧拳头。
起初,他感到既惊且喜,想到能为祖父项鸿报仇雪恨,悍然发起猛攻。
然而很快,他就感受到与祖父当年相同的绝望。
白戬之师不动如山,远非当初的汉军可比。
项云久攻不下。
放眼四方。
玄落的大军已经南下,宋地的玄鸟之师也在西进。
对项云的楚军,完成了十面埋伏。
项云孤军奋战。
终究不敌。
乃至今时今日,败退到了这垓下之地。
“奈若何!奈若何!”
项云无奈慨叹。
环顾帐内。
穷途末路,众叛亲离。
竟然只剩下虞姬还随侍在侧。
“你为何还不走?”
项云问道。
虞姬低垂眼睑,为项云斟酒。
“臣妾心慕大王之气概,虽知大王心有所属,但臣妾亦是大王之美人,惟愿能与大王同生共死,求大王怜惜……”
她怆然拔剑,为项云起舞。
项云怔怔望着虞姬,浑浊的目光恢复一丝清醒。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酌酒悲歌,满腔深情化作一声哀叹。
“有虞姬在身边足矣,我又何苦去追寻那缥缈之虚幻……”
大汉六年春。
项云率残兵冲阵。
遭到汉军的全力围堵。
最终于乌江自刎,与虞姬一起共赴黄泉。
自汉皇死而引发的天下祸乱。
至此画上圆满句号。
……
“可叹霸王一世人杰,终陨落于吴江,但有美人相伴,却也不枉来生……”
徐贤站在乌江边,朝滔滔江水自语。
旁边的高阳酒徒嘿然一笑。
“徐生此次助汉破楚,可谓大功一件,等去了关中邀功,想来朝廷会不吝恩赏。”
“免了,我看我还是先去避避风头再说。”
徐贤摆了摆手。
高阳酒徒见状有些好奇。
“徐生何意?若说当初刺汉,以汉皇之气度,应当不会怪罪你。”
“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汉皇已死,自然不会苛责于我……”
徐贤尴尬得嘴角微抽。
“唯独舍妹,怕是恨不得杀了我……”
……
云消雨霁,天下太平。
阳光久违地洒落在神州大地上。
春风吹拂,为混乱的人间,带来复苏的生机。
在大汉朝廷的运作下。
各地逐渐恢复秩序,热火朝天地开展起重建工作。
由于连通各地的直道与运河的开辟。
加上墨家技术的发展支援。
各地的物资运输,以及重建工作,都推进得极为顺利。
兴建的医馆,也救下了无数生命。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
“汉皇陛下未雨绸缪,恐怕早就预料到灾殃降临,才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
“我等当真愚昧而无知!汉皇修长城,御妖虏;铸九鼎,镇山河;立十二金人,荡妖邪祸乱……”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千古一帝,万世流芳。”
“是汉皇拯救了时局,还天地之清明!”
曾经对汉皇口诛笔伐的诸子百家,如今也为之折服,不断为其歌功颂德。
永夜降临时的秋日残阳,还历历在目。
云端之上的伟岸身影,震撼至今。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汉皇在与邪魔决斗,救天地于灾殃之中。
百姓悔不当初,为汉皇建祠,归服于大汉朝廷的统治。
但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汉皇,已经死了。
……
关中,长安。
尽管四方乱局已悉数平定,大汉江山社稷得以保全。
可由于罗政已死,又不曾留下子嗣。
皇帝之位因此空悬。
围绕着帝位,各方势力可谓暗流涌动。
不过这些暗流并没有流入后宫。
后宫诸女对此漠不关心。
她们全都沉浸在,罗政死亡的悲伤之中。
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
春风又绿江南岸。
苏媚赤足踩在清凉的小池上,穿梭于似锦繁花间。
这是汉皇陛下为她所建的庭院小筑。
颇有吴地园林之精美。
当时陛下还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酒池肉林是没有了,毕竟太脏,但清泉花海还是可以有的。”
然后就与她一起,在清池里泼起水来。
苏媚抬脚,掀起晶莹的水珠。
待得恢复平静,清澈的池子透过阳光,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完成了刺杀陛下的任务,应该高兴才是……”
苏媚望着水中的自己自语。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她是吴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从小就被巫女收养。
侍奉那位代表天意的女娲大人。
后来为了天下苍生,辗转来到关中,潜伏在陛下身边。
最终顺应天意,杀死了陛下。
维持天地运势。
可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个错误。
“陛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而我只是个被利用的蠢女人……”
两滴雨坠入小池,激起两圈波澜。
破坏了苏媚的倒影。
但掩盖不了她内心的绞痛与悔恨。
世间多凡夫俗子,唯有陛下不曾被她的媚眼影响,待她一如既往。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放下包袱,拥抱生活。
越来越多的雨落下。
平静的水面被彻底打破,与她的心一起荡漾开来。
仿佛是与她的内心产生共鸣。
哀婉的琴声亦在回荡……
……
齐姜又开始弹琴了。
自罗政死后,她每天都会弹上一曲。
并且永远都是那曲《凤求凰》。
弹到动情处。
齐姜不禁潸然泪下。
这张绿绮琴,还是陛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其实一开始来到关中,她只想着当梁王夫人,对梁王本人并无太大期望。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才艺,换取对方的宠爱与保护。
从来没有想过会投入真心。
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彻底倾心于陛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齐姜自己也搞不清楚。
或许早在第一天,陛下没有被她魅惑,反而与她争辩起乐艺时。
她就被对方所深深吸引。
“我已经谱好新的乐曲了,可陛下你如今又在哪里呢?”
齐姜泣不成声。
原本悦耳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低沉。
对她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她的琴,只为陛下一人弹奏。
她的音乐之魂灵,早就随陛下一起,埋葬在心底。
只剩一具空壳,不断弹奏《凤求凰》。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
徐道韫坐在窗台,听着远方的琴声。
心绪却不知飘到何方。
回过神来。
满园春色关不住,报与桃花朵朵开。
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学宫的那一天。
她就坐在同样的窗台前,看着小公孙穿过桃花林,登上了藏书楼。
对方就这样闯入她的世界,从此结下不解良缘。
小公孙让无聊的她,感受到许多新奇乐趣。
时常信口胡说,听起来夸张。
却总有道理。
徐道韫就这样,被对方描绘的世界所吸引。
两人之间有种难以说清的默契。
她喜欢坐在窗台旁看书。
对方则在一边休憩。
悠闲自在地,度过一个个美好的午后。
哪怕多年后来到关中,亦不曾改变。
除了唐凝老是过来打扰,拖着小公孙去练剑。
亦或者后来的齐姜与宋琬,不是拉罗政去听曲,就是拉罗政去下棋。
实在令人生厌。
“唉……”
当时只道是寻常。
徐道韫幽幽叹了口气。
如今小公孙不在,她只觉得人生了无乐趣。
再明媚的阳光,都无法照亮她内心的黑暗,驱走那痛苦的阴霾。
“我真的是做了件大傻事……”
徐道韫低垂着头。
她与罗政根本没有任何默契。
不然又怎么会听信谣言,导致了罗政的死亡……
越想她的心越痛。
她自诩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现在她也回过味来了。
“徐贤真该死,为了破而后立,居然敢骗我……”
徐道韫含泪咬牙道。
她只能将内心的痛苦,转换为对他人的怨恨。
因为唯独这样,她才不至于崩溃,从窗台跃下自我了断。
“我一定要杀了你……”
如今能支撑她活下去的。
只有憎恨。
徐道韫在心里不断诅咒着徐贤。
若是咒怨能生效,恐怕足够徐贤死一万遍。
但就算这样,罗政也不能回来了。
徐道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
以她对罗政的了解,对方极有可能知道徐贤的谋划,慨然选择赴死。
那样的话,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
“小公孙,不许装死,快给我回来!不然我就要把你的秘密都说出去了,知道吗?”
徐道韫瘪着嘴,不依不饶地威胁道。
声音颤抖中带着哭腔。
可惜无人回答。
她擦了擦模糊眼眶的泪水。
恰好看见陈汐,从宫院外经过。
……
陈汐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
她刚从宋琬那里,确认了一件事。
虽说现在似乎已不算秘密。
但果然。
汉皇陛下就是兰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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