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杀棋
在她眼里，沈盈袖对自己来说已经毫无威胁。
从她把沈盈袖设计进入安王府后，此女就在她心中成为活死人。
之所以不想对她下杀手，只不过抱着猫玩耗子的心态罢了。
她有重生的回忆，一切运筹帷幄，只想看着沈盈袖如无头苍蝇一般竭力挣扎。
一如前世，沈盈袖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自己奋力挣扎那般。
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她前世所受的委屈。
所以，当殷天川亮出了先皇后的印信，她便把沈盈袖顺势推给了殷天川当“礼物”。
可现在再仔细一想沈盈袖当时的反应，还有她大肆收购苎麻的举动……
明知沈盈袖很可能也忆起了前世，她还是阻止了楚慕聿。
皆因她太自信，自信沈盈袖不是自己的对手。
也因她短视，只顾着自己痛快，却忘了她和沈盈袖的重生，已经让前世的命运轨迹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那殷天川在前世时，死在自己的前头。
所以她对这个大皇子没有重视。
她只知道殷天川很快就要被幽禁而死了，所以他是贤还是黑，与她无关。
可是楚慕聿的话让她背脊发紧。
她重生能改变前世的轨迹，沈盈袖未尝不能。
沈盈袖被殷天川救了，那他前世被幽禁而死的命运会不会成为变数呢？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反省：
“楚哥哥，我……或许做错了一件事。”
楚慕聿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沈盈袖。”沈枝意谨慎的选择措辞，“她或许在安王府里拿了许多把柄，如今她投靠了大皇子，为了投诚，必定助大皇子对付安王府，甚至，你和二皇子。”
她知道殷天川的结局，那沈盈袖也知道。
她不认为沈盈袖好不容易从安王府逃出来，会轻易让新的东主毙命。
楚慕聿看她懊恼的模样，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可惜关于朝堂大事的前世记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可是听说了什么？”楚慕聿状若无意的问道。
沈枝意眉心微蹙，斟酌道：
“只是近日反复做同一个梦，让我很不安的梦。”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让梦境听起来像一个隐喻的预言。
“我时常梦见一片狩猎林，天是暗沉沉的。林中有三头最厉害的猛兽在争夺一枚悬在枯树顶上的金印。”
“一条金鳞闪烁、能兴风布雨的龙；一头额生王纹、啸声震山的猛虎；还有一匹毛色灰败、隐在草丛阴影里，眼神却最是幽冷执拗的孤狼。”
楚慕聿目光微凝，立刻听出了沈枝意的指代。
龙为二皇子，虎为三皇子，狼……自然是大皇子。
这妮子。
楚慕聿沉稳的看着她，等她把前世的命运告诉自己。
沈枝意：“龙与虎斗得最凶，天地都似在它们的爪牙下颤抖。那匹狼，最是势弱，几次被波及，伤痕累累，气息奄奄……梦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我，它气数已尽，注定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场争斗的开端，连那金印的边都碰不到。”
她观察着楚慕聿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好像没有怀疑自己，便继续道：
“可就在狼快要断气的时候，从枯树洞里钻出一只皮毛火红、眼珠乱转的狐狸。”
楚慕聿点头，这狐狸，当是突然出现的沈盈袖了。
“这狐狸狡诈极了，它不直接扑向金印，也不与龙虎正面冲突，只是绕着圈子，时而用尾巴扫起尘土迷龙的眼，时而偷走虎储在岩洞里的肉食丢在龙的地盘，更多的时候……是溜到那垂死的狼身边，给它衔去罕见的止血草根，舔舐它的伤口，甚至低声呜咽着，似乎是在教它如何更隐蔽地移动，如何引动龙虎更激烈地撕咬对方。”
“得了狐狸的帮助，那狼竟真的缓过了一口气，伤口结痂，眼神比之前更加阴沉难测。它不再只等着被余波震死，而是开始借着狐狸的指点，主动将战火更精准地引向龙与虎的致命处……局面，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龙虎狼狐彻底缠斗成一团，金印迸发出刺目的光！”
“整片狩猎林都被卷入风暴，飞鸟折翼，走兽哀嚎，栖息的鹿群、无害的兔鼠，甚至地下冬眠的虫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的灾祸吞噬，死伤狼藉，一片末日之景。”
沈枝意说完，眼底忧心忡忡，“楚哥哥，那匹狼本来注定要悄无声息地死在开始的，就因为多了一只意外的狐狸，不仅活了下来，还把整个局面拖进了更可怕、牵连更广的深渊……我觉得心惊肉跳。”
楚慕聿沉默了。
沈枝意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自己，殷天川前世的命运本该快死了，夺嫡之战很快又要被归于二王相争的局面。
可因为沈盈袖这个意外，殷天川或许也会脱离前世的轨迹，让夺嫡越发白热化。
三方混战或许会彻底失控，导致朝廷动荡，更多的臣子被卷入，大齐也将陷入长久的动荡。
她很不安。
楚慕聿面上未露分毫异样，握住沈枝意微凉的手，就像是就着她的梦在安抚：
“不过一个梦罢了，瞧你吓的。梦境光怪陆离，当不得真。”他顿了顿，道，“《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你此梦虽幻，却提醒我们需更加谨慎，防微杜渐，至于‘注定’二字……”
他淡淡一笑，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子曰，‘天道远，人道迩’。与其忧心莫测天意，不如尽好当下人事。纵使真有变数，扰了既定棋路，执棋之人亦可凭心力，拨正反乱，让棋局终归其位。”
沈枝意眨眼，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会尽力拨正反乱，让那匹狼顺应天意消亡。
她与楚慕聿相识两世，她知道楚慕聿能听懂她这个梦说的是谁。
“那你要小心。”沈枝意叮嘱他，“万不能太过强求，让自己反噬。”
楚慕聿把她揽入怀中，顺着她的背，声音沉稳：“除了你的事会让我失去分寸，其他的事，放心。”
夜幕降临，星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人身上。
楚慕聿面上温润如常，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应对那只可能改变“狼”之命运的“狐狸”。
以及……如何在必要时，让“注定”的轨迹，得以延续。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有些微凉的手指。
沈枝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渐消。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有力。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
但既然注定要同行，那么，她便不能只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她也要学会执棋，至少，要看清棋盘上的每一处暗流与杀机。
包括她亲手送出去的那一颗落入他人棋罐的“棋子”，她要让它转而成为殷天川的“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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