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连续三年业绩第一,年终奖只有三千。
我跑去找总经理堂哥要个说法,却在门外听到了他和父亲的对话。
“二叔,连续三年都给这么少,晓晓会不会闹?”
父亲笑了笑:“放心,我告诉她是靠你的关系才进的公司,她每天感恩还来不及,哪敢给你添麻烦?”
“况且这些年她早穷惯了,心里自卑,你随便画个饼她就能满足。”
“那……二叔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公司是您的?”
“告诉她干什么?想让她跟你抢家产?”
“不过这几年她也算辛苦了,等过了年你就给她转正,到时候工资再给涨五百,她肯定感恩戴德。”
我用力昂起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涌了出来。
原来我家不穷。
原来漏风的瓦房是布景,压垮家里的债务是谎言。
从头到尾,会饿肚子的只有我一个。
看着胸前临时工的工牌,我默默打开了招聘软件。
既然你们这么怕我抢家产。
那我就不在这碍眼了。
1.
我捏着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现金。
这年头连路边摊收现金都嫌麻烦,公司发年终奖却坚持用现金。
堂哥林伟说,这样有仪式感,能让员工感受到公司的“重量”。
确实挺有重量的。
为了这三千块,我今年喝进了医院三次。
最后一次,医生拿着胃镜报告冲我吼,说再这么喝下去,这胃就可以直接切了当标本。
门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晓晓那丫头好骗。”父亲的声音,听了几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前两天她回来,我还特意把家里那台旧电视的线拔了,说是欠电费被掐了闸。她二话不说就转了两千块回来。”
“二叔,您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林伟在那边奉承,“不过晓晓业务能力确实行,那个张总多难搞啊,硬是被她拿下了。这单子要是给我,我还真不一定能接得住。”
“行了,别长他人志气。”父亲语气随意,“她是能干,但那是为了还债。要是让她知道家里有钱,你看她还愿不愿意这么拼命?人啊,就得逼着,不逼出不来东西。”
我的胃部突然一阵抽疼,捂着肚子,慢慢蹲了下去。
地板很凉。
以前每次在这个位置等林伟签字,我都站得笔直,生怕给他丢人。
他说我是关系户,全公司都知道我是靠着总经理堂哥才进来的临时工。
为了洗掉这个“关系户”的标签,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别的销售陪客户喝一杯,我喝三杯。
原来,我是关系户。
只不过这关系不是用来照顾我的,是用来压榨我的。
我是这家公司的太子女,也是这家公司最廉价的劳动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只有六秒。
“晓晓啊,妈在菜市场捡了点剩菜叶,晚上给你包饺子。你发了年终奖别乱花,记得给家里转点,你爸那边的债主又来催了。”
语音背景里,有麻将机洗牌的哗啦声。
以前我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
我以为那是母亲在嘈杂的菜市场给我发的语音。
现在仔细听,那分明是高档棋牌室特有的隔音环境里,麻将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没回消息,扶着墙站了起来。
腿有点麻,可能是蹲久了,也可能是心凉透了。
我把那三千块钱揣进兜里,转头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这身西装是拼多多上买的,九十九块包邮,穿了三年,袖口都磨得发白。
这就是他们口中穷惯了的林晓晓。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脑子清醒了。
我掏出手机,加了猎头的微信。
那是上个月竞争对手公司的HR私下推给我的,当时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现在想想,真是个笑话。
我输入一行字:
“李总上次说的那个职位,还留着吗?”
对方秒回:“一直在等你。”
2.
下班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那是城中村里的一处老破小,瓦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堆着一堆烂纸箱和塑料瓶,那是父母对外展示的生计。
我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昏暗得像个地窖。
“晓晓回来啦?”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快,趁热吃,妈特意给你留的。”
碗里是几个形状怪异的饺子,皮厚馅少,漂在浑浊的面汤上。
若是以前,我会感动得眼圈发红,大口大口吃下去,然后把工资卡掏出来递给她。
但今天,我借着门口的路灯,看清了母亲手指上的痕迹。
那是做美甲留下的打磨痕迹,虽然指甲油已经卸掉了,但甲面上的光泽还在。
捡剩菜叶的手,会去做几百块一次的护理吗?
“妈,我不饿。”我把包放在桌子上,“公司发年终奖了。”
听到“年终奖”三个字,父亲从那个坏了一半的破沙发上坐了起来,手里的旱烟杆敲得当当响。
“发了多少?”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急切。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五年。
上面的每一道皱纹,我都以为是为我操劳出来的。
现在看来,那是算计人的时候挤出来的。
“三千。”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才三千?我听……听隔壁老王说,他们公司销售第一都发好几万呢。”
“公司效益不好。”我平静地撒谎,“林经理说,明年给我涨工资。”
“哦,伟子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你的。”母亲赶紧打圆场,伸手去拿那个信封,“三千也不少了,正好把你爸上个月的药费窟窿填上。”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灭了。
所谓的药费,恐怕只是他们的一顿饭钱。
我就像一头蒙着眼的驴,在磨盘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在奔向远方,其实只是在原地给他们磨面粉。
“妈,我胃疼。”我突然说。
母亲拿钱的手顿了一下,眼里飞快闪过不耐烦,但很快被慈爱掩盖:“怎么又胃疼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两片止疼药就好了,去医院多费钱啊。”
“嗯,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自己那个由阳台改造的小隔间。
隔间只有三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后,连转身都困难。
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公司的销售冠军。
这些纸片,是我这二十五年来的精神支柱。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把这个家从泥潭里拉出来。
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行李箱。
箱子是大学时候买的,轮子掉了一个,拖起来哗啦啦响。
我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掉漆的水杯,还有那一叠厚厚的医院诊断书。
胃溃疡、胃出血、胃穿孔修补术、胃大部切除术……
每一张单子,都是一枚勋章。
只不过,是愚蠢的勋章。
门外传来父母压低的声音。
“这丫头今天怎么有点不对劲?”母亲问。
“累的吧。”父亲不在意地说,“那个张总的单子刚签下来,估计是脱了一层皮。没事,睡一觉就好。明天你记得去把这三千存了,伟子那边说看中了一套红木家具,刚好给他添两个坐垫。”
我把最后一张诊断书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坐垫。
我为了这三千块喝到胃出血,他们转手就拿去买了两个坐垫。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李总发了条信息:
“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带过去的所有客户资源,今后都要由我全权负责。”
那边沉默了片刻,回了一个字:
“好。”
我关上手机,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今晚,是我在这个家里睡的最后一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个任劳任怨、感恩戴德的林晓晓,就死在这间漏风的瓦房里了。
3.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了公司。
林伟正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咖啡。
是那种很贵的猫屎咖啡,一小包就要几百块。
“哟,晓晓来了。”他看见我,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昨天那个三千块钱,你别嫌少。公司今年困难,大家都要共体时艰。我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才特批给你的。”
“谢谢林经理。”我低着头,语气恭顺。
“那个,张总的合同后续跟进,你整理一下资料,交给小刘吧。”林伟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你身体不好,年后就要给你转正了,这种跑腿的累活,让新人去干。”
我心里冷笑。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榨干了我的价值,拿到了大客户,然后以为了我好的理由,抢走功劳和提成。
小刘是林伟新招进来的助理,年轻漂亮,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
把张总那样难缠的客户交给她?
这简直是在送死。
但我没反驳。
“好的,林经理。”我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公司的客户管理系统,那是林伟花大价钱买的,但他从来没学会怎么用。
这个系统的后台权限,除了林伟,只有我有。
因为当初系统上线的时候,林伟嫌麻烦,直接把超级管理员的账号密码丢给了我。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客户名单。
这里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我一个个电话打出来的,一顿顿酒喝回来的。
张总、李总、王总……
这些不仅仅是名字,更是这家公司的命脉。
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导出,备份,删除。
当然,我没做得那么绝。
我只删除了最核心的那部分——那些只认我林晓晓,不认公司的客户。
至于剩下的那些边角料,就留给小刘去练手吧。
“晓晓姐,你在干嘛呢?”小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身浓郁的香水味熏得我眼睛疼。
“整理资料。”我拔出U盘,顺手放进兜里,“林经理说要把张总的案子交给你,资料有点多,我正在分类。”
“哎呀,谢谢晓晓姐!”小刘开心得眉飞色舞,“林总说只要我接下这个案子,下个月就给我发奖金呢。到时候请你喝奶茶啊。”
“不用了。”我关上电脑,站起身,“我不爱喝奶茶,太甜。”
我也曾爱喝奶茶。
大学时候,为了省钱,我只敢买那种两块钱一杯的冲粉奶茶。
即使那样,每一口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后来工作了,却喝不下了。
胃切了三分之一,甜食吃多了会反酸,烧得心口疼。
就在这时,林伟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我说个事。”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去。
“鉴于林晓晓同志连续三年业绩第一,虽然她是临时工,但为了表彰这种精神,公司决定,奖励她……”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施舍的优越感。
“奖励她两袋大米,外加一桶食用油!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有人在憋笑,有人在同情,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两袋大米,一桶油。
这就是他们对一个销售冠军的重赏。
林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晓晓,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实惠。你们家不是困难吗?这比发钱强。”
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很有趣。
他真的以为,我会永远做一条被他们玩弄戏耍的狗。
“谢谢林经理。”我声音平静,“不过这米和油,我可能带不走了。”
“怎么?嫌重?没事,你下班后可以骑三轮车来拉。”
“不是。”
我从包里掏出早就打印好的辞职信,双手递到他面前。
“是因为,我不干了。”
4.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林伟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掏了掏耳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我辞职。”我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这是辞职报告,请签字。”
林伟盯着那个信封,脸色阴沉下来。
“林晓晓,你闹什么情绪?”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是因为奖金少了?我都跟你说了,公司困难。你是自家人,怎么这点觉悟都没有?”
“不是钱的事。”我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小眼睛,“是我累了,想歇歇。”
“歇歇?你那一家子老弱病残谁养?你那个……那个生病的爹谁管?”林伟急了,声音高了几度,“晓晓,做人不能忘本。当初你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是谁收留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想单飞了?”
“收留?”
我笑了。
“林经理,这三年,我给公司签了三千五百万的单子。我的工资是底薪两千加提成,但提成比例是全公司最低的百分之二。就这样,我的提成还有一大半被你扣下来,说是替我存着给我爸看病。”
周围同事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账,以前我从来不算。
因为我觉得这是家人之间的互助,甚至还会感谢他。
“你胡说什么!”林伟有些慌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我那是为了你好!你手里留不住钱!”
“是啊,为了我好。”我点点头,“所以这三年,我这五十多万的提成,都去哪了?”
“你……”林伟指着我,手指有点抖,“行,你要辞职是吧?我签!但我告诉你,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回来!还有,那个张总的单子,你必须交接清楚,否则我告你职务侵占!”
“资料都在电脑里,小刘知道密码。”
我把工牌摘下来,和辞职信一起放在桌上。
“至于回不回来……”我环视了一圈这个我曾奋斗过的地方,“林经理,希望你以后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晓晓!你给我站住!”林伟在身后咆哮,“你信不信我给二叔打电话!让他打断你的腿!”
我脚步没停。
打断我的腿?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张总的电话。
他是全公司最难搞,连林伟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大客户。
“喂,张总。”我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职业的干练。
“晓晓啊,听说你辞职了?”张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刚才林伟那小子给我打电话,说以后我的单子归那个什么小刘管,还把你说得一文不值。”
消息传得真快。
“是的,张总,我刚办完手续。”
“那个小刘我不喜欢,连报价单都做不明白。”张总顿了顿,“你在哪?中午一起吃个饭?我有笔新生意,只认你这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这就是我的底牌。
这就是林伟和父亲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的东西。
在这个行业里,真正值钱的不是公司的招牌,而是靠谱的人。
“好,张总,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转身,大步离开。
5.
和张总的午餐很愉快。
他没问我为什么辞职,也没问我去哪,直接把一份新合同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和‘宏图’那边拟的草约,就差个靠谱的项目负责人。”张总抿了一口茶,“我听李总说,你可能会去他们那儿?”
李总,就是那个挖我的猎头背后的老板,也是林伟最大的竞争对手。
“张总消息真灵通。”我笑了笑。
“生意场上,没有秘密。”张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晓晓,你是个聪明人。以前在那家小破公司是被埋没了。现在,才是你真正发光的时候。”
我签下了名字。
下午,我去了宏图入职。
宽敞明亮的工位,人体工学椅,还有那个虽然我不喝但看起来很高级的咖啡机。
行政小姑娘带我去领办公用品,发了一台崭新的苹果电脑,还有一张五千块的置装费卡。
“林总监,李总交代了,这周您先适应环境,不用急着跑业务。”小姑娘甜甜地说。
林总监。
这个称呼听起来真顺耳。
晚上,我住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我也没打算回去。
手机里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父亲和母亲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洗完澡,我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以前这个时候,我正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借着昏暗的灯光核对报表,或者是听着父母在隔壁唉声叹气。
现在,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我点了一份外卖,粥和青菜。
很清淡,但很好吃。
胃里暖洋洋的,不再抽痛。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心跳漏了一拍。
我打开门。
“你是林晓晓吗?”警察出示了证件,“有人报警说你偷了家里的巨额财产离家出走,请配合我们调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报警?
偷窃?
这一招,还真是父亲的风格。
“警察同志,我偷了什么?”我冷静地问。
“报警人说,你偷了家里三千块钱现金,还有……两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年轻警察念着笔录,表情有点古怪。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来他们说我偷了我的年终奖金,和我没拿回家的“奖励”。
“我可以跟你们去派出所解释。”我回屋拿了外套,“另外,我也正好要报警。”
“你要报什么警?”
“我要告林伟和林建国(父亲),联合诈骗,以及……职务侵占。”
6.
派出所里,父亲和母亲正坐在长椅上哭天抹泪。
“警察同志啊,我这闺女从小就不听话,白眼狼啊!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供她上学,现在她翅膀硬了,卷了家里的钱就跑!”母亲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毕竟演了几十年,演技无懈可击。
林伟也来了,站在一边,一脸正气:“晓晓,你也太不懂事了。二叔二婶多不容易,你拿走那三千块钱可是二叔的救命钱啊!”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
“林晓晓,这钱是你拿的吗?”
“是我拿的。”我坦然承认,“那是我公司发的年终奖,我有工资条为证。”
我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工资条照片,递给警察。
“至于那两袋大米和一桶油,还在公司前台放着,监控可以作证。”
警察查验了一下,脸色缓和下来,转头看向父亲:“老人家,这钱是人家姑娘劳动所得,怎么能叫偷呢?”
“什么劳动所得!她是我的种!她的钱就是我的钱!”父亲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不孝女!早知道当初就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我看着他狰狞的脸,心底再也没了波澜。
“警官,既然说到这了。”我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我要举报林伟,也就是我前公司的总经理,长期利用虚假报销、截留员工提成等手段,侵占公司资产。这是证据。”
林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替你保管!”
“保管?”我冷笑,“保管到你自己的私人账户里去了?保管到去澳门赌场的流水里去了?”
这个U盘里的东西,是我做销售这几年,帮林伟处理烂摊子时留下的心眼。
本来不想做得这么绝。
但他们既然报警抓我,想毁了我的名声,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还有。”我转向父亲,“您不是说家里欠债累累吗?那您名下那五套房产,还有那两辆奔驰,是怎么回事?”
父亲愣住了,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怎么知道……”
“房管局和车管所的系统,只要有身份证号,其实不难查。”
我撒谎了,其实是找私家侦探查的,花了五百块,很值。
“警察同志,这是他们名下的资产证明,以及这些年他们以‘还债’为由,从我这里骗取钱财的转账记录。”
我把厚厚的一叠打印纸拍在桌子上。
“这属于诈骗。”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
母亲停止了哭嚎,呆呆地看着那叠纸。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林伟想溜,被警察一把按住。
“既然双方都有诉求,那就一个个来。林伟,你先解释一下资金流向的问题。”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伟被暂时扣留协助调查,父母因为年纪大,被教育了一番后放了出来。
他们追在我身后。
“晓晓!晓晓你听妈解释!”母亲拽住我的袖子,这次是真的哭了,“妈也是没办法啊,那钱……那钱都是给你存着的嫁妆!”
“松手。”
我冷冷地看着她。
“嫁妆?是给林伟的零花钱吧?”
母亲的手僵住了。
“从今天起,我每个月会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给你们赡养费,多一分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哦,我忘了,你们根本不缺钱。应该也看不起我给的这点赡养费吧。”
“那以后就别来找我,否则,我就把你们装穷骗女儿的事,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晓晓……”父亲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是爸错了……”
“晚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两个老人在寒风中追着车跑。
我不会停车,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后悔。
毕竟演了几十年,早已经把戏融入了人生。
7.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顺遂。
在宏图,我如鱼得水。
没有了家庭的拖累,没有了林伟的掣肘,我的业务能力得到了爆发式的展现。
不到三个月,我就坐稳了销售总监的位置。
而林伟那边,却是一地鸡毛。
因为我的举报,税务局和经侦都介入了调查。
虽然最后因为父亲出钱补上了窟窿,林伟免于坐牢,但公司元气大伤。
更致命的是,没有了我,公司的业绩断崖式下跌。
小刘根本搞不定张总,更搞不定其他那些精明的客户。
听说,林伟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几次火,把小刘都骂哭了。
那天,我正在跟张总签续约合同,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林伟焦急的声音。
“晓晓吗?我是哥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一丝讨好,“那个……张总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怎么把单子全撤了?”
“没有误会。”我开了免提,让张总也听见,“张总觉得宏图的服务更好。”
“晓晓,你帮哥这一次。”林伟急了,“只要你帮我把张总劝回来,二叔说给你在房本上加个名字!真的!”
我看了张总一眼,张总摇摇头,一脸鄙夷。
“林伟,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对着电话说,“公司快破产了吧?”
那边沉默了。
“那是你们活该。”
我挂断电话,拉黑。
张总冲我点点头:“干得漂亮。这种人,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8.
但我没想到,他们还能更无耻。
一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被拦住了。
父亲推着一辆轮椅,母亲坐在上面,腿上打着石膏。
“晓晓啊!你这狠心的丫头!”父亲一嗓子嚎出来,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围观,“你妈为了找你,腿都摔断了,你连个面都不露啊!”
“大家评评理啊!这闺女在大公司当高管,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家里死活啊!”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拿出手机拍照。
道德绑架。
又是这一套。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如果是以前,我会慌,会怕丢人,会妥协。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保安室的电话:“楼下有人闹事,麻烦来几个人。”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他们面前。
“腿摔断了?”我看了看母亲那打得厚厚的石膏,“在哪家医院看的?有片子吗?”
母亲目光躲闪:“在……在老家诊所包的。”
“正好,我就认识骨科专家。”我拿出手机,“我现在叫救护车,带你去大医院检查。如果是真的,医药费我全出。如果是假的……”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度,让周围人都听见。
“那就是敲诈勒索。”
母亲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
那个动作太灵活了,根本不像断腿的人。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这老太太装得还挺像。”
“现在这碰瓷的也是没底线。”
父亲脸涨的通红,指着我:“你……你……”
“还有。”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上个月我给你们汇款的记录,两千块。按照法律规定,这已经超过了赡养标准。你们要是嫌少,可以去法院起诉我。”
“各位。”我转向围观的人群,“这两人,手里几套房,开着奔驰,却骗我家里欠一屁股债。我在公司做了三年销冠,都不知道公司其实就是自家开的,他们从小把我瞒到大,只是怕我跟他们的好侄子抢家产。”
“这种父母,你们谁想要,谁领走。”
人群哗然。
舆论的风向瞬间反转。
“太不要脸了!”
“这种人也配当父母?”
父亲见势不妙,推起轮椅就要跑。
轮椅压过一颗石子,颠簸了一下,母亲惊叫一声,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现场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声。
“医学奇迹啊!”有人喊道。
我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9.
半年后。
宏图成功上市,我作为核心高管,分到了期权,身价翻了几番。
我也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那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老家邻居发来的。
“晓晓,你爸那公司破产了,房子车子都抵押了。林伟卷了最后一点钱跑了,把你爸气中风了。现在你妈天天在门口哭,看着挺可怜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可怜?
当初我一个人在破瓦房里疼得打滚的时候,谁觉得我可怜?
我不欠他们的。
那条胃部的伤疤,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付出,早就还清了这点淡薄的亲情。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一趟那个城中村。
算是为了和过去告别。
瓦房真的破败了,门口堆满了垃圾。
母亲头发全白了,坐在门口呆滞地剥着豆子。
屋里传来父亲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看见我,母亲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站起来:“晓晓……晓晓你回来了……”
我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这里是一万块钱。”我说,“给他在医院找个护工吧。”
“晓晓,你不进屋看看吗?你爸他……”
“不了。”
我转过身。
“妈,其实那天在门外,我都听见了。”
母亲愣住了。
“你们说,我是外人,是用来利用的工具。”
我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所以,我就成全你们,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嚎啕大哭。
我走出巷子,阳光正好。
胃里那种隐隐的抽痛,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拦下一辆车。
“师傅,去机场。”
“好嘞,姑娘去旅游啊?”
“嗯。”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去过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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