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因公出差,垫付了三万七。
报销单交上去两个月,财务说发票不合规,打回来重填。
重填三次,财务又说领导没签字。
领导签了字,她又说走流程要等下个月。
凌晨三点,老板打电话催我订明早六点的高铁票。
我说:"卡里没钱了。"
老板暴怒:"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你平时钱都花哪了?"
我翻出报销记录,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01
手机震动的时候,窗外黑得像墨。我从沙发上惊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周总”两个字跳得我眼角发麻。
凌晨三点。
我划开接听,声音有点哑。
“喂,周总。”
“小江,醒了吗?赶紧,订一张最早去南城的高铁票,六点那趟,务必赶上。”周总的声音带着命令,又急又快,不给人反应时间。
我脑子“嗡”一下,混沌瞬间清醒。又是出差。又是垫付。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周总,我……”
“别我我我的了,这次十万火急,南城那个项目出了点纰漏,只有你能搞定。客户早上九点在公司等,你去晚了天就塌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想象他焦躁踱步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出租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光。
“周总,我订不了票。”
电话那头顿住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充满不解和质疑。
“什么意思?什么叫订不了票?”
“我卡里没钱了。”我说出这五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是一种屈辱。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半夜三点,告诉自己的老板,自己买不起一张高铁票。
周总彻底被点燃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一串炸雷。
“江阳!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一张去南城的高铁票,五千块顶天了!你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你平时工资奖金都花哪去了?养了几个女朋友啊?”
恶毒的揣测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没说话,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又胀又硬。
我放下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沙发上。然后摸到茶几上的另一个工作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那里记录着我这两个月的所有耻辱。
“周总,你听着。”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九月三号,去滨城,项目启动,垫付机票酒店,一千八百六。”
“九月十号,招待滨城甲方,垫付餐费,两千二百。”
“九月十七号,紧急采购样品,垫付三千五。”
“九月二十五号,从滨城回,机票,八百九。”
“十月八号,国庆后第一天,去东港,机票,一千二百。”
“十月九号,东港客户应酬,垫付四千。”
……
我一条一条地念,不带任何感情。每念一条,就像在自己心上划一刀。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垫付的瞬间,在我脑子里过电影。
我念得不快不慢,备忘录上总共二十七条记录,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清晰的金额。
电话那头,周总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似乎想插话,但每次都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又被我下一条记录堵了回去。
出租屋里,只有我冰冷的声音和数字在回荡。
“……十月二十八号,也就是上周,最后一次去南城,往返机票加住宿,垫付三千九百八。”
“以上合计,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块。”
“周总,这些钱,都是公司项目花的。报销单,九月那笔,我交了三次,王姐说格式不对。十月这笔,她说要等流程。”
“我工资一个月八千,还了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全在这些垫付款里。”
“我现在手机里,三个银行App,加起来余额不到五十块。”
“所以,周总,五千块的高铁票,我确实拿不出来。”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没钱去。”
说完最后一句,我闭上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咆哮,没有了质问,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疼。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尊雕像。我知道他没挂,信号还通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重量。
整整五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是“嘟”的一声。
他挂了。
02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刚才那五分钟的沉默,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我不知道周总在想什么,或许是震惊,或许是羞愧,或许是愤怒。但那一刻,我知道,我赢了。
不是赢了老板,而是赢回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尊严。
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那股堵在胸口的火气消散了些。
今晚之后,会怎么样?
被开除?或者,他会把钱给我,让我继续当牛做马?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那根紧绷了两个月的弦,在今晚彻底断了。断了,也就松弛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女友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宝宝,我可能要失业了。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不能让她担心。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是周总。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江阳。”这次,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在。”
“南城那边,你不用去了。”他说,“我已经让李副总想办法了。”
“好。”我应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到公司来一趟。”
“现在?”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对,现在。把你的那些报销单,所有原始票据,全部带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打车来,到公司我给你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打开灯。
刺眼的光线下,我看到了自己憔悴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我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
发票,单据,小票,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张都用回形针别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日期和事由。
我整理了三次,每一次都被财务王姐以各种理由打回来。
“这张发票抬头不对,要写公司全称。”
“这张出租车票连号了,不合规。”
“这张餐费发票没有明细单,不行。”
“你这个签字,周总签得太潦草了,看不清,重签。”
每一次,我都得拿着单子,像个孙子一样去找各个经手人、领导重新补签,再贴好,再送过去。然后下一次,她又能找到新的问题。
我把所有单据重新装进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炸弹。
下楼,打车。夜里的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司机问:“师傅,去哪?”
“环科大厦。”
半小时后,车停在公司楼下。我付了车费,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堂。只有保安室亮着灯。
我刷卡上楼,十六楼,整个楼层一片漆黑,只有周总的办公室透出光亮。
我推开门,周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看到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东西都带来了?”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江阳,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周总,我说了。我上个月就跟你提过,垫付资金压力大,报销流程走得慢。你说知道了,会催财务。”
他愣住了,似乎在回忆。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茶水间,我跟你汇报完工作,最后提了一句。你当时正接电话,对我挥了挥手。”
周总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起来了。
他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猛吸一口。
“财务那边,是王姐在卡你?”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卡我,我只知道,我交上去的单子,两个月了,一分钱没报下来。”
周总沉默着,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莉!你现在,立刻,滚到公司来!我给你半小时,你要是人不到,明天就不用来了!”
他对着电话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重重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早干嘛去了?
03
等待王姐的时间里,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周总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从墨黑变成灰蓝。
这两个月的种种,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中闪过。
第一次把九月的报销单交给王姐,她三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脸上总是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接过单据,大致翻了翻,笑着说:“小江,你这贴得不规范啊,你看,发票要按照时间顺序,从上到下,从小到大。”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业务不熟,连忙道歉,拿回来重新整理。
第二次交上去,她又笑了:“哎呀,你这个金额写错了,你看,这里是三百六十五块五,你要写大写,叁佰陆拾伍元伍角。差一个字都不行,我们财务制度很严格的。”
我又拿回来改。
第三次,她终于没说格式问题了,却指着一张餐py:“这个不行,公司规定,单次餐费超过五百,必须附上消费明细单。”
我说:“王姐,这是请客户吃的快餐,没有明tiny。”
她笑得更甜了:“那不行哦,没有明细,审计过不了的。你自己想办法补一张吧。”
我去找餐厅,人家说系统里根本打不出来。
我回去跟王姐说,她两手一摊:“那我就没办法了,制度就是制度。”
那天,我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她就那么微笑着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了,她是故意的。
后来,我找周总特批,才把那张发票的事抹过去。
可到了十月,她又有了新花样。
“周总的签字太潦草了,万一审计问起来,说我们伪造领导签字怎么办?你去找周总重签一个清晰的。”
我拿着单子,在周总办公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开完会,小心翼翼地让他重签。
签完字交上去,她又说:“咦,你这流程不对啊,应该先让部门总监签,再让周总签。你这顺序反了,重来。”
那一刻,我真想把手里的单据摔在她脸上。
但我忍住了。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
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我哪里得罪她了。我给她带过出差的特产,她笑着收下,然后在我下一次报销时,说我的长途车票是手写的,不合规,必须机打。
公司的另一个同事,小胖,是老板的远房亲戚。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白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办公用品,五百”,去找王姐报销。
王姐看都没看,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现金给他,还笑着说:“胖子,下次字写好点啊。”
小胖拿着钱,得意地对我扬了扬眉。
那一瞬间,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涌到了顶点。
凭什么?
就因为我没背景,没靠山,是个从外地来打拼的普通人,就活该被这么欺负吗?
我开始默默地收集证据。
每一次提交的时间,每一次被打回的理由,每一次她和别人的不同对待,我都用手机录了音,或者截了图。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我甚至想过找周总告状,但就像上次在茶水间那样,他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听一个底层员工的抱怨。在他的世界里,有比我这点破事重要一百倍的合同和项目。
他不是坏,他只是不在乎。
就像他刚才在电话里质问我“钱都花哪去了”一样,他根本就没想过,他的员工会因为给他垫付公款而活不下去。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睡意和不满。
当她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周总,这么晚叫我来,有什么急事啊?”她嗲着声音问,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真可怕。她就像一条蛇,一条色彩斑斓,却剧毒无比的蛇。
04
周总没有看她,而是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牛皮纸袋,声音冷得像冰。
“王莉,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王姐的目光落在纸袋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走过来,拿起纸袋,抽出里面的单据。
她的手指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发票,翻得很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她指甲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哦,是江阳的报销单啊。”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正准备给他走流程呢,这不是还没到月底结账日嘛。”
我冷笑一声。
周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还没到结账日?九月份的单子,到现在十月底了,你告诉我还没到结账日?”
王姐似乎被周总的怒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周总,您是知道的,我们财务制度很严格的。江阳他……他交上来的单子,问题实在太多了。不是这里不合规,就是那里缺材料。我也是为了公司好啊,万一审计查出问题,负责的还是我呀。”
她说着,还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好像我是个不懂事的麻烦精。
“问题太多?”周总从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里,拿起了我那个工作手机,点开了备忘录,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上面记录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些问题?”
王姐拿起手机,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9月20日,提交。王姐说发票粘贴不规范,打回。”
“9月25日,二次提交。王姐说金额大写有误,打回。”
“10月9日,三次提交。王姐说餐费无明细,打回。”
“10月15日,提交十月报销单。王姐说领导签字顺序错误,打回。”
“10月22日,再次提交。王姐说一张出租车票有涂改痕迹,整单打回。”
……
一条条,一桩桩,像刻在石碑上的罪状。
王姐的脸,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精彩纷呈。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王莉。”周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再问你一遍,这些,是不是你干的?”
“我……我……”王姐的冷汗下来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没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总。
今天,我不是来跟她吵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周总,我这里还有点东西,您或许也想看看。”
我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段录音和一段视频。
我先点开了一段录音。
是我和王姐的对话。
“王姐,这张发票真的补不了明细,餐厅说他们系统就是这样。”
“那我也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小江啊,不是我为难你,换了谁来都一样。”她温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紧接着点开了那段视频。
视频有些晃动,是我在财务室门口偷拍的。
画面里,小胖拿着那张白条,嬉皮笑脸地递给王姐。
“王姐,江湖救急。”
“你小子,又乱花钱。”王姐笑着,从抽屉里数出五百块钱给他,连白条都没仔细看。
视频播放完毕。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王姐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像一张白纸。她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周总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拿起桌上的烟灰缸,似乎想砸过去,但举到一半,又重重地放下了。
“王莉。”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真行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整个公司的生死存亡都压在他肩上,而他最信任的财务主管,却在背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走他最得力的干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江阳,对不起。”
他说。
“这件事,是我的失职。”
然后,他转向王姐,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现在,把江阳所有的报销单,一分不差地,全部给我算出来。然后,从你自己的账上,转给他。”
王-姐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总!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不管你有没有!”周总一拍桌子,“挪用公款也好,贪污受贿也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今天早上六点之前,江阳的账上必须看到这笔钱!否则,你就等着承担后果!”
他指着王姐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还有,那个南城的项目,现在,你去。”
05
“什么?”王姐尖叫起来,声音刺破了凌晨的宁静,“周总,您让我去?我……我怎么去啊?我不懂业务啊!”
“你不懂?”周总冷笑,“我看你懂得很。你不是懂制度吗?懂规矩吗?现在公司有难,你就应该身先士卒。机票,你自己想办法。客户,你自己去搞定。搞不定,你就别回来了。”
王姐彻底傻了,她看着周总,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她一个做财务的,去谈一个关系到公司命脉的项目,这不等于直接宣判了她的死刑吗?
“周总,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她几乎要哭出来了,爬过来想去抓周总的裤腿。
周总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别跟我说行不行。这是命令。”他看着手表,“现在是四点一刻,离六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你是先转账,还是先订票,你自己选。”
王-姐瘫在地上,眼神绝望。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职场。前一秒你还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后一秒,你就可能跌入深渊。
周总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到我面前,语气缓和了许多。
“江阳,我知道,光是这样处理,还不够解你的气。”他叹了口气,“等这件事处理完,公司会对她做出正式处分。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好吗?公司需要你。”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复原了。
周总见我没说话,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有点钱,密码六个八。你先拿着应急。算我……个人借给你的。不用还。”
我捏着那张卡,它很薄,却感觉很重。
“周总,这就不必了。”我把卡推了回去,“公是公,私是私。”
周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把卡收了回去。
“好,好。是我唐突了。”他搓了搓脸,“那你先回去休息。等天亮了,我们再说。”
我点点头,拿起桌上属于我的那个空文件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姐。
她正抬起头,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我心里明白,这件事,还没完。
她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我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请问……是江阳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啊,江先生您好,我是公司财务部的,我叫小张。”
财务部?我皱了皱眉。
“有事吗?”
“那个……江先生,是这样的。周总一早就吩咐了,让我给您处理报销。您的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块钱,已经打到您工资卡上了,您方便查收一下吗?”
我愣住了。
这么快?
我挂了电话,立刻点开银行App。
余额那里,一串数字明晃晃地显示着:37290.50元。
扣除了五十块手续费,一分不差。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两个月所受的委屈,压抑,愤怒,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眼眶一热,我差点掉下泪来。
但随即,我又冷静下来。
钱到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这只是第一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总。
“江阳,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周总。”
“好。”他顿了顿,“王莉那边……南城的项目,黄了。”
我并不意外。
“客户很生气,说我们公司毫无诚意,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过去敷衍。现在,对方要中止和我们所有的合作。”
我静静地听着。
“江阳,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但是,公司真的需要你。只有你能挽回这个客户。你下午来公司一趟,我们面谈,只要你肯回来,条件你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恳切。
我沉默了片刻。
“好,周总。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时候,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个了断了。
06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环科大厦楼下。
走进公司,气氛明显不对。
前台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路过的同事,有的对我点头示意,有的则装作没看见,匆匆走开。
我径直走向周总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周总一个人,还有李副总和其他几个部门主管,个个面色凝重,像在开一场审判会。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周总站起来,对我招招手。
“江阳,你来了,快坐。”
我坐到他对面,会议桌上,摊着一份南城项目的合同。
“情况,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周总开门见山,“客户方早上发来了解约函。我们一年的心血,几百万的投入,可能都要打水漂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江-阳,我知道,公司之前亏待了你。但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王莉,我已经让她停职反省,等这件事过去,就会正式开除。”
“只要你愿意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职位,薪水,都好说。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
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我或许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我心里平静如水。
我看着周总,缓缓开口:“周总,在谈条件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公司的财务制度,是不是真的像王姐说的那样,严格到一张发票有点褶皱都不能报销?”
周总脸色一僵。李副总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替他回答:“当然不是。这都是王莉她个人……滥用职权。”
“好。”我点点头,“第二个问题。小胖用白条报销五百块现金,这件事,公司高层知道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小胖是周总老婆的亲外甥,这在公司是公开的秘密。
周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看来是知道了。”我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晚上,我卡里有那五千块钱,买了票,去了南城。今天这件事,还会被摆到桌面上来吗?”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写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不会。
如果我昨晚妥协了,那么我垫付的三万七,依然会遥遥无期。王莉依然会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财务主管,而我,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垫付中,被慢慢榨干。
直到我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或者,我自己受不了,主动辞职。
我的牺牲,我的付出,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当然。
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
“周总,各位领导。感谢你们曾经给我的机会。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说完,我从包里拿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桌子上。
周总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江-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
“不。”我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不是在威胁谁。我只是累了,不想再玩这种被人当猴耍的游戏了。”
“南城的项目,我很抱歉。但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不是我。”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江-阳!”周总在我身后大喊,“你给我站住!你走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没有回头。
“谁造成的,谁收拾。”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看到我出来,都吓了一跳,纷纷散开。
我看到王姐也站在不远处,她没有被停职,只是脸色很难看。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怨毒更深了。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书,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我把它们一一装进一个纸箱里。
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敢上前跟我说话。
我抱着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奋斗了三年的地方。
这里有我的汗水,有我的青春,也有我的屈辱。
现在,都结束了。
我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在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中,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前所未有的轻松。
07
抱着纸箱走出环科大厦,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手机响了,是女友打来的。
“喂,谈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笑了笑,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如释重负的声音:“辞了好!那种破公司,不待也罢!你早就该辞了!”
“嗯,现在出来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钱够不够用?”
“放心吧,报销的钱到账了。而且……”我顿了顿,“我感觉,天宽地广。”
这四个字,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脱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就像鱼儿回到了大海。虽然前路未知,但充满了自由和希望。
我和女友聊了一会儿,告诉她不用担心,然后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我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路。
以我的业务能力,再找一份工作不难。但经历了这件事,我对进入另一家公司做一颗螺丝钉,产生了深深的厌倦。
我不想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个“周总”手里。
我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孙总”。
他是我在一次展会上认识的,一家新材料公司的老板。我们聊得很投机,他对我的专业能力非常欣赏,曾经半开玩笑地邀请我过去。
当时我只是当句客套话,但现在,或许可以试一试。
不,不仅仅是去他那里打工。
我想到了南城那个项目。虽然客户和周总公司解约了,但他们的需求还在。周总公司能做的,我也能做。甚至,我能做得更好。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我需要一个平台,需要启动资金,需要一个团队。
孙总的公司,或许可以成为我的平台。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拨通了孙总的电话。
“喂,孙总,您好,我是江阳。”
“江阳?哈哈,我记得你!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个大忙人会主动联系我?”孙总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
“孙总,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一个合作。”
“哦?”孙-总来了兴趣,“什么合作?你说。”
“我想跟您合作,拿下南城那个新材料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孙总也是业内人士,周总公司项目黄了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了。
“江-阳,你……从环科辞职了?”他敏锐地问。
“是的,今天刚辞。”
“有魄力!”孙总赞叹道,“不过,这个项目可不好啃。客户现在对供应商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你想怎么合作?”
“我负责技术,负责客户。您负责提供平台和资金支持。利润,我们按比例分成。”我把我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详细分析了项目的技术难点,客户的真实需求,以及周总公司失败的根本原因。我告诉他,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能把这个客户重新签回来。
我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基于我过去三年对这个项目、这个客户的深入了解。
孙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
“江阳,你来我公司面谈。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紧紧攥住手机。
我知道,我的新人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我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放在长椅上,起身离开。
或许,会有路过的好心人给它浇点水,让它重新活过来。
就像我一样。
08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孙总的公司。
这是一家位于高新区的创业公司,规模不大,但办公室窗明几净,员工们看起来都很有活力,和环科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孙总在办公室里等我。他比我大不了几岁,穿着休闲装,看起来更像个技术大牛,而不是老板。
“坐。”他给我倒了杯茶,“你的计划,我昨晚想了一夜。很动心。”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坦白说,我们现在也处于扩张期,需要优质的项目和人才。南城那个项目,我们之前也评估过,但因为环科介入得早,我们就放弃了。”
“现在机会来了。”我接过他的话。
“是机会,也是挑战。”孙总看着我,眼神锐利,“客户那边,你去沟通。需要什么支持,公司全力配合。但我们是创业公司,前期能给你的资金有限。很多地方,可能还需要你……”
“我明白。”我点点头,“垫付,我已经习惯了。”
我们相视一笑。
“不过这次不一样。”孙总说,“公司会给你一张授信额度二十万的公务卡。所有项目开销,都从卡里走。实报实销,每周结算一次。绝不拖欠。”
我愣住了。
二十万额度的公务卡,每周结算。
这在环科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孙总……”我有些动容。
“别说没用的。”孙总摆摆手,“我投的不是项目,是投的你这个人。我相信我的眼光。”
“好好干,干成了,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是你的。你可以选择拿现金,也可以选择转换成公司股份。”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成!还可以转股!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员工的待遇了,这是合伙人的待遇。
我的心,彻底被点燃了。
“孙总,谢谢您。”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孙总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孙总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团队,两个助理,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很有干劲。
我带着他们,重新梳理了南城项目的所有资料,制定了详细的技术方案和商务谈判策略。
然后,我拨通了南城客户方负责人,张经理的电话。
“张经理,您好,我是江阳。”
“江阳?”电话那头,张经理的声音很惊讶,随即变得冷淡,“你已经从环科辞职了,还找我干什么?如果是来替你前东家求情的,那就不必了。”
“不,张经理,我不是为他们求情。我是代表我的新公司,想和您重新谈一下合作。”
“新公司?”张经理有些意外,“你们还想接这个项目?”
“是的。而且,我们能提供比环科更优的技术方案,和更有诚意的服务。”
我没有急着推销,而是先站在他的角度,分析了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和最迫切的需求。
然后,我提出了我们的解决方案。
张经理一直沉默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开口道:“江阳,方案听起来不错。但是,我现在凭什么相信你?或者说,相信你的新公司?”
“就凭我叫江阳。”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项目,我跟了三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也没有人,比我更想把它做好。”
“张经理,给我一个机会。下周,我带团队飞去南城,当面向您汇报。所有差旅费用,我们自己承担。您听完之后,再做决定。如果不行,我们立刻走人,绝不纠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好。”张经理终于松口了,“下周一上午十点,我等你们。”
09
去南城之前,公司里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周五下午,我正在和团队开会,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划开接听,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
“江阳!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是王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像个泼妇一样在电话里咒骂。
“周总把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你拿着公司的资源,跳槽去对家,还撬公司的客户!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皱了-眉,把手机拿远了点。
“王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第一,我没拿环科一分钱资源。第二,我和客户合作,是堂堂正正的商业竞争。”
“我呸!你少在这装清高!”王姐歇斯底里地喊,“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已经把你的事,捅到行业论坛上去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丑恶的嘴脸!”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团队的两个小助理面面相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江哥,这……”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安心。
“没事,跳梁小丑而已。我们继续开会。”
会后,我点开了那个业内知名的论坛。
果然,一个加精飘红的帖子被顶得老高。
标题很耸动:《惊天大瓜!某知名公司核心员工带项目机密跳槽对家,反手背刺老东家!》
发帖人是个匿名ID,但内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帖子里,把我塑造成一个处心积虑、忘恩负义的小人。说我早就和对家公司(孙总公司)勾结,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南城项目的核心机密,然后故意制造事端,逼走财务主管,自己则带着机密跳槽,还反过来抢老东家的客户。
帖子里写得绘声绘色,细节满满,好像发帖人亲眼所见一样。
下面跟帖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骂我没良心的,有说职场竞争就这么残酷的,也有一些ID在带节奏,要求人肉我,让我社会性死亡。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王姐这点手段,实在太低级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搞臭我?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我当初保存的所有证据。
我没有去论坛上跟她对骂,那太掉价了。
我只是把王-姐如何刁难我报销的聊天截图、录音,以及她给小胖用白条报销的视频,原封不动地发给了几个在业内很有影响力的媒体朋友和几个行业大V。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事实:一个员工,为公司垫付数万公款,报销无门,反被逼上绝路。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手机,回家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觉睡到自然醒。
打开手机,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我发出去的那些材料,经过几个大V的转发和发酵,彻底引爆了网络。
#打工人垫付三万七报销难#
#职场PUA#
#神仙财务#
几个话题冲上了热搜。
环科公司和王姐,被架在了火上烤。
我当初在论坛上发的帖子被无数人挖出来“鞭尸”。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骂我的人,纷纷删帖道歉。
无数网友涌到环科公司的官微下,要求给个说法。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有记者想采访我的,有律师说可以免费帮我打官司的,还有很多公司HR向我抛来橄榄枝。
连周总都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周一下午,环科公司顶不住压力,发布了一份官方声明。
声明里,他们承认公司在财务管理上存在漏洞,对当事人江阳先生表示诚挚的歉意,并宣布已将涉事财务主管王莉予以开除处理。
声明的最后,还意有所指地表示,公司将保留对恶意中伤、泄露公司商业秘密的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看到这份声明,我笑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嘴硬,还在威胁我。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王姐,彻底完了。
而我,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10
周一,南城。
我和团队成员在张经理的公司会议室里,做完了最后一部分的方案陈述。
张经理和他的团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陈述结束后,张经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江阳,周末那场风波,我也看到了。说实话,你们前公司的那份声明,让我很不舒服。”他看着我,“他们似乎在暗示,你泄露了他们的商业机密。这一点,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关系到我们之间能否建立信任。
我笑了笑,从我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我们今天带来的技术方案。另一份,是我当初在环科时,为这个项目做的技术方案。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会议桌上,推到张经理面前。
“张经理,您可以对比一下。左边这份,是我在新公司,和新团队,花了一周时间,重新做出来的。右边这份,是我在环科的成果。”
“您可以看看,这两份方案,除了最终目标一致外,技术路径、实现方法、材料选择,有超过百分之八十是完全不同的。”
“我承认,我对这个项目的理解,是在环科工作期间积累的。这是我的经验,是刻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我带不走,也丢不掉。但这不叫商业机密。”
“真正的商业机密,是右边这份详细的方案文档。它现在还完好地封存在环科的服务器里。我没有带走一个字节。”
“而左边这份,是我基于我的经验和知识,在新平台上,创造出来的,全新的东西。它比右边的方案更优化,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如果这都算泄露商业机密,那所有技术人员的跳槽,都将成为原罪。”
我的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张经理拿起两份文件,仔细地对比着。他的团队成员也凑过来,低声讨论着。
过了很久,张经理放下文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江阳,我相信你。”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合同,当场就签了。
走出张经理公司的时候,南城的天空,一片湛蓝。
回到酒店,我给孙总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孙总在电话那头大笑:“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庆功宴已经给你们备好了,凯旋归来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很久没看的公司内部群。
里面炸开了锅。
都在讨论王姐被开除,和公司发的那个声明。
有人说大快人心,有人说公司卸磨杀驴。
这时,有人在群里@了我。
是那个老板亲戚,小胖。
“@江阳,牛逼啊,把公司搞得天翻地覆,自己去对家吃香喝辣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一说话,群里顿时安静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在群里回复了他一句:
“我等着。也祝你,下个月的报销,一切顺利。”
发完这句,我按了“退出群聊”。
从此,江湖不见。
11
一周后,我回到公司。
孙总果然在最好的酒店摆了庆功宴,整个公司的人都来了。
席间,孙总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任命我为新成立的项目部总监,全面负责南城项目,并当场兑现了那个装有二十万授信公务卡的信封。
同事们纷纷向我敬酒,恭喜我。
我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笑脸,心里感慨万千。
这才是一个健康的公司,一个有希望的团队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熟悉新环境,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走到会客区,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总。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许多,头发白了些,西装也有些皱。
“江阳。”他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周总。”我点点头,示意他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你这里……不错。”
“还行。”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们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江阳。”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股权激励协议。
“公司董事会决定,开除王莉,并对整个财务体系进行整改。同时,我们愿意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聘请你回来,担任公司的技术副总。你看……”
百分之五的股份,技术副总。
这个条件,比我离开时,又优厚了数倍。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我看着眼前的周总,看着这份迟来的优待,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我把那份协议推了回去。
“周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会回去了。”
“为什么?”周总不解地看着我,“是嫌股份少吗?还可以再谈!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好说!”
我摇摇头。
“周总,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离开,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职位。”
“那天晚上,在你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刚刚还完这个月的房贷和车贷,卡里只剩下一千块钱。我用这一千块,撑了半个多月。我每天都在算计,下一顿饭该怎么吃。”
“而我之所以这么窘迫,是因为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垫给了你的公司,你的项目。”
“当我告诉你,我没钱买票的时候。你第一反应,不是关心你的员工是不是遇到了困难,而是质问我,钱都花哪去了。”
“那一刻,我的心就凉了。”
“后来,你处理了王莉,给我报了销,给我道歉。你以为这就够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没有那些录音,没有那些证据,结果会是怎样?”
“结果就是,我会被当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刺头,被牺牲掉。而王莉,会继续在她的位置上,为所欲为。”
“周总,你的公司,根子已经烂了。烂掉的不是财务制度,而是人心,是文化。是对人的不尊重,是对规则的漠视。”
“你在意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能为你解决问题,能为你赚钱。当我觉得你有用的时候,我可以把你捧上天。当我发现你可能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踩在脚下。”
“这样的公司,我不敢待,也待不下去。”
我的一番话,让周总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瘫坐在沙发上,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
“所以……就因为这个?”他喃喃自语。
“对,就因为这个。”
我站起身。
“周总,话我说完了。祝你好运。”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我和环科,我和他,所有的故事,到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12
半年后。
南城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产品成功交付,获得了客户的高度评价。公司的账户上,也收到了一笔可观的回款。
按照协议,我拿到了我应得的第一笔分红。
我用这笔钱,还清了剩下的所有贷款,还给女朋友买了一辆她喜欢了很久的小车。
提车那天,她坐在副驾上,笑得像个孩子。
“江阳,我们现在也算有车有房,没贷款了吧?”
“嗯。”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会更好的。”
生活走上了正轨,忙碌而充实。
我很少再想起环科,想起那些人和事。
只是偶尔,会从前同事那里,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据说,南城项目黄了之后,环科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周总四处求人,变卖资产,也没能挽回颓势。
公司大幅裁员,很多人都走了。
李副总跳槽去了另一家大公司。
小胖因为能力不行,也被优化了。听说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跑腿,报销比谁都积极。
至于周总,最后不得不宣布公司破产清算。
他把所有资产都赔了进去,还背了一身债。
有一次,我开车在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总。
他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口,满脸疲惫。头发全白了,曾经笔挺的西装,也换成了洗得发白的T恤。
绿灯亮了,他用力地蹬着车,汇入了拥挤的人流。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就决定于某一刻的选择。
手机响了,是孙总打来的。
“江阳,发什么呆呢?晚上欧洲客户的视频会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
“放心吧,孙总,没问题。”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开着车,向前驶去。
前方,是崭新的路,和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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