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学生，有一请

最让吴谦感到心神剧震的，还是那几位皇子殿下。

他们真的就穿着最粗劣的短打，和民夫们一起啃着干粮，一起睡在潮湿的帐篷里，一起在冰冷的泥地里打滚。

安乐郡王，如今是整个河工的总监工。

他每日天不亮就扎进工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泥浆回来。

那张曾经冠绝京城的俊脸，晒得比炭还黑，一双手掌上，血泡叠着血泡，老茧压着老茧。

可他那双眼睛，却像是被工地的烈日和汗水淬炼过的刀锋，锐利得惊人。

他会为了一个堤坝的坡度数据，跟工部经验最老道的工匠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他会因为一个工区的进度落后了半天，把负责的军官骂得狗血淋头，全程抬不起头。

他吼人的时候，嗓子是嘶哑的，像是破锣。

但没人敢不听。

所有人都亲眼见过，他总是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泥沼里，也是最后一个从冰冷的泥水里爬出来。

这位曾经的太子，身上那股养尊处优的贵气，早被风雨和泥沙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用汗水和实干浇筑出来的，属于行动者的威严。

吴谦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头百味交集，既是震撼，又是羞惭。

他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的官，都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比在京城十年学到的都要多，都要真实。

虽然累得像条死狗，但值得。

就在这时，帐外陡然传来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喧哗。

“太傅有令！全线合龙！”

“百里大堤，今日合龙了！”

吴谦浑身一震，猛地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手里的竹简滑落在地，脸上已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五个月了。

仅仅只用了五个月。

那道曾被工部所有官员断言“非三年五载不可为”的百里决口，竟然真的……合龙了。

他踉跄着冲出帐外。

整个大营，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士兵和民夫，从工地上潮水般涌回，他们扔掉手里的铁锹和镐头，与身边的人疯狂拥抱，有人大笑，有人痛哭，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震动云霄的呐喊。

吴谦的眼眶，瞬间湿了。

他看到，林太傅在一众将官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的身后，郡王、王大人等人，一个个泥塑般的身躯站得笔直如枪。

林溪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下那数十万创造了奇迹的，衣衫褴褛却精神昂扬的人们。

然后，他对着所有人，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胜过千言万语。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十倍的呼喊，仿佛要将天空掀翻。

“太傅万安！”

“大秦万年！”

当晚，大营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这是几个月来，所有人第一次可以放开肚皮吃肉，放开喉咙喝酒。

酒过三巡，林溪起身，宣布了一个决定。

“大堤已成，善后之事，可交由地方官府处置。”

“明日，我等启程，返回京城，向陛下复命。”

话音落下，满场欢呼。

王瑞、王诚他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之中，一个身影排开众人，径直走到了林溪面前。

是二皇子，李泰。

他走到林溪跟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太傅。”

“学生，有一请。”

林溪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说。”

李泰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跳脱和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学生，不想回京。”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李泰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大堤虽成，但数十万灾民尚未完全安置，被冲毁的田地尚未复耕，更重要的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防疫之事更是千头万绪，刻不容缓。”

“学生想留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学生想亲眼看着这片土地，重新长出绿油油的庄稼。”

“学生想亲手把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个，都送回他们的新家。”

所有人都复杂的看着李泰。

就连他的大哥李瑞和三弟李恪，都彻底呆住了。

王琮更是凑到林溪身边，压低声音道：“四弟，二殿下是不是发烧说胡话了？这儿有什么好待的？”

林溪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只是在李泰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准。”

他又看向王琮。

“三哥，你本就是中县县令，这里的重建，便由你二人，共同主持。”

王琮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下来。

“是。”

李泰大喜过望，对着林溪重重叩首。

“谢太傅成全！”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

林溪带着李瑞、李恪以及王家众人，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王琮和李泰站在高岗上，目送着那支钢铁洪流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王大人。”

李泰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同僚”，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王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团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千百倍。

“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臣才是有很多需要向殿下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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