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业法医15年,我第一次怀疑我的专业。

22岁女模死在出租屋,身体却提取出老公的DNA。

但案发时,她老公正在千里之外接受电视直播采访。

铁证和铁证打了一架,我输得彻底。

这个案子成了悬案,压在我心头十年。

后来我收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死者生前用过的一支口红。

我瞬间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01

十年了。

每年11月23号,我都会把自己关在档案室,对着一份泛黄的卷宗,一坐就是一整天。

档案编号:S091123。

案件名称:女模孟薇被杀案。

状态:悬案。

那冰冷的解剖台,十年后的今天,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我从业的第十五个年头,作为市局法医科的负责人,

我,周正阳,亲手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以为,再没有什么能撼动我那颗被福尔马林浸泡得坚硬无比的心。

直到我遇见孟薇。

她躺在那里,22岁,像一朵被揉碎的玫瑰。

脖颈处有清晰的扼痕,瞳孔中有细密的出血点。

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我冷静、严谨,像过去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的工作。

取证、化验、分析。

解剖报告显示,死亡时间是前一晚的10点左右。

更重要的发现,是在她的体内,提取到了清晰、完整的男性DNA样本。

我让检验科的同事立刻进行比对。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检验科的小王,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拿着报告冲进我的办公室,声音都在发颤。

“周哥,周哥!出来了!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是谁?”

他把报告单拍在我桌上,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哆嗦,指着上面的名字。

“是她老公!顾承宇!”

我心头重重一跳,一股尘埃落定的感觉油然而生。

激情杀人?情杀?

不管是什么,只要锁定了嫌疑人,剩下的就交给刑侦队的同事们了。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我的老搭档,刑侦队长李建军。

“老李,可以抓人了。DNA结果出来了,她老公,顾承宇。”

电话那头,老李“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利落的兴奋。

然而,仅仅一个小时后,老李却像见了鬼一样冲回了我的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带着一身寒气和浓重的烟味。

“抓个屁!”

他粗着嗓子吼,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张平日里写满刚毅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把一个平板电脑,“砰”地一声砸在我的解剖报告上。

“你自己看!”

我皱着眉,拿起平板。

屏幕上,是国内最火的财经频道的直播回放。

一个衣着考究、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他口若悬河,自信从容,谈论着最新的商业模式和未来展望。

屏幕下方的时间戳,精确到了秒。

昨晚,9点30分至11点。

而这个男人,正是我们的“嫌疑人”,上市公司的青年才俊,顾承宇。

直播地点:B市,国家会议中心。

距离我们所在的A市,一千二百公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老李。

“这不可能!”

老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我也希望他妈的不可能!我们查了,B市的全国财经峰会,昨晚的压轴嘉宾就是他。现场观众几千人,通过电视和网络看直播的,至少上百万。”

“百万观众,都是他的人证。”

我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报告。

一份,是我的解剖报告,死亡时间,昨晚10点左右。

另一份,是检验科的DNA比对报告,死者体内,是她丈夫顾承宇的DNA。

而现在,多了一份电子报告,顾承宇在千里之外接受全国直播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铁证。

全都是铁证。

两个绝对不可能同时成立的铁证,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狠狠地打了一架。

结果,是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专业,我引以为傲的科学,我坚信不疑的逻辑,在这一刻,被现实一拳击得粉碎。

整个专案组,彻底炸了锅。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我,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周法医搞错了死亡时间?”

“或者……检验科的仪器出了问题?样本被污染了?”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一言不发,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我回到了那间冰冷的解剖室。

我戴上口罩和手套,亲自,重新对孟薇的遗体进行检查、取样。

每一个步骤,都比之前更加小心,更加严苛。

我拿着新的样本,亲自送去检验科,全程盯着小王操作。

三个小时后,新的报告出来了。

结果,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那种无力感,那种科学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到泛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矛盾的“铁证”。

DNA不会说谎。

这是法医学的基石。

一个拥有百万目击证人的不在场证明,同样不会说谎。

那么,到底哪里错了?

老李一拳砸在会议室的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妈的,活见鬼了!难不成这姓顾的会分身术?”

我沉默地坐在他对面,看着面前那两份刺眼的报告。

我的智商,我的尊严,我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仿佛都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那一刻,我的自信,第一次,崩塌了。

02

我们还是“请”回顾承宇来市局协助调查。

他是在律师团队的陪同下,从B市飞回来的。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更加憔悴。

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悲痛与震惊,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老李将那份DNA报告,“啪”的一声,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顾先生,解释一下吧。”

顾承宇的视线落在报告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先是震惊,随即,一种巨大的、被冤枉的愤怒,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咆哮着,英俊的五官因为激动而扭曲。

“我爱孟薇!我比任何人都爱她!我怎么可能会杀她?!”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脸。

“你们看清楚!我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在B市!在全国人民的面前!我怎么杀人?我用脑电波吗?!”

他的律师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

接下来的48小时,我们几乎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酒店入住信息、往返A市和B市的航班记录。

我们甚至派人飞去B市,采访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峰会的主办方、酒店的服务员。

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他的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比钻石还要坚硬。

我亲自上阵审讯。

我没有像老李那样情绪激动,我只是坐在他对面,用最冷静、最专业的口吻,盘问他与妻子孟薇的私生活。

我想找到DNA转移的蛛丝马迹。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方式的接触?

“顾先生,你出差前,最后一次和孟薇见面是什么时候?”

顾承宇的眼圈红了,声音嘶哑。

“是前天晚上……我们……我们在一起。”

他坦诚,出差前一天晚上,两人确实有过亲密行为。

这个可能性,我第一时间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立刻推翻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先生,我是法医。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在孟薇体内发现的DNA样本,是新鲜的,活性非常高。根据我们的专业判断,其存留时间,绝不可能超过24小时。”

“也就是说,留下这份样本的时间,就在案发当晚。”

顾承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审讯,陷入了僵局。

很快,媒体嗅到了血腥味。

“豪门惨案:青年才俊涉嫌杀妻,警方证据竟与铁证相悖?”

“完美不在场证明VS铁证如山的DNA,世纪悬案挑战警方公信力!”

铺天盖地的报道,将我和整个A市警队,都推上了风口浪尖。

顾承宇的律师团,正式向我们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警告函。

舆论的风向,开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有人说,我们警方为了所谓的破案率,“屈打成招”,意图冤枉一个“好人”。

而我,周正阳,那个提供了关键DNA证据的法医,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个为了出名不惜伪造证据的“刽子手”。

我被停职了。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锁在家里,疯狂地查阅国内外的所有法医学文献。

我研究各种关于DNA转移的冷门案例,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存在某种我闻所未闻的未知技术,可以延迟DNA的活性,或者……凭空制造DNA?

一个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又被我自己一个个推翻。

我从最初的挫败,转向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我不眠不休,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同事们来看我,眼神里都带着怜悯和同情。

他们劝我:“老周,算了吧,这个案子太邪门了,放一放吧。”

我不听。

我怎么能放?

这是对我的专业的侮辱!

最终,因没有任何证据上的突破,在被扣留48小时后,顾承宇被无罪释放。

他走出市局大门的那一刻,被无数的闪光灯包围。

他在镜头前,流着泪,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和对亡妻的思念。

而我,像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看着他表演。

几天后,“11.23女模被杀案”被正式标记为“悬案”,档案入库。

那个厚厚的卷宗,像一块墓碑,埋葬了一个年轻女孩的生命,也埋葬了我作为一名法医的全部骄傲和尊严。

那成了我职业生涯里,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的烙印。

03

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从法医科负责人,升到了法医中心主任。

我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但这十年,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过“11.23悬案”。

那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脏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刺痛。

每年案发的那一天,我都会把那份已经泛黄的案卷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

照片上,孟薇的笑容依旧那么灿烂,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十年,我破解了无数奇案、悬案,让无数亡魂得以安息。

唯独她,我给不了任何交代。

顾承宇呢?

他早已从丧妻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他再婚,生子,公司越做越大,成了全国知名的慈善企业家。

电视上,他风度翩翩,对着镜头讲述自己的成功之道,讲述家庭的美满。

他看起来比十年前更成熟,更有魅力,仿佛那场夺走他第一任妻子的悲剧,从未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任何痕迹。

每次看到他,我心中都五味杂陈。

是恨意吗?

是无奈吗?

更多的是不甘。

我不甘心一个凶手能够如此逍遥法外,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我不甘心我的专业,我的信仰,就这么被一桩“完美犯罪”踩在脚下。

我几乎就要放弃了。

我想,也许这辈子,这个案子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也许……也许当年真的是我错了?科学,真的有它的极限?

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把这份执念彻底埋葬的时候,一个匿名快递,打破了十年的死寂。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我的办公室。

我正对着“11.23”的案卷发呆。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一个我的私人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让送了上来。

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盒,包裹得很严实。

我用裁纸刀划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

我的心,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

我打开盒子。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支口红。

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色号是……“深红迷雾”。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紧缩!

这个细节!我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在审讯室里,顾承宇曾经提到过。

他说,他去B市出差前,给孟薇买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就是这款限量版的口红。

但是,孟薇告诉他,她已经有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是朋友送的。

所以那支口本该在他出差的行李箱里,但他当时说,为了给孟薇惊喜,他让助理直接寄到了家里。

可警方搜查时,并未找到。

当时,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细节,很快就被淹没在了“不在场证明”和“DNA证据”的巨大矛盾中。

可现在……

十年后,这支口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手有些颤抖,从盒子里拿出那支口红。

在口红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打印的,而不是手写。

上面只有四个字。

“她有两支。”

两支?

她有两支!

这两个字,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狠狠劈开了我混沌了十年的脑海!

一个被我忽略了整整十年,却疯狂、大胆到极致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我错了!

我错得太离谱了!

我不是错了科学!

我是错了数学!

这些年,我所有的调查,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偏执,都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一个人。

我一直试图在一个人的身上,去解决“在场”与“不在场”的悖论。

我钻进了牛角尖,死死地在“一等于一”这个等式里打转。

但如果……

如果,留下DNA的那个人,和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那个人,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是两个人呢?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一股狂喜,混合着恍然大悟的战栗,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十年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04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档案室。

那股压抑了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要立刻重启调查!

我调出了顾承宇最原始的户籍资料,那份我曾经看过不下百遍的档案。

姓名:顾承宇。

民族:汉。

家庭关系:独生子。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独生子。

我不信!

我一把抓起电话,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我已经退休三年的老搭档,李建军。

“老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李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背景里还有逗弄孙子的笑声。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老李,‘11.23’的案子,可能有突破了。”

我把我那个疯狂的猜测,连同那支神秘的口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只说了一个字。

“干!”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

我和老李,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家伙,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驶上了前往顾承宇出生地的高速公路。

那是一个位于邻省的偏远小镇。

我们没有惊动当地警方,伪装成撰写地方志的乡土调研员,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

我们拿着顾承宇父母的老照片,开始在镇上的老街坊里走访。

起初,一无所获。

镇上的人,对顾家唯一的印象就是,他们家出了个了不起的大老板,是全镇的骄傲。

所有人都说,顾家就一个儿子,从小就聪明。

我们的调查,似乎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老李有些泄气,蹲在路边抽着闷烟。

“老周,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我摇了摇头,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直觉告诉我,我们离真相很近了。”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镇上一家小卖部的老板,无意中提起,当年给顾承宇母亲接生的产婆,还住在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

我们立刻找到了那位老太太。

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耳朵有些背,但精神还算矍铄。

起初,她也和别人一样,矢口否认。

直到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以“慰问金”的名义,塞进了老太太的手里。

老太太捏了捏红包的厚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她把我们让进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你们……问顾家那婆娘的事?”

我点点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闪烁。

“唉,都是陈年旧事了……其实,顾家那婆娘,当年生的……是一对!”

“一模一样的男娃!”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她说,当年顾家条件很差,夫妻俩都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生下一对双胞胎,对他们来说,不是惊喜,是惊吓。

根本养不起。

再加上,两个孩子里,有一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哭声都像小猫一样。

夫妻俩一合计,狠了狠心,就把那个身体弱一点的,送给了外地一户一直不能生育的远房亲戚。

对外,就宣称那个孩子夭折了。

老李的眼睛亮了。

“那户亲戚,叫什么?住在哪?”

老太太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名字记不得了。只记得是姓顾的本家,好像是从咱们省北边来的。”

根据老太太提供的这条模糊线索,我们立刻返回A市。

我们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户籍档案系统。

以“顾”为姓,以三十五年前为时间节点,以领养、户籍迁入为关键词,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那是一项极其枯燥和庞大的工作。

整整三天三夜,我和老李轮流守在电脑前,眼睛都熬红了。

终于,在第四天凌晨,一个可疑的名字,从成千上万条信息中,跳了出来。

顾承轩。

年龄,和顾承宇完全一致。

户籍迁入时间,三十五年前。

迁入地,正是从顾承宇出生的那个省的北部。

领养他的那对夫妻,也姓顾。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老李凑过来,紧张地盯着屏幕。

我深吸一口气,在公安内部系统的搜索栏里,用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敲下了“顾承轩”三个字。

回车。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一张和顾承宇,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顾承宇的意气风发和自信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乖戾,和深深的怨气。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红色的标注。

犯罪前科:2005年,因故意伤害罪,入狱三年。

那个潜藏在黑暗中,长达十年的幽灵。

终于,现身了!

05

我们循着“顾承轩”这个名字,开始拼凑他那阴暗扭曲的人生。

他的人生,和他的孪生哥哥顾承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养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对他虽不算苛待,但也绝不亲厚。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扔掉的那个”。

他学习成绩不好,早早辍学,混迹社会,靠打零工为生。

他的人生履历上,写满了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劣迹,一身的戾气。

而他的哥哥顾承宇,则像是活在光里的天之骄子。

名牌大学、自主创业、公司上市、迎娶名模……每一步,都走得光芒万丈。

我们找到了顾承轩曾经的狱友。

据那个狱友说,顾承轩在监狱里,最常念叨的,就是他有一个“好命的兄弟”。

“他妈的,明明是一张脸,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凭什么他什么都有,老子就得在这烂泥里打滚?”

他的言语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和嫉妒。

更重要的信息是,出狱后,顾承轩对哥哥顾承宇的生活,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窥探欲。

他会买来所有刊登有顾承宇新闻的报纸和杂志,把他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墙上。

他会模仿顾承宇的穿着打扮,对着镜子,练习顾承宇在公开场合那种招牌式的微笑。

他甚至会对着杂志,模仿顾承宇的签名。

他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对哥哥既嫉妒,又向往,最终,这种复杂的情感,扭曲成了变态的占有欲。

最关键的线索出现了。

案发前半年,顾承轩在A市租住的房子,就在孟薇工作的模特经纪公司附近。

他像一个蛰伏的猎手,在暗中,窥视着哥哥的妻子,那个美丽、耀眼的女人。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现在,我们只差最后一步:找到那个寄出口红的神秘人。

根据快递单上留下的模糊信息,我们最终锁定了一个女人。

钟敏。

顾承轩的前女友。

我们在一家嘈杂的美甲店里找到了她。

当我和老李穿着便衣,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吓得手里的指甲油瓶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警察同志……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亮出了他的警官证,表情严肃。

“钟敏,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只想了解一些关于顾承轩的情况。十年前,孟薇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听到“孟薇”这个名字,钟敏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他是个魔鬼……顾承轩他就是个魔鬼!”

在我们的安抚下,钟敏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她哭着告诉我们,她和顾承轩是在案发前一年认识的。

她说,顾承轩对顾承宇的一切,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他会拿着孟薇的照片,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你看她多美……她本来应该是我的……我老婆……”

钟敏说,她当时只觉得顾承轩心理有些扭曲,但从没想过他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

她终于承认,那支口红,是她寄的。

“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孟薇浑身是血地来找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支口红,正是顾承轩当年买来,准备送给孟薇的。

结果,和顾承宇送给妻子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撞了款。

顾承轩曾向她疯狂地炫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地,扮演成自己的哥哥,接近了那个单纯的“嫂子”。

他说,他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真相的轮廓,已经无比清晰。

只差最后的,致命一击。

06

在市局的谈话室里,钟敏颤抖着,向我们详细讲述了顾承轩的作案动机和那个可怕的夜晚。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他算准了……他算准了顾承宇要去B市参加那个什么峰会,而且还是全国直播……”

顾承轩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一个制造完美犯罪的,绝佳的机会。

案发当晚,他用早就配好的钥匙,潜入了孟薇租住的高级公寓。

他对孟薇说,自己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特地从B市“飞”回来的。

他说,他推掉了一个重要的晚宴,只为了能和她共度这个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孟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丝毫怀疑。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有着和她丈夫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连身上的古龙水味道,都一模一样。

那是顾承轩特意模仿的。

在那个充满了浪漫和谎言的夜晚,他和孟薇,发生了关系。

他如愿以偿地,占有了这个他觊觎已久,认为“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

然而,罪恶的狂欢之后,破绽,终究还是出现了。

孟薇在亲密接触后,无意中发现,这个“丈夫”,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比如,他习惯在事后抽一支烟,而他抽的,不是顾承宇常抽的那个牌子。

那是一个非常廉价的,通常只有底层工人才会抽的牌子。

孟薇起初只是觉得奇怪,但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细节差异,让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抱着他,状似无意地问起了一些他们过去相处的细节。

顾承轩的回答,开始变得漏洞百出。

终于,孟薇的脸色变了。

她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惊恐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那一刻,顾承轩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他知道,他暴露了。

钟敏哭着说,顾承轩告诉她,当孟薇质问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和鄙夷。

那种眼神,刺痛了他那颗本就敏感脆弱、充满了嫉妒和自卑的心。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臭虫!”顾承轩是这么对钟敏咆哮的。

他恼羞成怒。

他心中的恶魔,被彻底释放。

他猛地扑过去,死死地掐住了孟薇的脖子。

孟薇在他的身下,疯狂地挣扎,用指甲在他的手臂上、身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男女力量的悬殊,是巨大的。

很快,她便不再动弹。

我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孟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何等的恐惧与绝望。

她终于看清了枕边人的真实面目,却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杀了人之后,顾承轩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冷静地清理了现场,擦掉了大部分指纹。

他知道,自己的DNA留在了孟薇的体内。

但他不在乎。

甚至,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凶手就是顾承宇。

他要让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正在享受万人瞩目的哥哥,背上这口永远也洗不清的黑锅。

他要创造一个让所有警察都束手无策的完美犯罪。

以此,来报复那个拥有一切的哥哥,报复这个不公的命运。

他甚至在离开现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奋地给钟敏打了电话,向她炫耀自己的“杰作”。

“我做到了!我把他的一切都毁了!”

听完钟敏的叙述,我和老李的拳头,都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这个扭曲、变态的灵魂,必须被钉在正义的审判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07

钟敏的证词,为我们揭开了案件的全部真相。

但是,法律,讲的是证据。

我们面临一个最棘手的问题:尽管有了人证,但最关键的直接物证,DNA,依然牢牢地指向顾承宇。

作为同卵双胞胎,顾承宇和顾承轩的DNA,是完全一致的。

现有的技术,根本无法将他们区分开来。

老李愁眉不展,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现在怎么办?就算我们抓了顾承轩,他一口咬定没做,单凭一个前女友的证词,根本定不了他的罪。DNA这关,过不去啊!”

我盯着桌上那张放大了的,顾承轩的照片,眼神冰冷。

“DNA分不开他们,但生活轨迹可以。”

我让老李立刻去查,顾承轩在十年前,是否有过受伤记录。

尤其是,手臂。

钟敏提到,孟薇曾激烈反抗,抓伤了凶手。

很快,老李传来了消息。

顾承轩在2009年,也就是案发前两年,因为在工地上与人打架斗殴,右手小臂曾被一根裸露的钢筋,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长约七厘米的疤痕。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立刻让人调出十年前案发现场的所有高清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再放大。

我死死地盯着照片上,孟薇尸体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指甲,因为挣扎,有几片已经断裂。

在她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我们当年除了提取到属于顾承宇的皮屑组织外,还发现了一点极其微量的、不属于死者衣物的纤维组织。

当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DNA这个巨大的难题吸引了过去。

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微物证据。

我立刻向中心打了申请,要求对十年前封存的这份物证,进行重新检验分析。

我需要知道,这丝纤维,到底来自哪里!

结果,在两天后出来了。

当检验员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报告显示,那种纤维,来自一种特定品牌、特定型号的廉价工装外套。

我立刻让老李去查。

结果,令人振奋!

顾承轩在案发前,正好在一家建筑公司打零工,公司统一发放的工服,就是这个品牌,这个型号!

而顾承宇,那个养尊处优的上市公司CEO,他的人生履历里,从出生到现在,都不可能穿过这种材质的衣服!

生活轨迹,终于将这对幽灵般的兄弟,剥离开来!

这还不够。

我需要更致命的证据。

我想起了钟敏提到的那通电话。

我立刻让技术部门的同事,尝试恢复钟敏十年前那部旧手机里,所有被删除的数据。

在海量的数据碎片中,我们恢复了一条被顾承轩亲手删除的短信。

发送时间,就在案发后一小时。

内容只有一句话:

“等着看好戏吧,我的好哥哥。”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

但那个号码,我们一查,正是顾承宇当年的私人手机号!

证据链,完美闭合!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李的号码,声音沉稳而有力。

“老李,可以收网了。”

08

抓捕顾承轩,易如反掌。

但是,我要的,不仅仅是把他送上法庭。

我要他亲口认罪,为他那所谓的“完美犯罪”,画上一个最丑陋、最耻辱的句号。

为了拿到那份无可辩驳的口供,我决定,设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心理战的战场。

我们先联系了顾承宇。

在市局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里,我见到了他。

十年过去,他身上的精英气质更加浓厚,但眉宇间,也多了一点挥之不去的阴郁。

当他从我口中,得知自己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弟弟,并且,这个弟弟就是十年前杀害他妻子孟薇的真凶时,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愣在那里,足足有几分钟没有动。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种震惊、痛苦、荒谬、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这……这不可能……我爸妈明明说……”

我把我们调查到的所有资料,都推到了他的面前。

包括那张顾承轩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写满了阴鸷的脸,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我需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十年了,顾先生。你背着杀妻的嫌疑,活了十年。而孟薇,她死不瞑目,也等了十年。”

“现在,需要你了结这一切。”

我为他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话术”。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我都反复推敲。

随后,我们故意放出风声,A市警方将在三天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外公布“11.23悬案”的重大突破。

我们知道,顾承轩一定会关注。

以他那自负到变态的性格,他必然想亲眼看看,被他耍了整整十年的警察,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抓捕行动,在发布会的前一天晚上,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抓捕组在他租住的破旧出租屋门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时,被一拥而上的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市局的审讯室,也早已准备就绪。

只是这一次,坐在审讯桌后面的,不是警察。

而是他的亲哥哥:顾承宇。

我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和老李并肩,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们等待着,这场迟到了整整十年的,兄弟对决。

09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

顾承轩被两名警察押了进来,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放开老子!你们凭什么抓我?”

但当他看清审讯桌后坐着的人时,他所有的叫嚣,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瞬间愣住了。

随即,一点轻蔑的、嘲讽的冷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被按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顾承宇。

顾承宇的手,在桌下,紧紧地攥着。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弟弟”。

“好久不见,弟弟。”

顾承宇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承轩嗤笑一声,矢口否认。

“别他妈演了。演的哪一出?警察找不到证据,没办法了,就让你这个‘好哥哥’来打亲情牌了?”

“我告诉你,没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承宇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件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支“深红迷雾”口红。

他把袋子,轻轻地推到顾承轩的面前。

“这是你送给她的吧?颜色……很配她。”

顾承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顾承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说的,都是我一句一句教他的话。

“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后来回老家问了妈,她说,当年之所以送走你,是因为你生下来就体弱,怕养不活。”

“她还总说,是我在娘胎里,抢了你的营养。所以,我才长得这么壮。”

“这些年,我拥有的这一切,房子,车子,公司……本来,都该有你的一半。”

顾承宇的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感伤。

我看到,监控屏幕里,顾承轩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了。

那层坚硬的、嘲讽的伪装,正在一点点地剥落。

嫉妒、不甘、怨恨,还有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在他脸上交织。

时机到了。

我通过耳机,对顾承宇下达了指令。

“转折。”

顾承宇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你,不该动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你可以来找我,你可以抢我的公司,抢我的钱,你可以拿走我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杀了她!”

顾承宇猛地站起来,一把撸起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光滑、没有任何瑕疵的手臂。

然后,他死死地指着顾承轩。

“你的右手小臂上,有一道疤,对不对?!一道七厘米长的疤!”

“孟薇的指甲缝里,有你的皮屑!还有你那身廉价工装外套上的纤维!”

顾承轩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他自以为,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的细节!

顾承宇没有停下,他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审讯室里,响起了钟敏那颤抖的、充满了恐惧的哭诉声。

“他说……他要毁了你的一切……”

“他说,孟薇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臭虫……”

听到自己前女友的声音,听到自己当年那些疯狂的炫耀,顾承轩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顾承宇,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是!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顾承宇,仿佛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你享受荣华富贵,我就要在烂泥里打滚?!”

“我就是要毁了你!我就是要让你痛苦!我就是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杀人犯的黑锅!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在铁一般的证据,和摧枯拉朽的心理攻势面前。

这个自诩创造了“完美犯罪”的凶手,终于,崩溃了。

10

顾承轩在彻底崩溃后,对他所有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像一个倒空了垃圾的垃圾桶,详细交代了自己是如何长期窥探、精心策划,

如何伪装成哥哥接近孟薇,

如何激情杀人,又如何利用双胞胎的基因同一性,

嫁祸给哥哥,试图制造这起“完美犯罪”。

所有的细节,都与我们这一个多月来,秘密调查的结果,严丝合缝。

我走出监控室,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压在胸口上,那块重达十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搬开。

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老李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那双坚毅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些泛红。

“老周,好样的。”

三天后,A市警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当发言人,将这起尘封了十年的悬案,其背后令人震惊的全部真相,公之于众时。

整个舆论,彻底哗然。

双胞胎的秘密,被调换的人生,被阴影吞噬的嫉妒,以及那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正义……

所有的元素,都让这起案件,充满了令人唏嘘的戏剧性。

顾承宇洗清了长达十年的不白之冤。

但第二天,他的公司就宣布,他将辞去CEO的职务,无限期休假。

这场真相的揭露,对他而言,是解脱,但又何尝不是另一场凌迟。

他的亲弟弟,杀害了他的挚爱。

他的人生,也永远地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

对我来说,这只是完成了我身为一名法医,该做的事。

我回到中心,将那支作为关键物证的口红,进行最后的封存。

它见证了最深重的罪恶,也最终,指向了通往光明的道路。

一切,都结束了。

11

顾承轩因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法庭上,我作为专家证人,出席了庭审。

我再一次,见到了顾承轩。

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脸上再也没有了那天的嚣张和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庭上,我与他再次对视。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

我站在证人席上,面对法官和陪审团,用最冷静、最客观的语言,完整地,陈述了这起所谓“完美犯罪”背后的法医学逻辑。

我详细阐述了DNA证据的局限性,以及在面对这种极端情况时,微物证据和行为轨迹分析的决定性作用。

我向法庭解释了,我们是如何通过一支口红,一个被忽略了十年的微小细节,最终揭开了这对双胞胎兄弟背后,被隐藏了三十多年的惊天秘密。

顾承宇也来了。

他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从始至终,他都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当法官敲响法槌,宣判顾承轩死刑,立即执行的时候。

整个法庭,一片寂静。

我看到,顾承宇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正义,虽然迟到了十年,但终究没有缺席。

我走出法院,外面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老李开着他那辆破桑塔纳,在法院门口等我。

他摇下车窗,朝我扔过来一瓶二锅头。

“今晚,咱哥俩,不醉不归。”

我笑着,接住了酒瓶。

是啊,十年了。

今晚,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12

我亲手,将“11.23悬案”卷宗的最后一页,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已破案”的印章。

然后,我将它,送回了档案室的最深处。

这一次,是永别。

我独自一人,驱车来到郊外的墓园。

孟薇的墓碑,被打理得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来。

墓碑上,她黑白的照片,依旧笑靥如花,仿佛这十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我把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我看着她的照片,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仿佛是她无声的回应。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压在我心头,那块最沉重的巨石,彻底粉碎了。

不是因为我证明了自己有多厉害,也不是为了洗刷所谓的“耻辱”。

而是因为,一个年轻的、无辜的生命,在她逝去十年之后,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交代和告慰。

我转身,离开了墓园。

刚坐上车,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中心新来的一个实习生,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和急切。

“周主任,城南发现一具无名尸,现场情况很复杂,需要您……需要您来指导一下。”

我握着电话,看着车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

我接起电话,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马上到。”

对我而言,正义从来不是终点。

它永远,在路上。

十年前那个在解剖台前,怀疑自己专业的法医,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更加冷静、也更加坚定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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