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男朋友稳定交往一年后,我跟他回家见家长。
车子越走越偏,一路往深山里开。
我有点不安,“临川,这都翻了十座山了,还没到你家?”
李临川语气温柔:“快了,你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我靠窗闭上眼,没睡着,却听见细细的哭声:
“又来一个,又一个要遭罪的……”
我一怔,看向窗外,没人。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妹子,回头吧,他不是真心对你的,他是要卖你啊!”
“我被他们五万块卖到这里,腿都打断了。”
我浑身发冷。
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奶奶说这是通灵体质。
忽然一个双眼空洞、流着血泪的女人出现在车窗边。
“不止打断腿,我生不出儿子,他们还弄瞎我的眼,把我活埋在山沟里。”
“你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李临川转过头看着我:
“宝贝,我们快到了,准备下车。”
1
我心跳如擂鼓,手心湿透。
外面是连绵的荒山,天色昏沉,像一张巨大的网。
李临川伸手想碰我的脸,我猛地一躲。
他眼神一暗:“怎么了,不舒服?”
我强压恐惧:“我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轻笑:“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风声,哪来的声音?”
我盯着他,没说话。
那个双眼流血的女人又出现在后视镜里,朝我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对李临川说:
“我晕车晕得厉害,能不能先回去?改天再来。”
李临川踩下刹车,车身猛地一顿。
“你不是从来不晕车吗?”
“可能是山路太绕了,我真的难受,想吐。”我强作镇定。
李临川盯着我看了几秒,就在我以为他要拆穿我时,他却忽然笑了。
“好,那我们回去,下次等你状态好了再来。”
他说着,真的开始掉转车头。
我悄悄松了口气。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周围的树林越来越密,天色也愈发昏暗。
“这好像不是我们来的那条路?”
“这是近路,能快点出去。”李临川语气自然。
那个双眼流血的女人也不见了。
我安慰自己,这应该是一场误会。
我跟李临川交往一年了。
他追我的时候体贴入微,在一起后也一直是别人口中的模范男友。
记得有一次我半夜发烧,他冒着大雨跑遍半个城市给我买药。
我爸妈很满意,说他稳重、靠谱。
就算这个地方真的有拐卖妇女的现象,但李临川应该不知情。
不然他不会听我的话掉头。
这样想着,我的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我猛地转头,看见后座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穿着褪色花袄的老太太。
“丫头,这条路是往深山里去的。”老太太的声音干涩,“他在骗你呐。”
2
我倒吸一口冷气,呛得咳嗽起来。
“怎么了?”李临川关切地问我,眼神透过后视镜敏锐地扫过后座。
但他显然什么也没看见。
“没事,呛了一下。”我努力平复呼吸。
再次通过后视镜盯着老太太。
“这条路通到他们村的后山,那里有个地窖,专门关不听话的媳妇。”
“你现在下车逃跑,跑到山里去,还有一线生机。”
“临川,我实在难受,能不能停一下车?我想透透气。”我决定听老太太的劝。
他迟疑了一下,“这天快黑了,山里不安全。”
我直接捂住嘴,装出要吐的样子。
李临川连忙开了车门。
我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弯下腰假装干呕。
眼睛却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片密林,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破败的土房,想必已经快到老太太说的关押妇女的地方了。
不能再等了,我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密林。
“江晴!”李临川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林子深处跑。
树枝刮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了。
老太太的鬼魂飘在我前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为我引路。
“往这边,丫头,这边有个山洞,能躲一阵子。”
我总觉得老太太很面善,但这时候也顾不得想这些了。
我跟着她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藤蔓覆盖的山壁前停下。
老太太指了指被藤蔓遮掩的洞口:“进去,别出声。”
我拨开藤蔓钻了进去,大气不敢出。
洞外很快传来李临川的呼喊声,他的手电筒光束几次扫过洞口,我的心脏吓得都要停住了。
“江晴,你出来,这山里晚上有野兽,很危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但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在演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临川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我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都在发抖。
“谢谢您。”我稍稍松了口气,对老太太说。
她飘在洞口,“别谢太早,他很快就会带更多人来找你,我们得想办法立刻送你出山。”
“我们?”我愣住。
老太太转过身,这时我才看见她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模糊的身影。
有我刚开始见到的那个双眼流着血泪的女人,还有五六个女子。
都面色青白,眼神透着善意。
“她们都是苦命人。”老太太叹了口气。
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年轻女人开口,“我叫小青,是被骗来的知青,死在这山里四十多年了。”
“我叫宝珠,是前年被人卖过来的。”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小声说,“因为一直想要逃出去,就被他们勒死了。”
我捂住嘴,眼泪落了下来。
原来有这么多冤魂困在这座山里。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我哽咽着问。
小青幽幽道:“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这山里怨气太重,我们无法超生。若是能救你出去,也许能化解些许怨气,让我们得以安息。”
“我该怎么出去?”我问。
小青飘到洞口张望了一下:“从这往东走五里地,有个护林站,那里有电话。但是路不好走,而且必须绕过村子。”
“我知道一条小路。”宝珠举手,“我逃过一次,差点就成功了。”
大家眼神都有些不忍。
她差点成功,但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吠声。
“他们来了。”老太太脸色一变,“有狗在,你不能走小路了。快,从后面出去,然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记住,千万别上岸,河水能掩盖你的气味。”
我感激地点头,悄悄从山洞另一头的缝隙钻出去。
“拿着这个镯子,我们会帮你。”老太太掏出一个银镯子戴在我手上。
我点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蹚进溪水中。
3
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裤腿,我咬紧牙关,顺着水流向下游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微弱的月光。
狗吠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李临川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一个劲加快脚步。
“她在河里!”突然,岸上有人大喊。
我心头一紧,回头看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朝我照来。
完了,被发现了。
“别停,继续往前跑!”老太太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低头看向手镯,它在微微发热。
河水越来越急,水位也逐渐加深,从膝盖漫到了大腿。
我咬牙继续跑。
岸上的村民沿着河岸追赶,石块不时落在我身边,溅起一片水花。
“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
我吓得一哆嗦,但不敢停下。
开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别怕,他吓唬你的。”
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虽然是深山,但还不至于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还没走到护林站,就要被他们抓到了。”我几乎要哭了。
“只有一个办法了。”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我们引开他们,你趁机往上游跑。”
“上游?那不是回村子的方向吗?”我惊讶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太太解释,“他们肯定想不到你敢往回走。村头有户姓赵的人家,他家的媳妇也是买来的,前年难产死了,但她的魂还在。找到她,她会帮你。”
“我怎么认出她?”我小声问。
“她总穿着一件红棉袄,那是她死前最后一身衣服。”老太太回答,“你一到村头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点点头。
“我们去了,你做好准备。”老太太突然说。
话音刚落,她便消失了。
片刻后,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在那边!”一个男人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快追!别让她跑了!”
“妈的,怎么跑这么快?”
嘈杂的人声和狗吠声迅速向下游方向移动。
我知道,这是鬼魂们制造的假象。
我趁机往上游走。
4
走了约莫半小时,河岸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
远处,村子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我上了岸,钻进一片玉米地。
玉米地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得多,叶片刮在脸上生疼。
“跟我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腹部高高隆起,身下还有一滩深色的血迹。
“你是赵家媳妇?”我讶异道。
赵家媳妇苦笑点头,“我叫盈溪。”
盈溪领着我走夜路进了村,钻进一个老宅里。
“我死的时候,孩子也死了。他们把我们母子埋在后山,连个墓碑都没有。”
“你一定要逃出去,让他们给我们这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我鼻尖一酸,郑重地点头:“如果我逃出去,一定报警,让你们都能安息。”
她凄然一笑:“那就先谢谢你了。”
“地窖入口在厨房的灶台下面,”她指引道,“里面还有些我生前藏的干粮和水。”
“你进去把这些都带上。”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破屋,按照她的指示移开灶台上的破锅,果然发现一个隐蔽的入口。
我正要钻进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和嘈杂的人声。
“他们回来了!”盈溪脸色一变,“快躲起来!”
我慌忙钻进地窖,小心地将入口恢复原状。
地窖里漆黑一片,空气中有股霉味。
地面上,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妈的,追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看见!”一个粗哑的男声骂道。
“那丫头跑不远的,”这是李临川的声音,“她肯定还在这一带。”
“川子,你这回找的婆娘够烈啊,”另一个声音调侃道,“比前几个都能跑。”
李临川轻笑一声:“烈的才有意思,等她认命了,给我生个儿子,就安分了。”
“你爹说了,这胎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就把她卖到更山里去。”那个粗哑的声音说。
“生不出就继续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李临川语气轻松,“钓她花了不少钱,总不能亏本。”
我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
这一年的温情脉脉,原来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全都是为了今天把我骗到这个地狱。
脚步声在破屋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全身虚脱。
“他们走了。”宝珠的声音从地窖入口处传来。
“我要怎么逃出去?”我小声问。
“明天是集市日,村里会有车去镇上进货。”
她说,“你可以躲在货车里出去。赵老三家的货车就停在村口,每天早上五点出发。”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我摸索着在地窖里找到她藏的干粮。
几块已经硬如石头的烙饼和一壶水。
我勉强啃了几口,补充体力。
“从后院出去,赵老三的蓝色货车就停在老槐树下。”盈溪指引道。
我小心地推开地窖入口,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爬了出来。
村庄笼罩在一片黑雾中,寂静得可怕。
我按照盈溪的指示,蹑手蹑脚地向后院走去。
就在我即将踏出后院时,一个身影突然从雾中显现。
“我就猜到你可能会回这里。”
李临川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赵家媳妇生前就爱多管闲事,死后也不安分。”
我惊恐地后退,他却一步步逼近。
“你以为那些鬼魂能帮你?”他轻笑,“它们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时,老太太的身影从镯子里飘出来。
李临川见了,笑得更得意。
“妈,干得好。”
我头皮发麻,这才意识到一直忽略了什么。
李临川跟老太太的脸,有六分相似。
他们是母子!
5
“川儿,这丫头警惕心太高,费了不少功夫。”老太太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冰冷。
李临川嘴角扯出一抹笑,“警惕心高才好,说明脑子不笨,以后生的种也机灵。”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成了他们母子联手圈养的猎物。
“那些鬼魂呢?”我死死盯着他们,“都是跟你们一伙的?”
老太太嗤笑一声,“她们倒是真心想帮你,只可惜都是傻的,被我耍得团团转。”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李临川失去耐心,大步上前。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我胳膊的瞬间,猛地刮起一股阴风。
一道红色的身影倏地挡在我面前,是盈溪。
“李婆子,果然是你在搞鬼!我就说这么多年,我们帮的人怎么可能一个都逃不出去。”
老太太变了脸色,“你滚开,这没你的事!”
盈溪的阻拦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一扇摇摇欲坠的侧窗撞了过去!。
腐朽的木窗框连同碎玻璃一起被我撞开,我重重摔在屋外的泥地上。
顾不上疼,我连滚带爬地起身就跑。
“抓住她!”
李临川的怒吼和老太太尖利的呼啸同时从身后传来。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村子不能去,河边可能也有埋伏,护林站的方向早已迷失。
黑暗的村落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点点昏黄的灯火如同兽瞳。
我慌不择路,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刚跑出十几米,前方巷口忽然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影,提着昏暗的马灯,低声交谈着往这边走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我绝望地环顾四周,旁边是一户人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墙头塌了一角。
我铆足劲,手脚并用往上爬,翻身滚进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主屋黑着灯,似乎没人。
我蜷缩在墙根的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
“看到往这边跑了!”
“仔细搜!挨家挨户问!”
手电筒的光束不时划过院墙上方。
我紧紧捂住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我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不是来自院外,而是来自院内主屋的方向。
我僵硬地转过头。
6
主屋的破木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缝隙。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动不敢动。
外面的搜寻声还在继续,李临川的声音由远及近:“肯定躲在哪家了,给我砸门问!”
门缝里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这是又一个鬼?
外面的砸门声已经到了隔壁院子。
我一咬牙,匍匐着爬了过去。
刚靠近门边,那只手猛地伸出,一把将我拽了进去。
木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拽我进来的人松了手。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是个极其瘦小的老妇人。
她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然后指了指屋角一个堆满杂物的破柜子。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迅速躲了进去。
几乎同时,院门被拍响。
“陈阿婆,开门,看见个女娃跑进来没?”
陈阿婆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吵什么吵,老婆子耳朵还没聋。”
“有没有看见个外来的年轻女人?”李临川语气焦躁。
陈阿婆看了他一眼:“我这院子,除了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几十年没进过别的女人了。”
她侧开身,“不信自己看。”
几道手电光胡乱地扫射。
“屋里呢?”李临川追问。
陈阿婆冷笑一声,“进去看吧。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屋里供着保家仙,冲撞了倒霉的是你们自己。”
听到保家仙三个字,外面几个男人明显迟疑了。
山里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忌讳颇深。
僵持了几秒,李临川不甘心地收回目光:“走,先去别家搜,她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紧绷的神经稍松,却不敢立刻出来。
陈阿婆关好院门走回屋里,径直来到柜子前,敲了敲柜门:“出来吧,走了。”
我推开柜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谢谢您。”
陈阿婆摆摆手,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火摇曳,照得她脸上的阴影更加深邃。
“不用谢我,”她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银镯子上,“是李婆子的镯子带你来的吧?”
我一惊,下意识想取下镯子,却发现怎么都取不下来了。
“别费劲了,这镯子有古怪,凭你取不下来。”
我额头冒汗。
如果一直取不下来,那我岂不是永远要被李婆子缠着?
陈阿婆扯了扯嘴角,“李秀莲那老鬼,活着的时候就不是好东西,死了更变本加厉。”
她顿了顿,“你知道她为什么能驱策那些枉死的女鬼吗?”
我摇摇头。
“因为她结了一门冥亲。”陈阿婆压低了声音。
“嫁给了一个死了上百年的老鬼做续弦。那老鬼有点邪门道行,护着她,也让她有了些驱使低等游魂的本事。她帮儿子物色猎物,用那些傻女鬼骗取信任,把姑娘们骗进来。”
我听得遍体生寒。
陈阿婆叹了口气,“我也是年轻时被卖进来的,运气好,没被打死,熬死了男人,就这么过来了。”
“我看不惯他们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但我也没本事管。今晚帮你,一是看你戴着那镯子,知道你又是一个被骗的苦命人;二是因为我时间不多了,临死前想做点积德的事,下辈子投胎别再落到这吃人的山坳里。”
她说完,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这是山里的一些草药粉,能暂时掩盖活人气息,避开那些搜山的狗。你拿着往北走,北边山崖底下,有一条极隐秘的采药人小径,沿着它一直走,大概一天半能走出去。”
我握紧油纸包,鼻子发酸:“阿婆,您跟我一起走吧。”
陈阿婆摇摇头,“我走不动啦,根已经烂在这里了。而且我的家人都已经死了,走出去也无处可去。”
“你还年轻,还有希望,快走,趁他们还没想到我会帮你。”
她吹熄了油灯,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从后窗出去,外面是片野竹林,穿过去就是往北的山路。”
我翻出后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陈阿婆枯坐的身影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对着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钻进竹林。
手腕上,李婆子给的银镯子忽然变得滚烫,烫得我皮肤刺痛。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镯子,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前方迷雾深处,一个穿着褪色花袄的熟悉身影,若隐若现。
李婆子幽幽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乖媳妇,你以为你真能逃得掉吗?”
7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冲,手腕上的镯子越来越烫。
“跑吧,跑得越远,我的印记就越深。”李婆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等它爬满你全身,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到时候,川儿想让你生几个,你就得生几个。”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保持清醒。
不能停。
我摸索着怀里陈阿婆给的药粉,顾不上许多,胡乱抓了一把,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腕的镯子上。
药粉有股刺鼻的草木灰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气息。
说也奇怪,药粉一抹上,镯子的灼烫感顿时减弱了大半。
“老不死的陈寡妇,果然留了一手。”李婆子的声音陡然尖利,“你以为这点雕虫小技能拦住我?”
竹林里的风骤然变得狂乱,竹枝疯狂抽打,像是无数只手在阻拦我。
我死死护住头脸,凭着感觉往北冲。
终于,竹林的尽头到了。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向上山坡,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这就是陈阿婆说的北山。
我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石头锋利,荆棘丛生,很快手上腿上就添了许多血口子。
我不敢回头,总觉得一回头,就会看见李婆子那张惨白的脸贴在身后。
爬到半山腰,我实在没力气了,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喘气。
山下,村子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鬼火蔓延,还伴随着狗吠声。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
我必须在被合围之前,翻过这座山,找到那条采药小径。
歇了几分钟,我挣扎着起身,正要继续往上,余光却瞥见左侧不远处的山壁上,似乎有一点异样的反光。
鬼使神差地,我挪了过去。
拨开缠绕的藤蔓,山壁上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反光来自缝隙深处。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初极窄,走了几步才豁然开朗。
里面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
而那反光的来源,是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我小心地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笔记本,和一支老式钢笔。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着洞口透进的光翻开。
第一页,字迹娟秀,却透着绝望:
“1983年4月12日,晴。我被同乡骗来,说有好工作,结果被卖给李家坳的李大牛。我想逃,被打断了左腿。他们看着我,像看着牲口。”
我心头一震,快速翻动。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是一个叫文秀的女知青被拐卖后的悲惨遭遇。
囚禁、殴打、被迫生下女儿、女儿被抱走不知所踪、再次怀孕、试图逃跑未遂被更加严厉地看管。
最后一篇日记,字迹已经歪歪扭扭:
“1991年秋,雨。我病得很重。他们不给我治,说浪费钱。我知道我快死了。我把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藏在这里。如果有后来人,不幸也落到这里,找到这个盒子,请一定把它带出去。”
“告诉外面的人,李家坳、王家沟、赵家铺,这连绵的深山里,有多少姐妹在受苦,她们的名字是……”
后面是一长串模糊的名字和简略信息,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叉,有些写着已故。
文秀的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捧着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血泪,这是一片土地下埋葬的无声尖叫。
盒子底部,还有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是几个年轻女孩的合影。
站在应该是学校的门口,笑容灿烂。
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文秀就在其中。
她们的人生,本该有无限可能,却都被拖进了这座大山深处,碾碎成泥。
我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和照片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服里。
这个铁盒子,比我自己的命还要重。
“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李婆子的声音冷不丁又在耳边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了。
我猛地转身,洞口不知何时被浓厚的黑雾封住,雾气翻涌,渐渐凝成李婆子的脸。
“文秀那丫头,骨头是硬,死得也惨。”李婆子冷笑一声。
手腕上的镯子再次剧烈发烫,与药粉的力量对抗着。
“把东西放下,乖乖跟我回去,我让你少吃点苦头。”李婆子伸出雾气凝成的手,抓向我的脖子。
我退无可退,背抵着石壁。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和文秀,和盈溪,和宝珠小青她们一样?
不。
我摸到怀里另一个硬物。
是临走时盈溪塞给我的一块尖利的碎石,她说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看着越来越近的鬼爪,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狠劲。
通灵体质让我能看见它们,是不是也意味着,我能触碰到它们?
用尽全身力气,我将那块尖石,狠狠扎向自己手腕上那个滚烫的银镯子。
“啊!”李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同时,我自己的手腕也传来剧痛,血流了出来。
那镯子被血浸染,仿佛被腐蚀了一般,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封住洞口的黑雾剧烈震荡,李婆子发出不甘的咆哮:“你竟敢毁我法契,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但她的身影明显淡了不少,声音也虚弱下去。
看来这镯子不仅是标记,也是她力量依附的媒介之一。
趁她力量不稳,我抓起铁盒,冲向雾气变薄的洞口,猛地撞了出去。
外面天光微亮,已经是凌晨。
我跌跌撞撞继续往山顶爬,身后传来李婆子渐行渐远。
陈阿婆说的北山山崖就在眼前。
可是悬崖陡峭,深不见底,晨雾在谷底流淌。
哪有什么采药小径?
我心下一沉,难道陈阿婆也骗了我?
8
我在悬崖边焦急地寻找,几乎绝望。
就在此时,手腕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滚落了一滴血,滴在崖边一丛不起眼的植物上。
那植物微微一颤,竟向旁边挪开少许,露出下方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缺口。
正是一条小路。
我正要下去,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
同时,耳边传来许多细碎的声音。
有盈溪的,有小青的,有宝珠的,还有许多陌生的、悲泣的、催促的女声:
“带上我们,带我们离开这里。”
“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些人贩子的恶行!”
我回头,晨雾中仿佛看见无数双含泪的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握紧贴身的笔记本,对着那片山林坚定地说:
“我一定做到。”
然后转身,踏上了小径。
谷底的风呼啸而上,吹散身后的迷雾,也吹向前方未卜的旅程。
我知道,李临川和李婆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也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的身上,承载着太多沉甸甸的姓名和未诉的冤屈。
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到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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