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婚夫和真千金订婚的那天,我曾想开车冲进去,和他们同归于尽。
可癫狂想法上头那一刻,手机却响个不停。
接起,是医院。
“秦小姐,您怀孕了……”
车子熄火,我愣在原地。
半小时后,礼堂传来欢快音乐,我发动车,掉头,去了机场。
从此,秦家的假千金如所有人所愿,在京市消失了。
我去了千里之外的南市,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生下血脉相连的女儿。
也再没和那些人联系。
直到四年后,他们一个个,又出现在我面前。
1
四年后再次见到苏程,是在幼儿园门口。
我接上朵朵,旁边一个妈妈突然凑过来:
“朵朵妈,你看马路对面那个人,好像那个唱歌的明星哦……叫什么来着……”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到了他。
“苏程!”那妈妈拍了拍头,“对,苏程!”
我收回目光,“不认识。”
她有些惊讶,“你不听歌的吗?苏程啊!这几年最火的那个原创歌手!得好多奖!
“哎呦,说实话,他那张脸,和你还有些像呢,都是美人胚子……”
我笑着摇摇头,牵着朵朵的手继续向前走。
“秦舒。”
谁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没理,只继续向前走。
“秦舒!”
朵朵抬头。
“妈妈,后面那叔叔是在叫你吗?他为什么叫你秦舒?”
我摇头微笑。
“他认错人了。”
谁知,走到停车场,正要拉开车门,我的胳膊突然被人拽住。
我转头,居然是气喘吁吁的苏程。
“秦舒,你……居然还活着?!”
他的话,一如既往尖酸刻薄。
也许是跑得太快,眼圈居然有淡淡的一抹红。
2
我将朵朵放在了邻居家。
走下楼,苏程插着兜:
“你怎么住在这种破地方?你家在哪儿?我上去看看。”
我摇头:“没那个必要吧。”
四年前,是他亲口说,他的姐姐只有苏韵一人。
也是他亲口说,和我这种人互称姐弟,只能令他恶心。
我被秦晟逐出秦家,被陆靳厌弃,走投无路时,也曾想过找他这个亲弟弟。
大雪天,我在他公司楼下站了一夜,整个人几近冻僵。
可最后却等来他一句,最大的愿望,就是从来都没有我这个姐姐。
“你要是没有出生,阿韵姐姐就不会被抱错,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姐姐?真是可笑,秦家不要你了,现在拿血缘来碰瓷我了?
“我可不会认你这种人当姐姐。”
那时我才知道,不论我对他如何好,他都因为苏韵而讨厌我。
此刻,他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皱眉看着我。
“你那孩子,是陆靳的?你是为了生下他的孩子才跑的?”
我沉默片刻:“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他扯了下嘴角。
“秦舒,这孩子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我瞎呢?
“你该不会觉得,只要偷偷生下孩子,就能赢回他的心?你恋爱脑啊……
“可不可笑,愚不可及……”
“我说了,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打断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回京市,也没有想过用孩子和你姐姐抢陆靳,你大可放心,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就像你当年说过的,我们其实除了血缘关系,就是陌生人,我如今不会对你的生活感兴趣,也请你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他愣住。
“你没什么事的话,就走吧。”我转身。
“等下。”谁知他一下子拽住我。
张口,又闭上。
“你,你……”
我皱眉;“什么?”
“你到底,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啊……”
我静静地看着他。
“你一个娇生惯养大小姐,又什么都不会,不就是被人说了几句吗?就学人家玩什么带球跑。
“要不是我遇到你,这种破日子你还打算过多久?还有,这四年……”
他顿了顿。
“你……怎么活下来的啊?”
3
我看着他重新有些泛红的眼角。
大约是气的。
他估计很意外我还活着,而我活着,就是对苏韵幸福生活的威胁。
怎么活下来的?
是别人用自己的命换我活下来的。
可我却没有必要告诉他。
以前的秦舒,食指不沾阳春雪,就像一株美丽的菟丝花。
如今的宋舒,却早已不和他人哭泣求依靠了。
他看我不语,有些着急。
“不是,你怎么性格变得这么墨迹,该不会是几年前南市那个特大地震把你脑子震坏了吧?
“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遇到地震也是活该。”
此时,有邻居路过,向我打招呼,“小宋,还没做饭啊?”
我笑笑:“马上就做了。”
苏程怔住。
“你该走了。”我说。
可他死死拽住我。
“你怎么改姓了?姓宋?!你嫁人了?不对,这谁的姓?”
“谁的姓都不关你的事。”我拂开他的手,一字一句。
“我姓什么,过得怎样,苏程,都和你无关。”
4
苏程是明星。
他不可能大庭广众和我拉拉扯扯。
我上了楼,接回朵朵,隔着楼道窗户,看到他还怔怔站在楼下。
以前他从未关心过我,如今怅然,也可能只是不习惯我对他冷漠的态度。
毕竟四年前的我,在得知他这个贫穷才子的音乐梦想后,几乎耗尽了京圈的所有人脉,只为给他寻得一个登台机会。
甚至他如今的经纪公司,都是我给他找的最好的。
他是我亲弟弟,受过很多苦,我希望他好。
可这样一片心,最后却被他曲解成处心积虑,想利用他孤立苏韵,让她难受。
“妈妈,今天那个叔叔,是你的家人吗?”
我微怔,笑着摸朵朵的头,“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瞎猜的,你们长得像。”
家人。
秦晟的脸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以前一直以为,不论是否有血缘关系,秦晟都永远是我哥哥。
可四年前,他却抱着摔下楼的苏韵,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秦舒,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从今天开始,秦家没有你这个人,我也没有你这个妹妹。
“我的妹妹,只有阿韵。”
我哭着扯着他的裤脚说推苏韵的人不是我,求他别不要我,可他踢开我,依旧头也不回地抱着苏韵走了。
我摇摇头,“那个人,不是妈妈的家人。”
她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除了舅舅,妈妈还有其他亲人。”
我笑着点点她的鼻子。
“妈妈呀,有你和舅舅就够了。”
“可舅舅不在了……”她撇着嘴,“我好想见他。”
我理解她的心情。
但仅仅是失望,总比得到后又失去,依赖后又剥离,那种痛彻心扉的好。
我经历过,所以不愿让我的女儿再经历一次。
只是我没想到。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秦晟。
5
朵朵半夜发了烧。
我带她去了医院,病毒感染有些凶猛,需要住院打点滴,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烧终于退了,可她恹恹的没精神,我背起她回家,顺便在街边的商贩那里买了些肉菜。
交完钱,买的东西却被旁边一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我愣住,抬头,在朦胧的晨雾里看到了秦晟的脸。
缺乏睡眠令我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喊出一声哥后,才反应过来,他早就不让我这么叫他了。
秦家,我是得罪不起的。
毕竟当年为了惩罚我“欺负”苏韵,秦晟仅仅一句话,就让整个京圈都将我加入了黑名单。
“秦先生。”我立马改口。
我思考着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南市,自然没注意到他一瞬间难看的脸色。
“我帮你拿。”他轻声。
“不用。”我急急去拿他手上的袋子,身型不稳,背上的朵朵嘤了一声。
“别勉强,舒舒。”他拉住我的胳膊,拦住我拿回袋子的动作。
“我送你和孩子回去。”
6
舒舒。
秦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
秦家父母常年在国外,过去的我几乎是被秦晟一手带大。
把我当亲妹妹时,秦晟确实宠我。
曾经有人问他,这么惯我,就不怕我给他惹事吗?
他也不过半眯着眼,“惹事怎么了?她想惹事就惹,天大的事,我也给她罩着。”
可后来,苏韵回了秦家。
开始,他还和我说,我永远也是他的妹妹。
可面对苏韵一次又一次的刁难,他却总是让我忍。
“她受了很多苦,舒舒,你让让她。”
他说,我们必须补偿她。
我不想让他为难,他当了我二十几年的哥哥,我想让他开心。
于是我让了,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最后无条件相信了苏韵对我的陷害,我才明白,我把他当哥哥,他却早已不把我当妹妹了。
而在他收回所有对我的好,我跌入泥潭,被千夫所指时,才明白一直依赖他的自己有多愚蠢。
一路无言。
我许久没坐迈巴赫这种豪车,一时有些不习惯,只抱着朵朵缩在一旁,思考着秦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苏程告诉他的?他怕我伤害苏韵,所以连夜跑来确认?
他会对我怎么样呢?会因为我偷偷生下陆靳的孩子而惩罚我?
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只觉得头好疼,将朵朵抱得更紧了些,丝毫没注意到他看向我眼神中深深的思念。
“舒舒……”
我抬起头。
他的眼角,多了许多皱纹。
“四年前,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我知道,”我接道,“ 其实,你们可以就当我死了,我早就没有和苏韵争抢的想法了,本来一切就是属于她的,物归原主没什么不好,你们不用紧张也不用提防,更不用过来确认,我现在只想和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哦,我女儿只会跟着我,绝不会找陆靳,我可以拿我的命向你发誓,我肯定不会主动利用女儿去破坏苏韵和陆靳的感情,你放心。”
我看向他,重复道:
“你真的可以放心。”
他愣住。
“我不是……”
“那你是怕我用秦家的身份做什么坏事?你放心我绝不会的,我早就改了姓……”
“舒舒!”他突然打断我。
他的眼圈红了。
“哥哥是……是想把你接回去……”
7
我不懂秦晟在想什么。
我早就不是秦家人。
是四年前他自己向外宣布的。
而且我回去做什么呢?继续给苏韵做出气包吗?
我也不懂他这种身价的人,非要跟着我回到那50平的一室一厅做什么。
我将朵朵放到卧室床上,走到橱柜,拿出一盒茶叶,可转念一想,他大约是不会喝这种廉价货。
思来想去,便给他拿了瓶矿泉水。
他的目光落在我右手上,脸上透出一丝我看不懂的苦涩。
“手指……好些了?”
我低头。
我的右手,小拇指和无名指是动不了的。
这源于苏韵回到秦家后,一次我和她一起到秦家工厂参观,她好奇与工程师讨论一个机械设计,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按下试用设备启动键。
而那时,我的手正扶在那里。
出事前,我是一名钢琴演奏新星。
这是我唯一比得过苏韵的地方,我没她学习好,有能力,只有钢琴,我拿得出手。
苏韵刚回秦家时,我只要练琴,她就会一脸遗憾:
“我从小就爱音乐,要是我没被抱错,现在也会弹钢琴了。”
可我却再也不能在舞台上弹钢琴了。
我一时难以接受,要死要活了很长时间。
我总觉得她是故意的,所以控制不住恨她夺走了我的唯一光彩,直到她突然自杀了。
她被救回来后,我一下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还记得那天,秦晟看完苏韵后回来捏着额头对我说:“只是不能弹琴而已,只是两个指头而已,你就一定要她的命?就算你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废物,就算你不是我亲妹妹,我不也和你说过,秦家会养你一辈子吗?你一定要这样吗?”
苏程则冷冷道:“要不是抱错,会钢琴的也本来就应该是阿韵姐姐,你不过把偷来的还回去罢了,怎么还有脸闹呢?”
他们都和我说,我的手指已经好不了了,我再闹,也无济于事。
可后来,苏韵用砸伤了我手指的那个机械设计拿下专利的庆祝会上,我却偷听到医生和秦晟说:
“当时我说过秦小姐的手指要及时去国外做康复,绝对可以恢复九成以上,但您一直没带她去?现在已经很难恢复了。”
秦晟则淡漠道:“舒舒不再弹琴也好,阿韵很小就想学琴,看到舒舒不能弹琴,她心里也能平衡些。
“反正舒舒再废物我也会养她,会不会弹琴,无所谓的。”
原来我的梦想,我的未来,在他心里,不过是为了填补苏韵内心平衡的砝码。
从什么时候开始怕他的呢?
大约便是从那个时候吧。
“我听说,你在一个机构教音乐。”此刻,他突然道。
我愣住,睁大眼睛看向他。
“我只是在教小孩子启蒙音乐,这种音乐简单,所以不用无名指和小指也能弹。
“我并没有要重新返回舞台弹琴的想法,绝不会因为我影响苏韵的心情,我只是需要这份工作养孩子,而且我的手指医生说了是永久性损伤,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弹得好钢琴,难道即便如此,你也不允许吗?”
他愣住:“舒舒,我不是……”
可他说什么,我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曾经被毁掉人生的恐惧再次袭来,我不能因为苏韵不高兴就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所以拼命展示不能动的手指给他看。
“真的!我弹不了,真的弹不了,秦家给我的一切我都还回去了!
“你不信的话,可以过来掰一下,动不了的!
“我好歹也做了你妹妹多年,就不能给我留条生路吗?”
他却惊慌失措地起身,快步上前扶住我不停颤抖的肩膀。
“舒舒,你别怕!别怕!
“这次我会保护你的!相信哥哥!”
可我能不怕吗?
我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人生。
宋启用自己给我和朵朵换来的人生。
“不要!”我狠狠推他。
可我越挣扎,他却抱我越紧。
一夜未眠,我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
而在推搡之间,我突然眼前一黑,就晕倒了。
8
我梦到了宋启。
他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在清晨的民宿院子里,边在水池超刮胡子边歪头问我:
“哟,这不是我们人见人爱的小舒妹妹吗?又发呆啦?”
他的脸上有道疤,看着有些凶。
我揪着裙子,“那个,我钱用完了,孕妇找不到工作,房租,能不能欠几个月呀?”
他哈哈大笑起来,“就这事啊,你这小脸愁的,我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呢。”
“哥哥房子这么多,就缺人来添点人气,你安心住着。”
开始,他只是我的房东,是因为伤痛疾病提前退役的警察。
后来,他成了我的哥哥。
他是个和秦晟完全不一样的哥哥。
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腻。
每个住客遇到困难,他都帮忙。
而和他初遇时的我,敏感又神经紧绷。
他其实可以不管我,可却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抑郁症状,想尽办法逗我开心。
“小舒,你看,你画的燕儿风筝,飞得多高。”
“小舒,吃饭了吗?哥哥今天包子包多了,过来帮我吃几个。”
我开始,总觉得他是个傻瓜。
我和他又不熟,他太爱多管闲事了。
可渐渐地,我却喜欢上了他来管我的闲事。
和秦晟放任砸钱的管法不同,他会在我娇气傲慢的某些坏习惯出现时,克制温柔地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也会在我找到工作时,真心地为我高兴,故而多喝两瓶啤酒,又被我训斥得吐舌头。
他教会了我自信,教会了我独立,教会了我去选择自己的活法。
他告诉我:“小舒,没有什么日子,是过不去的。”
我们明明萍水相逢,他却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朵朵半岁的时候,南市发生了特大地震。
地震引发民宿小院整条街发生火灾,他救了我和朵朵出来后,又毅然决然返回火场。
我拉着他不让去,他却微笑对我说:
“小舒,哥哥是警察,这个时候,我不可能不去救人。”
“放心,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他一向说话算数。
可这次,却骗了我。
他救了十几个困在火场的人,再一次进去后,却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我甚至没有一张和他的合照。
他总说脸上有疤不好看,不喜欢照相。
却给我和朵朵拍了那么多照片。
9
我不愿意醒来。
我想多见宋启一会儿,可却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我们三个一起找了她四年,现在你们找到她了却瞒着我,是什么意思?!”
这声音是……陆靳?
苏程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你有什么资格见她?”
陆靳:“我们有一个孩子,就凭这一点,我就比你们任何人有资格!”
“四年了,你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你有管过她们母女一下吗?”秦晟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你现在既然是阿韵的未婚夫,就好好对她,我的两个妹妹,不是你挑选的商品!”
陆靳提高声音,“秦晟,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掌控一切?当年要不是你非要给舒舒惩罚,让所有人都欺负她,让她在京市根本待不下去,她又怎么会走?
“我为什么和苏韵订婚?如果不是你们两个说是舒舒推了苏韵,我又怎么可能对她失望,答应换联姻对象?”
“你当真是因为我们说?”苏程冷笑,“陆靳,你难道不是顺水推舟?你敢说,你当年没有烦我姐姐,对阿韵姐姐动心?而且阿韵姐姐是秦家真千金,和她联姻,你才能更好得到苏家的继承权,不是吗?”
“别一口一个我姐姐,你算她哪门子弟弟,当年她去找你,你故意晾她在雪地里一晚上,你要是收留了她,她又怎么可能心灰意冷离开?现在又装什么姐弟情深?”
“我……”苏程不甘,“总之我是这里面最有资格陪在她身边的。”
“我是她哥哥,我才有资格。”秦晟冷冷道,“我会带舒舒回秦家,她和孩子,和你们都没有半分关系。”
“谁答应你把人带去秦家?!”苏程气愤,“你和她什么关系?是你亲口和她断绝的兄妹关系,我和她才是亲姐弟,我也是唯一和她还有孩子有关系的人。”
陆靳:“就你这种白眼狼好意思再提亲姐弟三个字?!当年她为了让你上舞台表演,舍下面子去求了那么多人,你出名了第一个感谢的是苏韵,提过一次她的名字?!
“我是她孩子的爸爸,我们才是一家人!”
“别吵了!病人需要休息!只留直系家属一个人。”护士凶巴巴地开门进来。
“我是她哥哥!”秦晟率先道。
“我是她弟弟!”苏程也赶紧道。
“秦先生?苏先生?”护士默了下,“你们是……宋小姐的哥哥和弟弟?”
一阵尴尬的安静。
“我!我是她孩子的父亲。”陆靳立马道。
“那就你留下。”护士不耐烦道,“其他两个,都出去。”
10
再次睁眼时,我果然看到了陆靳。
他就坐在我床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四年不见,他看着,也老了不少。
我以前,是真的很爱这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四年前,我手指拆纱布出院,秦晟和苏程都在苏韵那里,只有陆靳来了我这里。
只有他没有像他们一样指责我。
“舒舒,傻瓜,我在呢。”
我扑到他怀里,止不住地哭:“你会永远在吗?”
他沉默了下,说会。
也许是为了证明他会,所以那晚,他身体力行。
可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却听到他在轻声打电话,语气温柔。
“你要配合医生啊,要不然手腕留疤,多难看……晚上也不能总是哭,会变难看的……”
我几乎瞬间就醒了。
我与他吵架,问他为什么要背着我和苏韵打电话。
他开始还安抚我,可在我大哭大叫中,终也露出了不耐烦。
“秦舒,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就不能像苏韵一样懂事吗?!
“再说,要不是抱错,她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
话说出口,他似乎也发觉了失言。
他想过来抱我,我却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我们陷入了冷战。
他或许早就腻烦了我们十几年平稳的感情,和我截然不同性格的苏韵出现,就像在湖心丢入石子,激起他心中的涟漪。
后来,苏韵诬陷我推她,他和秦晟苏程一起,站在了苏韵那边。
亲近之人的厌弃,更让整个京市坚信我丧心病狂。
一个假千金,秦家好心收留,却不知感激,妄图加害真千金。
大家都说,山鸡就是山鸡,就算在凤凰窝里养了那么多年,也还是山鸡。
我成了过街老鼠,可我给陆靳如何打电话,发信息,他都不回。
直到我找到他,崩溃地问他为什么也不信我。
他沉默了会儿,说:“秦舒,你本来就嫉妒阿韵,不是吗?”
他说,让我去道歉。
我怒意上头,拿起桌上的水杯砸向了他。
后来,和陆靳联姻的人,就变成了苏韵。
而我被嫉恨迷晕了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不懂陆靳为什么变心,不懂秦晟为什么不信我,不懂苏程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我陷进情绪的旋涡,走不出,挣不脱,差点走向歧途。
很久以后,在遇到宋启后,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抑郁了。
11
陆靳就这样红着眼看着我。
“舒舒,不怕了,我来了。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他温柔地握住我冰凉的手,“过去的事情,是我们误会了你,当年是苏韵自己摔下去的,和你无关。
“是我眼瞎,没看出她这么有心机。”
我轻笑一声。
“陆靳,你是和苏韵试了,发现不合适,所以又决定回头,找我这个原未婚妻?”
他愣住。
“不,不是的。
“我不会和她结婚的,你走了我才发觉,我明明深爱的就是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我们回京市结婚,我们给朵朵一个完整的家……”
我愣住,下一瞬,猛得起身。
“我女儿呢?”
他赶忙按住我:“别担心,朵朵就在隔壁。”
我看着他的眼睛。
曾几何时,我被这双深情的眼睛迷的晕头转向,爱的死去活来。
“陆靳,朵朵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他沉默了下,抬头,“舒舒,我知道你心中怨我……”
“当年,是我一时昏了头,后来我才明白,我对苏韵,只是可怜,对你才是爱情……”
“可我不爱你。”我冷冷打断他。
他不信:“你不爱我?你不爱我又怎么会生活那么苦还要坚持生下我的孩子?舒舒,你别骗自己,你明明那么爱。”
我突然就笑了。
“陆靳,你是哪儿来的自信,我这辈子就非你不可?
“你又是哪儿来的自信,四年了,只要你说要我,我就会感激涕零和你走?
他愣住。
“而且,我生下女儿,并不是对你有所留恋,只是我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四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你。”
“怎么可能?!”他抓住我的手,“四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有人说你死了,我都不信,我一直在找你,我们明明是相爱的,我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美好的回忆……”
“那些回忆现在只会让我恶心。”
他的脸色一下子煞白,眼圈更红了。
“你,你在说气话……”
“滚。”我道。
宋启说过,不要和脑子有毛病的人纠缠。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你,你说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
以前的秦舒,爱他,依赖他,听他的话。
可我已经是宋舒了啊。
我们的争执传到了门外,秦晟和苏程很快也闯进了病房。
“舒舒,和哥哥回去吧,我会护你周全的。”
“姐,和我走,我们才是真的亲人啊!”
我静静地看着这三人。
曾几何时,他们将我推向深渊。
如今,又一个个来施舍同情,让我和他们回去。
“我的哥哥和我说过一句话。”
三人停下来,而秦晟眼中,居然浮起隐隐的期待。
“他说,我并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是光芒万丈的女孩。”
秦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因为他从未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收起你们那一副拯救者的嘴脸,我宋舒,现在谁也不需要。”
12
后面的日子,三人一直疯狂调查我身边姓宋的人。
宋启的事情,并不是秘密。
他救人的事迹上过新闻,是城市英雄,每年忌日,那些被救者都会自发地去给他扫墓。
苏程常常会来小区,我不让他进门,他就在楼下站着,给朵朵和我在门口放很多礼物。
他说话变得好听很多,也会叫我姐姐,甚至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喜欢放风筝,做了个燕子风筝给我送过来。
秦晟也会来,我不见他,他就派了保姆和管家来,还想给我换个大房子。
他确实很有钞能力,这也是他以前养我的方式,但如今的我,都拒绝了。
最缠人的是陆靳,他干脆在小区住了下来。
他每天都会来,试图和朵朵相认,而在我发了一顿脾气后,终于老实,就总是红着眼远远看着。
很快就到了朵朵的生日。
她在小区有很多朋友,一直期待着4岁生日会。
秦晟、苏程和陆靳都不请自来。
因为生日会还来了很多和我关系不错的邻居及小朋友,我不想让朵朵失望,便没赶那三人。
能看出,他们很惊喜。
谁知要上菜之前,门口居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
“哎呀,我是不是来晚了?”
屋里三人的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我回头。
是苏韵。
13
苏韵抱着一个礼品盒,穿着奢华的小香风礼服,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阿姨,你进门要脱鞋。”朵朵奶声奶气道。
苏韵眉头一挑。
“哦?小妹妹,阿姨和你妈妈是好姐妹,你们家地砖加起来还没阿姨鞋贵,所以不需要脱鞋呢,是不是,秦舒?”
四年不见,她依旧剑拔弩张。
我平静提醒:“苏韵,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我知道啊!”她自顾自坐下,咧着红唇笑,“要不然我的哥哥,弟弟和未婚夫,怎么都会在你这里呢?”
邻居们都愣住了,场面很安静。
她捂着嘴,表情夸张,“哎呦,原来大家还不知道啊,秦舒……哦,不对,现在改名了是吧,宋舒,她孩子的爸爸,是我的未婚夫呢。
“要不说有些人就是手段高明,占了我秦家千金的身份二十多年,各归各位后仍不甘心,偷偷勾引我未婚夫怀上孩子,现在又借着孩子勾搭我的哥哥、弟弟和未婚夫。”
“苏韵,你疯了吗?”陆靳立刻站起,“谁让你来的?赶紧走!”
“怎么?怕你们的好事被别人知道,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这要是按古代,你这孩子还得叫我一声妈呢!她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我才是主母!
“所以她过生日,我怎么就不能来祝贺了?”
“阿韵,和我回家。”秦晟也站了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别闹了!”
“我不走!”她一把挣脱。
“你还算我哥哥吗?!她又不是你亲妹妹!你对她这么好干什么?!你忘了我过往受的那些苦了吗?!”
“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苏程也上前:“今天朵朵生日,我们好不容易才……”
“你们三个是不是都疯了?!”谁知她更激动了,大吼一声,“我才是你秦晟的亲妹妹,我才是陆靳你的未婚妻,我才是和你苏程同患难了二十多年的姐姐!
“你们三个,对得起我吗?!”
朵朵被吓坏了,抬头看我。
我紧紧捂住了她的耳朵,将她抱回了卧室房间。
14
“朵朵,你就待在房间里,等妈妈回来,好吗?”
她点点头,“妈妈,那个阿姨好凶,好丑。”
我摸摸她的发,起身关上门。
客厅里,邻居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苏韵和他们三个。
她精致的发型散乱,看向我的眸色满是恨意。
“宋舒,你以为你赢了是吧?你很得意吧,让他们一直忘不了你,一直在找你。
“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不要脸的人,一个冒牌货,你哪来儿的脸勾引他们!”
“阿韵!闭嘴!”秦晟浑身颤抖。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陆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放手!你放手!”她挣脱陆靳,又扑向苏程,“阿程,我们姐弟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你才认识她几年?为什你也背叛我?!”
苏程却只是把脸转向一旁。
“阿韵姐姐,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是你喝醉了亲口和我承认,你当年是故意伤了她的手让她不能弹琴,也是假装自杀博取同情,甚至后来为了把她赶出秦家,用自伤演出那场推你下楼的戏。
“你恨她抢走你的人生,可她也是无辜的啊,你们被抱错,也不是她的错啊!”
“那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就不无辜吗?这一切本来就是我的!我抢回来,我们各归各位有什么不对?!”
她指着我,“你们以为她有多单纯,她就是故意假死,又悄悄生下孩子,她装可怜,就是还想回秦家,她想取代我,你们怎么就看不明白!”
“够了!你是不是疯了?!”秦晟厉声,他颤着声音,“我要是知道给你拼命补偿后你还是这个样子,当年还不如,还不如……
“不换回来……”
“你说什么?”苏韵愣住。
她看向其他两人,笑着哭出了声:“你们也这样想?”
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流了下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啊……”
我走上前。
过去很多次,我都败在了她的眼泪之下。
他们说,秦舒,你得到的,本就应该是她的,她过去过得太苦了,你要让让她。
可这次,她哭个不停,那三个人,却都紧张地看向我。
“舒舒,我先带你和朵朵走。”秦晟担忧道,“你放心,这件事,哥哥会处理好……”
我摇了摇头。
我走到苏韵面前。
我们两人的恩怨,总得有个了结。
抬起手,我拨开她散落在脸颊的发丝。
然后——
“啪!”
她愣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居然敢打我?!”
我平静道:
“苏韵,我之所以之前忍着你,是因为我真的占了你身份二十多年。
“尤其在得知苏家一直过得穷困潦倒,你和苏程颠沛流离,我确实心里对你有愧,觉得抢了你的身份,抢了你的幸福。
“可四年前,我就已经把一切都还给你了,我占了你的身份,你伤害了我,我们早就扯平了。”
我指向那三个男人,“而他们三个,是你的哥哥、弟弟、未婚夫,我从没想要和你抢,也不稀罕。
“可你今天来,伤害我女儿,我无法原谅。”
我抬起头,对着她的右脸,又是一巴掌。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
“今天这两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你们四个的恩怨我不想再参与,但你要是再敢做出伤害我女儿的事,我会和你拼命。”
她愣愣地看着我,猛然转头:
“你们看到没?!她打我了!她就这样当着你们的面欺负我!她这种恶毒的冒牌货,你们还要喜欢她?!”
她歇斯底里,“你们都疯了吗?!这是她的真面目啊!”
一片安静。
“你们这群蠢货!你们会后悔的!”
她哭着冲了出去,却一下子失足跌落楼梯,“咣当”一声后,楼下传来她的痛苦呻吟。
可这次,那三个人,却一动未动,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叹气:“她受伤了,你们快去吧。”
可他们还是不动。
“对不起舒舒,我们真的不知道她会来……”
“是啊,我们不知道她会来……”
“没事,正好我们把话也都说开了。”我平静道。
陆靳脸色一白,伸手阻拦。
“不,舒舒,别说……求你……”
我摇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宋舒,没有秦家的哥哥,没有苏家的弟弟,也没有陆家的未婚夫。
“我如今过得很好,比以前好得多,我不需要你们怜悯,也不需要你们拯救。
“你们迟来的愧疚也好,爱也好,只会给我带来困扰,影响我的生活。
“我这辈子的亲人,只有朵朵,和我的哥哥宋启。”
秦晟艰难张口:“可是舒舒……他,他已经死了……
“他一定也希望有人能照顾你,而不是艰难地做一个单亲妈妈……”
我摇摇头。 “你错了。
“他教会我的,就是独立。
“所以你们大可以放心。
“我活得一点都不艰难,反而比以前快乐得多。”
苏程突然哭了。
“可是,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又不要我们了……”
我看向窗外的蓝天。
是啊。
这次是我,不要他们了。
14
我自认为,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可三人却依旧不愿意离开。
生日会之后,他们还总是过来,妄图让我改变想法,和他们回京市。
苏韵这次真的摔断了腿,而她大闹之后,关于朵朵是私生女的传言也在我们的生活区不胫而走。
我提交了离职,准备带着孩子去另一个城市生活。
机构的校长很舍不得我。
“宋老师,你虽然年轻,但家长评价是最高的,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我摇头。
“当年校长能给右手有残缺的我一个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是为了女儿,我必须要换个环境。”
她想了想,突然问我。
“那你想去海城吗?那里临海,气候温和,小孩子很喜欢的。
“我准备在那里开分支机构,你愿意去那里做教学主管吗?
“毕竟你这样的人才,我是真舍不得呀。”
我同意了。
离开的前一天,秦晟来找了我。
“舒舒,你没必要为了躲我们,又换城市。”
我笑着问他:“那你能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他沉默良久,痛苦低头,“如果,如果哥哥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你能接受吗?”
我牵着朵朵,轻轻笑了下。
“谢谢秦先生,但没那个必要。”
朵朵抬起头,“叔叔你还有事吗?我们要去看舅舅了。”
他脸色一滞。
是啊,我们要去给宋启扫墓了。
我带了好几个牌子的啤酒,在墓前坐了很久。
我告诉他,我要搬到海城了,我在一点点进步,工作得到了认可,朵朵也养得很好。
他肯定会为我骄傲。
而现在,想必他也可以放肆地喝酒,不用再担心病情恶化。
第二天,我带着朵朵去了机场。
机场大屏幕上,我看到了苏程的采访。
“我其实最要感谢的,是我亲姐姐,当年我作为素人歌手,没有任何公司愿意签我,是我姐姐一直帮助我,鼓励我,才有我的今天。
“可我后来却对她不好。
“我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朵朵指着苏程,“妈妈,是和你长得有些像的那个叔叔呢。”
我摸摸她的头,“登机吧。”
到海城后,我的生活重新进入正轨,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半年后,就升成了分校校长。
因为学生喜欢,把我的一些教学片段发到了网上,我很多年前演出的视频也被人翻了出来。
有人好奇我为什么不继续演奏钢琴,也不知谁放出的料,把当年苏韵害我不能再弹琴的事情爆了出来。
一时间,苏韵两个字,在网络上几乎成了恶女代名词,她人也被整个京市社交圈抛弃。
秦家股票受到牵连,损失惨重。
有人也翻出了苏程之前的道歉视频,扒出原来我就是他口中的亲姐姐,一时间舆论唏嘘,苏程则宣布因状态不佳,暂别乐坛。
一年后,我带着我的学生,登上了国际比赛的舞台,成为了知名音乐导师。
我确实不能再演奏出复杂的乐章,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以另一种方式发出亮光。
陆靳依旧经常会来,他会把带给朵朵的礼物放在门口,然后远远地看我和女儿。
我习以为常,也懒得赶他走了。
这天,我又见到了秦晟。
他看起来又苍老很多。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我知道你在攒钱恢复宋启的那小院,我已经重新建好了。
“不要拒绝,就当哥哥赔你的……你喜欢那里,就多回去看看……”
“还有,”他犹豫了下,“陆家和秦家的联姻正式取消了,陆靳没拿到继承权,你也知道他大哥一直不喜欢他,以后估计会很惨。
“苏韵我送走了,她现在的状态,需要住院长期接受心理治疗,你的房间我给你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你要是想回家,随时都可以……”
我摇摇头。
“谢谢你恢复了哥哥的小院。
“但秦家,我就不回去了。”
他没再坚持,只轻声道,“房间,我会永远给你留着。”
暑期的时候,我带朵朵回了南市,去了宋启的小院。
站在小院门口,时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
小院的那棵枣树下,宋启拿起画好的风筝,笑吟吟道:
“试试,小舒,只要你相信,就一定能飞高。”
如今的我,确实飞高了。
我抱起朵朵,轻轻推开那扇门。
“哥,我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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