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镇东北那张常坐的虎皮椅上铺了一层白布,椅背上搭着他生前常穿的那件藏青色棉袍,领口磨出的毛边还在,只是再也没人会穿着它,拍着桌子喊弟兄们喝酒了。

灵堂的地上铺着干草,十几个弟兄跪在草上,脑袋垂得低低的,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声混着烛花爆开的噼啪声,在堂里打着转。

供桌前的火盆里堆着纸钱,灰被风卷起来,飘得满屋子都是,落在弟兄们的毡帽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李二狗刚跨进门槛,就看见跪在最前面的鲜儿。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前,被眼泪泡得湿漉漉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黑牌位,肩膀抖得就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只手用力地攥着孝衣的衣角。

李二狗记得有一次镇东北对自己说,他这妹妹就是山涧里的野蔷薇,看着柔,骨子里却带着刺。

可此刻,那刺像是被人连根拔了,只剩下蔫蔫的、一碰就碎的模样。

“鲜儿。”

李二狗蹲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却全堵在了里面。

鲜儿见到李二狗,先是一惊,继而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

“二狗哥,你可回来了,我哥他……他死了!”

李二狗抱着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许久之后,鲜儿的哭声才渐渐停歇下来。

“大哥是怎么死的?”

鲜儿没有回答李二狗,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冰凉的牌位,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我哥他……”

话没说完,眼泪突然再次决堤,大颗大颗砸在供桌的木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猛地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压抑了数日的哭声终于炸开,一声比一声凄厉,像刀子似的剐着每个人的心。

镇东北死后,柱子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无法把他的尸体完整地带回清风寨,只能趁着夜色埋在一个湖边。

“是我害了你啊哥……”她用拳头不停地捶着胸口,哭得浑身抽搐,“要不是我任性,你也不会死啊?你为什么要救我啊?你让我去死啊……”

旁边的柱子头忍不住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他跟着镇东北快十年了,看着鲜儿从扎着羊角辫的丫头长成大姑娘,镇东北待这妹妹比眼珠子还金贵。

有一回鲜儿被附近山寨的一个土匪骂了一句,镇东北单枪匹马追了三十里,把那山匪的耳朵割下来,串在箭上插在人家寨门口。

李二狗伸手想扶她,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鲜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是我害死了我哥!是我害了整个清风寨!你们都该恨我……”

“你胡说什么!”柱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抓着她的肩膀晃了晃,“大当家是为了护着你,他要是看着你这样作贱自己,在底下也不安生!”

鲜儿被他晃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凶,却不再捶打自己,只是趴在地上,任由眼泪把身前的干草泡得透湿。

供桌上的白烛爆了个大花,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被毒蛇咬了,镇东北用嘴给她吸毒液时,她疼得挣扎,被石头划破的。

聚义堂外的雪下得更紧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纸灰,粘在鲜儿的孝衣上。

栓子端来一碗热水,想让她润润嗓子,她只是摆摆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牌位,像要在那黑木头上面看出个洞来。

李二狗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烟袅袅地升起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哥,”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寒气,“你放心,鲜儿我会替你照顾好。”

跪在地上的弟兄们齐齐抬起头,眼里的悲伤渐渐燃起火光。

柱子往火盆里添了把纸钱,纸灰飞起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烛火里打着旋。

鲜儿还跪在那里,只是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供桌边缘那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镇东北用刀给她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说等开春了,就把这聚义堂周围全种上桃树。

风又起了,吹得白幡拍打着门框,像谁在无声地应和。

烛火渐渐平稳下来,映着满室的白,映着地上鲜儿那一抹瘦小的身影,也映着李二狗眼里燃得越来越旺的火。

雪一直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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