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以战止杀的草原智慧

夜色深沉。

金河谷口静谧，能听见风拂过草尖的声音。

两座军阵隔着丘陵对峙，在沉默中积蓄着杀气。

白天喧嚣的营地此刻落针可闻，只有巡逻队的火把投下摇晃的影子。

马灯光晕下，十数匹战马在隔间内安静的嚼着夜草。

阿茹娜站在一匹黑马旁，拿着马梳梳理着鬃毛。

这是阿茹娜的爱马，此刻正用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看着阿茹娜，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少女的动作很专注，力道均匀，但紧绷的肩膀泄露了她的内心。

陈锐提着一桶掺了豆料的草料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先是为自己那五匹马添了料，看着它们贪婪地埋头大嚼，心中盘算着明日的凶险。

他走到阿茹娜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把草刷，为旁边一匹神骏的白马刷拭身体。

马厩里只有马匹咀嚼的声响和草刷刮过毛发的“沙沙”声。

陈锐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不是为明日的生死搏杀，那种场面她早已习惯。

这份紧张，是因为他也要上场。

“我有个问题。”陈锐的声音在安静的马厩里响起。

“讲。”阿茹娜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

“你们和仆骨部，加起来近万骑兵，实力相当。为何不直接打一场，分出个高下？非要弄这两百人的约战？”

这不合常理。两军对垒，争夺的是关乎存亡的草场，不趁对方立足未稳，打一个驱逐战或歼灭战，反而搞这种点到为止的比试，在他看来，有些儿戏。

阿茹娜的动作停下。

她将牛角梳放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过身，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草场死了，来年还能再绿。”她缓缓说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锐心里一动。

妈的，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阿茹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靠在隔间的木栏上，目光望向漆黑的远方，那里是仆骨部营地的方向。

“我们和仆骨部若是在此地拼光了人，你猜，周围那些盯着金河谷的部落，会不会像闻到血腥的狼群，扑上来分食我们的牛羊和女人？”

她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到时候，胜者和败者，都会成为别人的祭品。”

陈锐懂了。

这就是草原版的黑暗森林，只不过更赤裸。谁先跟同体量的对手拼个你死我活，谁就等于向所有潜藏的猎手宣告了自己的虚弱，然后被黄雀吃掉。高，实在是高。

“所以，约战只是一种………试探？”陈锐问。

“是试探，也是规矩。”阿茹娜点头，“更是给彼此一个台阶。草原上，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远的牛羊和草场。把人杀光了，往后遇上大雪灾，谁来与你换活命的粮食？谁来与你联姻，巩固部族？”

她看了一眼陈锐，“一个首领，脑中若只有杀戮，那他离灭亡也不远了。”

“那约战的规矩呢？”

“见血不见命。”阿茹娜伸出一根手指，“你可以砍伤他，将他打落马下，但不能在他失去反抗后，再取他性命。活捉的俘虏，远比尸体有用。你可以用俘虏换回自己的勇士，或换取牛羊、铁器。”

原来如此，俘虏是能变现的资产。杀人，等于毁坏财物。这帮草原人，把战争经济学玩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当然，上了阵，刀剑无眼。失手杀了人，只要不是刻意虐杀，对方也只能自认倒霉。可若有一方违背规矩，开始屠杀，那约战便会立时变为血仇。”

“血仇？”

“对。”阿茹娜的眼神冷了下来，“一旦结下血仇，再无转圜余地。它会像草根，在地下蔓延，子孙后代，不死不休。除非一个部落被彻底抹去，否则这仇恨永不会消失。”

陈锐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怪不得部落仇杀动不动就要拿个车轮出来......

原来这套看似温和的规则，建立在一种脆弱的恐怖平衡之上。

大家都想活，所以才有了规矩。

他看着阿茹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武的侧脸轮廓，她肩负着整个部落的命运，却还要在这里耐心地为他这个“外人”解释这些草原上人尽皆知的常识。

“那………战后呢？”陈锐换了一个话题，“就算我们赢了，仆骨部数千骑兵还在，他们会甘心退走？”

“胜者，得到金河谷。这是约定。”阿茹娜答道，“当然，也会有变通。比如，我们占据上游最肥美的水草，允许他们留在水草次一等的下游放牧，但他们要向我们献上牛羊作为‘庇护’的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又或者………联姻。”

陈锐正在刷马的手猛然一滞。

联姻？

他脑中警铃大作。

“联姻？什么意思？部落和亲？你他妈输了还好意思提亲？”

陈锐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中的烦躁愈发强烈。

他忽然觉得，明天这场仗，他非赢不可了。

他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苍狼部落的少主是他陈锐的女人，谁也别想染指。

阿茹娜的目光也迎了上来，从陈锐的脸，落到脖颈，再到他单薄的衣衫上。

眉头微蹙。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抚上他的胸膛。

她的手掌带着常年练武的薄茧，却很温暖。

隔着衣料，陈锐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热度。

“你的皮甲呢？”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太重，不合身。”陈锐实话实说。

孟山他们正在连夜改造，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明天。

阿茹娜的眉头锁得更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掌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按了按，像是在检查他身体的结实程度。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

陈锐感觉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就在这暧昧又古怪的气氛中，阿茹娜忽然收回手，抬起眼，直视陈锐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威仪和清冷，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执拗。

“陈锐。”她一字一句，带着命令的口吻。

“明天，跟紧我。”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不准你死。”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出了马厩，只留给陈锐一个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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