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当年真相（5）
“一千块”这三个字，像平地一声惊雷，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杂货铺里轰然炸开！
刚才还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鄙夷和看热闹的目光，瞬间被这巨大的数额冲击得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震惊与哗然。
一千块！
在这个城镇工人一个月辛辛苦苦也不过挣三四十块、农村一家子全年嚼用可能都不到两百块的年月，一千块是什么概念？
那是许多家庭攒上十年都未必能攒出来的天文数字！
陈家铺子生意再好，红火那也是近两年的事，这一千块，也绝对是一笔能伤筋动骨的大数目！
朱大翠像是被滚油泼到了脚背，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脸上那点残存的慌乱迅速被一种蛮横的“理直气壮”取代，她尖着嗓子，试图用亲情和歪理把水搅浑：
“大姐！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咱们是一家人！
骨肉至亲！
整日提钱钱钱的做什么？
你现在有钱了，日子过好了，拉拔一下还在泥地里打滚的亲弟弟，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一家子，用你点钱怎么了，你还拿出来说！”
朱兰芝更是急眼了，方才那刻意伪装出的病弱凄惨模样此刻荡然无存，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射出凶狠的光，腰杆也不佝偻了，指着钱桃花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一股胡搅蛮缠的泼悍：
“钱桃花！你疯了！
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你是当姐姐的！
长姐如母，帮衬弟弟那是你的本分！
是天经地义！
老娘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我容易吗？
你现在翅膀硬了，赚了点钱，报答一下生养你的老娘，帮扶一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难道不应该？！
你还有脸提钱？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下，别说钱桃花本人，便是周围一直看热闹的乡亲们也彻底听不下去了。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老天爷！一千块钱！真敢开口，也真敢拿啊！” 一位大叔瞠目结舌。
“就是！这可不是三块五块，是一千块！谁家嫁出去的闺女能这么贴补娘家？自家日子不过了？” 一个大婶连连摇头。
“说得是啊！人家还有自己一大家子要养活呢！建军兄弟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哪能这么填无底洞？这要把建军兄弟置于何地啊？” 这是为陈建军抱不平的。
“太不像话了！女婿家需要钱的时候一分钱不出，问女婿要钱倒是腰板硬得很！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众人七嘴八舌，矛头一致指向了朱兰芝婆媳。
朱兰芝听着周遭毫不留情的议论和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一张老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涨得发紫，最后几乎泛出黑气来，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被当众劈头盖脸扇了无数个响亮的耳光。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钱家村向来是说一不二，拿捏这个出嫁的女儿更是得心应手，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些“外人”指着鼻子骂得如此难堪？
极度的羞恼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她猛地挺起那一直佝偻着的腰背，双手叉腰，三角眼里射出凶光，对着议论纷纷的人群尖声泼骂起来：
“闭嘴！
都给我闭嘴！
这是我们老钱家自己门里的家事！
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插嘴放屁？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离得最近的一个人的鼻尖，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悍气：
“我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她的命都是我给的！
我生了她养了她，她用她的命报答我都是应该的！
我用她点钱怎么了？
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
天经地义！
你们管得着吗？！”
这番毫无廉耻、颠倒伦常的混账话一出口，整个杂货铺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无耻和蛮横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反驳，只是瞪大了眼睛，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面目狰狞的朱兰芝。这世上，竟真有如此理直气壮吸女儿血的母亲？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钱桃花忽然低低地、清晰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却像一块冰棱砸在地上，清脆又寒冷。
“这位大娘，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钱桃花在朱兰芝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抛出了一颗更重磅的炸弹：
钱桃花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一字一句，敲在死寂的铺子里：
“你该不会是贵人多忘事，把前年那桩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她微微偏头，目光如同最冷的刀锋，刮过朱兰芝瞬间僵硬的脸。
“前年我得了那场要命的大病，躺在县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实在走投无路了，我才拉下脸皮，去求我那‘好弟弟’钱耀祖，想借点钱周转，好歹把命吊住。”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那彻骨的寒意。
“结果您呢？” 她看向朱兰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心寒，“您不但一分钱不肯借，反而亲自堵在医院门口，当着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钱桃花的声音陡然拔高，模仿着当时那尖利刻薄的语调，将那句诛心之言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
“‘钱桃花！你记清楚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说你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休想从我们钱家拿到一个子儿！你的死活，跟钱家没关系！’”
铺子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这哪里是亲娘？这分明是仇人！
钱桃花停了停，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自嘲笑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无尽的悲凉。
“后来，是建军豁出脸皮，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钱，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锋利：
“结果呢？
你见我居然没死成，又凑上来了。
你问我要一千块。说这一千块，是买断你生我养我这些年的‘恩情’的钱。”
“买断……生养的恩情。”她缓缓重复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血。
“我给 你 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异常平静，却重若千钧。
“那一千块钱，我给你了。同时，我也把……你给我的这条命，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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