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烬余微光
奉顺公馆的铁艺大门在晨光微熹中缓缓打开,那辆通体漆黑的奉顺一号,悄无声息地滑入庭院,最终稳稳停在了主楼前那光洁的花岗岩台阶下。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清晨凛冽但新鲜的空气涌入车内。
陈墨副官站在车门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做了个手势:“苏小姐,请。”
苏蔓笙蜷在座椅角落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晨光透过车窗,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照亮,眼下浓重的青影和未干的泪痕无处遁形。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车外——
熟悉的庭院,覆着薄霜的草坪,光秃的法国梧桐枝丫,以及那座在灰蓝色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默而熟悉的白色洋楼。
奉顺公馆。
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身心俱碎的方式。
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清晨的寒气瞬间穿透浸湿未干的裙摆,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身体微微晃了晃。
就在这时,主楼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外面套着灰色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是孙妈。
“苏……苏小姐?!”
孙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颤音。
眼里只有那个站在晨光中、脸色惨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纤细身影。
孙妈冲到苏蔓笙面前,二话不说,立刻将自己臂弯里一直搭着的一条厚实的、浅驼色羊绒披肩抖开,动作迅速却又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轻轻披在了苏蔓笙的肩上,又仔细地将披肩的前襟拢紧,在她颈下打了个结。
她的手指触碰到苏蔓笙冰凉的手背和脖颈肌肤,心疼得直抽气。
“冻坏了吧?手怎么这么冰!”
孙妈连珠炮似的说着,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伸出温暖粗糙的手,紧紧扶住苏蔓笙冰凉的手臂,仿佛怕她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或者消失。
这久违的、熟悉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苏蔓笙冰冷死寂的心湖。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孙妈布满皱纹、写满焦急与心疼的脸。
四年过去了,孙妈似乎老了一些,鬓边白发更多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慈爱和关切,却丝毫未变。
“……孙妈。”
苏蔓笙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火辣辣的疼。
但这一声呼唤,却仿佛用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
“诶!诶!是我,是孙妈!”
孙妈连声应着,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点头,扶着苏蔓笙,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不住地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跟孙妈进屋!
外头冷,屋里烧了壁炉,暖和着呢!可不能再冻着了……”
苏蔓笙被她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地踏上台阶,走进那扇敞开的、温暖光亮的大门。
公馆一楼的大厅,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高大的落地窗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此刻已被拉开,让晨光得以透入。
光洁的拼花木地板,厚重的波斯地毯,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跳跃的橙红色火焰驱散了所有寒意,将整个大厅烘烤得暖意融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丝檀香的香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这温暖明亮的场景,与昨夜火车上冰冷的囚笼、月台上肆虐的风雪、形成了过于鲜明和残酷的对比。
苏蔓笙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地狱一步踏入了某个不真实的、温暖而遥远的幻境。
孙妈扶着她,径直走到壁炉前那张宽大舒适的丝绒沙发旁。
“来,苏小姐,快坐下,坐下歇歇。”
孙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让她靠在柔软厚实的靠垫上。
沙发温暖而柔软,几乎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包裹。苏蔓笙蜷缩进沙发的角落,将自己深深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手腕上被顾砚峥昨夜紧扣出的青紫指痕,在明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孙妈没有多问,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蒙着锦绣套子的黄铜小手炉,塞进苏蔓笙冰冷的手里。
“快,抱着,暖暖手。” 小手炉传来熨帖的温度,顺着冰凉的掌心,一点点蔓延。
“喝点这个,刚熬好的红糖姜水,驱驱寒气,暖暖身子。”
白瓷杯温热,红糖姜水特有的、辛辣中带着甘甜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苏蔓笙的目光,缓缓从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移到眼前这杯冒着袅袅白气的姜水上。
“快喝了,仔细着了凉,少爷回来该心疼了……”
换做四年前。那时候,她总会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孙妈您又打趣我”,然后小口小口地,将那杯甜中带辣的姜水喝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里都是暖的。
那时候,顾砚峥虽然忙碌,但回来时,若看见她捧着姜水窝在沙发里,总会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探她的手温,
目光是温和的,带着她那时看不懂、如今却已不敢回味的专注。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壁炉的火,沙发的柔软,手炉的温度,姜水的气味,孙妈关切的唠叨……甚至连这大厅里光影的角度,都仿佛未曾改变。
可是,一切都变了。
她变了,从憧憬未来的女学生,变成了“王家的四姨太”,变成了他口中那个“不知好歹”的、需要被禁锢和惩罚的囚徒。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她紧紧抱着手炉的手背上,碎成几瓣小小的水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失控地、汹涌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瞬间打湿了手背,也模糊了眼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姜水。
“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
跟孙妈说说,啊?不哭不哭……”
孙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痛,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问。
她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轻拍着苏蔓笙的背,用最朴素的话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少爷……少爷他要是回来,看见您这般模样,心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坏了呢……”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最锋利的针,猛地刺中了苏蔓笙心中最痛、最不堪的伤口。
时间,在泪水和温暖的包裹中,缓慢地流淌。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公馆里开始有了细微的走动声和打扫声,但似乎都默契地避开了这片区域。
极致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透支,终于如同潮水般席卷了苏蔓笙。
她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疲惫。
她依旧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维持着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姿势,只是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会因为未尽的泪意而轻轻颤动一下。
好累……
她觉得好累好累……
如果…
二妈妈,三妈妈……大哥,嫂嫂……小玥儿……
北平苏家那些模糊而温暖的面容,如同褪色的老照片,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一闪而过。
那些她曾经奋力想要逃离、如今却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亲情与挂念……
可以……等等她吗?
等等这个身心俱碎、再也走不动了的她?
意识,终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无边的黑暗深渊,缓缓地、无力地,沉坠下去。
壁炉的火光,孙妈低声的叹息,窗外隐约的市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和心头那片再也照不亮的、死寂的荒原,成了最后感知到的、真实而永恒的存在。
毛毯下,那具单薄的身体,彻底归于静止。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弃这饱受摧残的躯壳。
晨光透过落地窗,静静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虚幻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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