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有房吗?
回城的官道上,马车辘辘而行,日头偏西,把路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
夏武靠在车厢里眯了一小觉,醒来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本打算看看走到哪儿了,结果一眼瞧见前头路堵了。
“小诚子,前头怎么回事?”
小诚子探出脑袋张望了一番,回头禀报:“陛下,前头荣国府那条街口堵上了,好些马车、板车、挑担子的,把路塞得满满当当。瞧那架势,像是贾家正搬东西呢。”
夏武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搬东西?朕瞧瞧去。”
“陛下——”小诚子想拦,话还没出口,夏武已经掀帘子跳下去了。
“你看着车,朕过去转转。”
小诚子拦不住,赶紧把鱼竿鱼篓往车里一塞,小跑着跟上去。暗卫也在人群外围不紧不慢地缀着,不敢靠太近,怕引人注目。
夏武溜溜达达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看见荣国府那条街口热闹得很。几辆大车停在府门外,有拉箱笼的、有装桌椅板凳的、还有堆着锅碗瓢盆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管家在门口拿着册子点验,忙得满头大汗。府门口那块“荣国府”的匾额已经摘了,剩下光秃秃的门楣,看着有点不习惯。
街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嘀咕。有嗑瓜子的、有抱孩子的、有挑着担子歇脚的,个个伸着脖子往府门那边瞅。
夏武往人堆边上一站,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啧啧,百年荣国府啊,说搬就搬了。”
“可不是嘛,昨儿个还看见他们家下人出来买菜呢,今儿就搬上了。”
“我听说是贾家大老爷自己请的旨,把爵位和府邸都退了,换了个五进宅子。”
“这大老爷倒是明白人,知道风头不对赶紧缩脖子。”
夏武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嘴:“老哥,这贾家平常在这条街上,名声怎么样啊?”
被他搭话的是个挑着菜担子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街面上混的。他上下打量了夏武一眼,见这人穿得普普通通,可长得和探花郎似的帅气、气质干净,像个读书人,便也不设防,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嗨,这位小哥,你是外乡来的吧?贾家这条街上的事,你随便拉个人问,谁都能给你说上三天三夜。”
夏武顺着话头问:“怎么说?”
“我跟你说,贾家那些主子老爷们倒还好,不怎么直接露面。可他们家那些庄头、管事、家奴,那叫一个横啊!”
菜担子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比划着说,
“去年我有个亲戚在贾家庄子上佃了几亩地,说好了租子交四成,结果到了秋收,庄头非让交六成,交不出来就牵牛扒房。我亲戚去衙门告,衙门一看是贾家的庄子,连状子都不敢接。”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婶也凑过来:
“可不是嘛!我娘家兄弟在西城那边开了个杂货铺,贾府一个管事常年赊账拿东西,三年了没给过一钱银子。去要账还被他们家人打了一顿,说‘荣国府拿你点东西是看得起你,还敢要钱?’”
菜担子汉子越说越来劲:
“还有他们家那个宝玉公子,小哥你听说过没有?前阵子闹市里裸奔!光着腚在街上跑!啧啧啧,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哥儿,干出这种事儿来,满京城谁不笑话?要我说啊,贾家败得不冤,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骄奢淫逸,小的荒唐胡闹,底下人仗势欺人,可不就烂到根了嘛!”
他说得唾沫横飞,旁边几个百姓也跟着点头附和。
忽然,人群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伸手扯了扯菜担子汉子的袖子,压低声音,一脸紧张: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你不要命了?贾家再落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宫里还有一个娘娘呢!二老爷还在朝里当官呢,大公子还封着伯呢!你在这儿骂贾家,回头传到人家耳朵里,你担待得起?”
菜担子汉子一愣,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这不是跟这位小哥随便唠唠嘛……”
老头瞪了他一眼:“唠唠?你那张嘴就没个把门的!赶紧挑你的担子走人!”
菜担子汉子嘴上不服气,到底还是把担子挑起来了,临走前又扭头冲夏武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小哥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打听打听。”
夏武点点头,冲他笑了笑:“我信。”
老头子见菜担子汉子走了,又上下打量了夏武一番,忽然凑近两步,眯着眼仔仔细细瞧了瞧他的脸,然后一拍大腿:“哎哟!这位小哥,你长得可真俊啊!娶媳妇了没有?”
夏武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一愣:“啊?”
“没娶吧?我看你这模样,也就十八出头,一表人才,读书人吧?”老头子来了精神,左右张望了一下,冲不远处一个正跟人说话的胖妇人招手,“他张婶!你过来!你过来看看这小伙子!”
夏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个白白胖胖、穿红戴绿的妇人就挤过来了。
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盘,笑眯眯的,一凑近就上下端详夏武,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喂,这模样可真周正!比我家那死鬼年轻时候强出八条街去!”
夏武往后仰了仰身子:“大娘,您这是……”
“别叫大娘,叫张婶就行。”胖妇人自来熟地拍了拍夏武的胳膊,“小伙子,你是哪儿人啊?家里做什么的?今年多大了?有房没有?”
夏武:“……有。”
“有房就好!有房就好!”张婶越说越热络,“我跟你说,我闺女,今年十六,那模样长得,随我!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做饭洗衣样样行,绣花绣得可好了,去年还给铺子里绣过帕子卖呢。你要是没娶,我把我闺女说给你,包你满意!”
夏武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试图从这位胖妇人的五官轮廓里推测她女儿的长相,结果越推越觉得不妙。
这位张婶白白胖胖、圆脸盘、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她闺女要是随她——
夏武打了个寒颤。
“那个……张婶,”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烧着水呢,先走了先走了——”
“哎!别走啊!”张婶一把拽住他袖子,“你还没说你住哪儿呢!回头我让媒人上门说合说合!我女儿长的真是美若天仙。”
夏武挣脱袖子,干笑两声,头也不回地钻出人群,撒腿就走。小诚子在后面差点没憋住笑,赶紧跟上。
张婶还在后头喊:“小伙子!你跑什么呀!我闺女真挺好的!你见见再说嘛——”
夏武脚步更快了,小诚子一路小跑才追上。等走远了,小诚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陛……公子,您跑什么呀?”
夏武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那大娘长什么样?她闺女要是随了她,朕下半辈子天天做噩梦。”
小诚子笑得直抖肩膀:“那您可以直接说不合适嘛,跑什么呀……”
“不跑等着被她拽回家当女婿?”夏武拍拍胸口,心有余悸,“朕堂堂一国之君,被一个卖菜大娘吓得落荒而逃——这事传出去,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小诚子憋笑憋得脸通红,不敢再说话了。
两人绕到街口另一侧,马车还堵在那边没过来。夏武索性站在路边等着,顺便再瞅瞅贾家搬家的热闹。
这时候,他注意到街边几辆马车中间有一辆看着比别的马车干净齐整些,车帘垂着,里头隐约坐着人。
车里正是贾探春和她的贴身丫鬟侍书。
探春靠在车壁上,微微掀着一线帘缝往外看。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簪环,只简单挽了个髻,可即便如此,坐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依旧透着一股子不落俗的利落气度。
侍书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她们主仆俩最后收拾出来的细软。小丫头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姑娘……”侍书声音闷闷的,“咱们往后可怎么办啊?”
探春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丫鬟,语气平静:“什么怎么办?跟着大老爷走呗。陛下不是赐了宅子嘛,五进的院子,够住了。”
“可那能和荣国府比吗?”侍书吸了吸鼻子,“姑娘从小住的是三间大屋子,开着窗就能看见花园子。往后挤在那五进的宅子里,姑娘连个独立院子都未必有……”
探春笑了笑:“你倒是替我操心起院子来了。有得住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侍书急了:“姑娘!我是替您着急!您怎么一点都不慌呢?”
“慌有什么用?慌能让咱们住回荣国府?”探春伸手理了理侍书鬓角的碎发,“你呀,别哭了。大老爷这一步走得对,我要是他,我也这么走。”
侍书睁大眼睛:“姑娘您说什么?大老爷把爵位和府邸都丢了,怎么还对?”
探春靠在车壁上,声音不急不缓:“你想想,宝玉闹出那档子事,御史台又递了罪证册子,朝堂上一帮人盯着贾家咬。
大老爷要是不主动退,等着陛下开口削爵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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