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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死寂的黎明


天亮了。

但古林峰的清晨,和黑夜没有区别。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没有远处其他山峰隐约传来的晨钟或练功的呼喝。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陷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牧之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金属锈味。天空不是往常的鱼肚白或朝霞满天,而是一种均匀的、沉郁的灰黄色,像一块脏旧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山脊线上。太阳不知藏在哪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惨淡的光晕,勉强标示着白昼的方位。

院墙根下,严执事给的灰白色粉末还在,颜色似乎比昨晚深了一些,边缘有些发硬。驱兽粉的辛辣气味也淡了很多,被那种无处不在的锈味盖过。

他走到井边。井水平静无波,黑沉沉地映不出倒影。他没有打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井口。归墟道种的感知小心翼翼地下探,昨夜那阴冷的低温区和暗流涡动依然存在,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更令人不安的震颤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深的地底,缓缓地翻了个身。

黑猫玄夜跟了出来,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井沿或找地方晒太阳,而是紧贴着苏牧之的脚踝,微微弓着背,耳朵笔直地竖起,不停地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它的幽绿眼瞳今天显得格外锐利,像两盏寒潭深处的灯,警惕地扫视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口井和古森的方向。

苏牧之回到屋里,开始清点所有能用的东西。

柴刀,磨得锋利,别在后腰。用粗布裹着的“夜烬”剑,斜背在身后。赵大虎给的“镇山符”木牌,贴身挂在胸口,温润的木料贴着皮肤,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稳定感。那枚发烫的青木峰玉牌残片,用厚布裹了几层,塞在怀里最内层的口袋,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顽固的灼热。

两包金疮散,一大包自配的驱兽粉(效果存疑),严执事给的小木瓶里还剩一半粉末。水囊灌满了从上游溪床打的、相对干净的水。干粮只剩下最后三块硬饼,两个周桐给的干瘪野果昨天已经吃掉了。盐罐见底,猪油也只剩瓶底一点。

穷,且缺乏补给。这是现状。

他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打成两个可以随时背起的小包袱。一个装必需品,一个装杂物。动作仔细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些,他坐在门槛上,取出身份玉简。

手指在冰凉的玉简表面摩挲了几下,还是再次尝试向“铁十七”的印记传去一道讯息:

“姜伯,今日月圆,古林峰恐有大变。若得讯,万望回音。”

讯息传出,玉简沉默着,没有丝毫反应。连往常那种微弱的、表示讯息已发送的颤动都没有,仿佛这玉简今天也变成了死物。

苏牧之看着玉简,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收起,放入怀中。

最后的联系也断了。从现在起,真的只有他自己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古林峰驻地。

视线所及,一片死寂。丁四院(周桐的)、丁六院(赵大虎的)院门紧闭,毫无声息。更远处的屋舍也全都门窗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条从里面钉死了。那根挂着铜铃的木杆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铃铛纹丝不动。

没有人影,没有炊烟,连那些偶尔会在废墟间窜过的野鼠都不见了踪迹。

整个古林峰,像一座巨大的、等待着被献祭的坟场。

时间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缓慢得令人心焦。

苏牧之没有干坐着。他开始在院子里缓慢地走动,活动筋骨,运转《归墟本源道藏》。真气在四条畅通的循环中流淌,第五条循环的虚影已经凝实了大半,只差最后一点积累和契机就能彻底贯通。归墟道种旋转着,努力从这被压制的、充满异样气息的环境中,汲取着稀薄而驳杂的能量。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越来越明显的沉重感。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仿佛整个古林峰的空间,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挤压、扭曲。

玄夜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它的行为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它不再慵懒,而是变得异常专注。它会突然停下脚步,耳朵抖动,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有时是沉星涧,有时是地下,有时是周桐消失的那片林子。看一会儿,它会转过头,用那双绿眸盯着苏牧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咕噜”声。有一次,它甚至用前爪,轻轻刨了刨院子角落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板地面,刨了几下,又抬头看苏牧之。

苏牧之走过去,挪开石板。下面只是坚实的泥土,什么也没有。但玄夜依旧盯着那个地方,眼神执著。

它在暗示什么?那里有什么?还是说,它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躁和……指引?

苏牧之无法理解,但他记下了这个位置。

晌午时分,这种死寂被短暂地打破。

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是严执事。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青执事袍,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仿佛沉淀着万古寒冰。他走到古林峰驻地中央的空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敲响铜铃,而是直接运起真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处角落:

“所有弟子听令!”

苏牧之走到院门后,透过缝隙看去。空地上除了严执事,空无一人。但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今日起,古林峰实行全域宵禁。日落之后,任何弟子不得离开所属院落,不得点灯,不得喧哗,不得以任何理由外出。违者……”严执事顿了顿,声音更冷,“以叛宗论处,生死自负。”

“此令,即刻生效,至明日辰时解除。”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任何回应——事实上也不可能有回应——便展开手中卷轴,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卷轴上飞快地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完成的刹那,卷轴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冲天而起,随即散开,化作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膜,笼罩在整个古林峰驻地上空,闪烁了几下,便隐入空气之中。

一种更加明确的禁锢和肃杀气息,随着光膜的消失而弥漫开来。

严执事做完这一切,收起卷轴残灰,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苏牧之院落的方向,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事务堂的小路尽头。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但苏牧之明白了。这是最后的界限划分。这道“宵禁令”和那个血符结界,是严执事作为古林峰执事,能做的、最后的、也是最具形式的“保护”和“警告”。他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苏牧之:线划在这里了。天黑之后,门内是宗门规矩勉强能庇护的区域,门外……是彻底的、无法无天的狩猎场。

他退回院中,闩好门。玄夜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绿眸沉静。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焦虑中度过。

苏牧之强迫自己休息,闭目养神,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呜咽声没有再出现,连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都减弱了。但这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像是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宁静。大地深处那种隐隐的“心跳”感,却越来越清晰,间隔时间似乎在缩短。偶尔,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有沉重的脚步,正从极深的地底,一步步迈向地表。

天空的颜色,从沉郁的灰黄,渐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像是夕阳提前到来,又像是天空本身在渗血。那轮始终未曾露面的太阳,似乎正躲在云层后,燃烧着自己,将不祥的光染透每一片云。

傍晚,终于来了。

当最后一点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古林峰没有迎来往常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血色的微光,从天空那越来越浓的暗红色云层后渗透下来,将山峰、树林、屋舍,都涂上了一层粘稠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色。

血月未升,但血色已至。

苏牧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诡异的天象。胸口挂着的“镇山符”木牌,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搏动,仿佛在与大地深处的心跳共振。怀里的玉牌残片,则烫得像一块火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玄夜跃上窗台,与他并肩而立。它没有看天空,而是死死盯着古森的方向,那里,沉星涧所在的区域,浓雾似乎也在血光的映照下,翻滚得更加剧烈,隐隐勾勒出一些庞大而不规则的阴影。

它忽然回过头,看了苏牧之一眼。那眼神不再有催促,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苏牧之握着柴刀的手背上。

冰冷的肉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它跳下窗台,走到屋门口,回头,再次看向苏牧之。

意思再明确不过。

苏牧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湿冷的金属锈味和甜腥气已经浓烈到让人作呕。大地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在耳膜上,与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逐渐重合。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柴刀,剑,木牌,药品,干粮,水。

然后,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外面,死寂一片。

但在这死寂之下,他仿佛能听到无数细碎的、压抑的哭泣、呻吟、还有……拖沓的脚步声,正从古林峰的各个角落,汇聚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血径,沉星涧——缓缓移动。

握紧了刀柄,木牌的温热和玉牌的灼烫在胸口交织。

他看了一眼脚边目光坚定的玄夜。

推开院门,踏入那片粘稠的、血色的微光之中。

身后,是严执事划下的、脆弱的“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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