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庆功宴
私房菜馆，还是上次那间雅致的包厢。
王振平今天显然是下了血本，拿着菜单，手指头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点着，嘴里还振振有词：“佛跳墙必须来一个，给祖师爷补脑！东星斑也来一条，年年有余！还有这个澳洲大龙虾……”
“行了行了！”李维刚一屁股坐下，黑着脸把菜单从王振平手里抽了过来，“你当这是喂猪呢？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浪费！”
王振平嘿嘿一笑，也不生气，麻利地给李维刚和陈明倒上茶：“老李，今儿高兴！必须铺张，必须浪费！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咱们中医科扬眉吐气，是为了庆祝祖师爷一战封神！”
李维刚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是中医科的吗？就咱们中医科！”
“嘿嘿，咱中西医结合跟中医不都是一家人吗？还分什么彼此啊！”王振平脸皮厚，大咧咧的回道。
李维刚满脸嫌弃，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
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当当一大桌。
王振平第一个举起酒杯，胖脸上满是红光：“来！第一杯，我敬祖师爷！您今天在考场上，那真是舌战群儒，力挽狂澜！尤其是那个‘将军生病’的比喻，绝了！我估计神经内科那个赵宇，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陈明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
李维刚端着酒杯，撇了撇嘴：“有什么好神的，不就是《内经》里的原话吗？基础不牢，地动山摇。那帮看片子看傻了的小子，忘了本而已。”
话是这么说，他仰头喝酒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
“就是就是，老李说得对！”王振平立马附和，又给李维刚满上，“还是咱们中医博大精深！不过话说回来，祖师爷，您当时是真的一点都不紧张？下面可坐着一排主任，还有秦院长呢！”
“没什么好紧张的。”陈明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香，“病就在那儿，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就行了。”
这份淡定，让王振平佩服得五体投地。
酒过三巡，李维刚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看着陈明，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别以为考个主治就了不起了。”他声音有些发沉，“住院医，看错了病，上面有主治给你担着。可你一旦成了主治，你开的每一张方子，做的每一个决定，后面都连着一条人命，没人能再替你兜底了。”
“我年轻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挺牛的，天不怕地不怕。结果呢，治死过人。”
“什么？”王振平惊得叫出了声。
陈明也愣住了。
李维刚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红：“一个肺炎喘憋的孩子，我当时觉得用麻杏石甘汤没错，可就是忘了顾护他本就虚弱的脾胃，药下得太猛，最后人没救回来。从那天起，我才明白，医书上那些‘顾护胃气’、‘中病即止’，都不是废话，那都是用人命换来的教训。”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陈明，你天分高，这是好事。但你记住了，医术越高，胆子要越小。你手里握着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步都不能错。”
这番话，是李维刚第一次如此推心置腹。
包厢里很安静，王振平也不闹了，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明站起身，亲自给李维刚倒满了酒。他双手举起酒杯，对着李维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老师，谢谢您。”
一声“李老师”，而不是“李医生”。
李维刚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骂一句“肉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刚来博爱的时候，什么都不是。是您给了我机会，教我东西，护着我。”陈明的声音很真诚，“您今天说的这些，我一辈子都记着。这杯酒，我敬您。”
李维刚的眼眶，彻底红了。他猛地端起酒杯，跟陈明重重一碰，仰头就喝了下去，像是要用这辛辣的白酒，把涌到眼底的热意给压回去。
“行了行了！喝你的酒！废话真多！”他放下杯子，把脸扭到一边，不让陈明和王振平看到他的表情。
王振平在一旁看着，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他吸了吸鼻子，也学着陈明的样子，端起酒杯：“老李，祖师爷，我也敬你们一杯！能跟你们在一个医院，是我王胖子三生有幸！以后你们就是我亲哥，亲祖宗！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王振平和李维刚差不了几岁，比陈明大了差不多十岁，偏偏这家伙一口一个祖师爷的，实在是没脸没皮。
不过，陈明并不讨厌就是了。
“滚蛋！”李维刚的情绪瞬间被破坏了，他扭过头，没好气地瞪着王振平，“谁要你当牛做马？就你这身膘，耕地都嫌费草料！”
“噗嗤——”
陈明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包厢里的气氛，又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这顿庆功宴，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三个人都喝了不少，王振平早就趴在桌子上，开始说胡话了。
李维刚也有些醉了，走路都带着晃。
陈明扶着他走出菜馆，晚风一吹，酒意上头，但脑子却格外清醒。
“行了，我自己能走。”李维刚推开陈明的手，迈着他的八字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着陈明，含含糊糊地说道：“明天……明天上午，来我那一趟。”
“干什么？”陈明问。
“我书房里，有几本破书，都是我以前考主治的时候看的笔记，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当柴烧了吧。”
说完，他也不等陈明回答，就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孤单又倔强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知道，那几本“当柴烧”的破书，是一个老中医倾尽半生心血的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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