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根据地的狂欢
3月6日,长沙,全城大游行
队伍从小吴门出发,绵延十里。
初春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队伍上。
最前面,是三百个老兵。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服,许多空着袖子,或者拄着拐杖。
但腰杆挺得笔直,扛着一面残破不堪的军旗——青天白日满地红,但“湘军第一师”几个字,已经被硝烟和血迹浸得模糊。
老兵身后,是一排木牌,牌上用黑墨写着《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二十一条》。
阳光照在这些名字上,像照在民族的伤疤上。
路人纷纷脱帽。
站在路边,看着队伍走过。
队伍沉默地走着。
只有脚步声,和拐杖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
嗒,嗒,嗒。
像心跳。
沉稳,有力。
走到天心阁前,老兵们停下。
将那些写着条约名字的木牌,一一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噼啪作响。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老兵方阵后面,是阵亡将士家属。
母亲捧着儿子的照片,相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妻子抱着丈夫的灵位,牌位上的名字用金粉写着,闪着微弱的光。
孩子举着爹的遗像,小脸绷得紧紧的,不哭。
没有哭声。
只有沉默。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嚎哭都更有力量。
再后面,是学生,是工人,是商人,是普通市民。
他们举着标语。
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湘人首义,粤人血战,共复华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亡倭矣!”
口号声震天动地:
“湘军万岁!”
“陈主席万岁!”
“中华万岁!”
队伍最后,岳麓书院的山长陈天华,率全体师生,站在爱晚亭前。
老山长已经八十岁了,胡子雪白。
阳光穿过枫树的枝桠,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闪着光。
他展开一卷祭文,朗声诵读。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岳麓山:
“维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六日,湘人陈天华,谨以清酌庶羞,告祭于我湘军阵亡将士之灵前:
呜呼!自鸦片战起,九十载矣。洋枪洋炮,破我国门;条约城下,辱我祖先。甲午一战,水师尽殁;庚子国变,京师沦陷。二十一条,耻深沧海;济南惨案,血染山河。
然楚人自古,铁骨铮铮。三户亡秦,九死未悔。今我湘中子弟,随陈公树坤,提孤军,抗暴日。罗店血战,大场尸横,苏州河赤,吴淞口腥。
六万英魂,殉此沪上。血沃焦土,骨筑长城。
然今日捷报,倭寇求和。此非天佑,乃诸君以命搏之!以血换之!以魂铸之!
湘水呜咽,为君泣血;岳麓垂首,为君致哀。
然诸君可瞑目矣——此一战,湘魂不灭!中华不死!
伏惟尚飨!”
读完,老山长将祭文投入火盆。
就在这时,湘江上忽起一阵狂风。
卷动火焰,直冲云霄,如万千英魂在天际应答。
全场学子脊背发凉,继而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东方叩首。
“湘魂不灭!中华不死!”
同一日,湘西,十万大山深处
土家族寨老巴代,召集全寨人,聚在摆手堂前。
太阳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摆手堂的青瓦上。
一头壮牛被牵到场中。
牛角上系着红绸,在风中飘动。
按古礼,这是祭神的。
但今天,巴代接过牛角号。
对着东方,深吸一口气,吹响。
“呜——呜——呜——”
号声苍凉,穿山越岭。
然后,他拔出腰刀。
刀光一闪,一刀捅进牛颈。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夕阳照在血珠上,闪着诡异的光。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竟现出一道彩虹,横跨群山,绚烂夺目。
“今日不祭神,”巴代抹了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顺着皱纹往下淌,“祭死在东边的娃!祭我中华战死的儿郎!”
他仰天嘶吼:“天见!地见!祖宗见!”
全寨人,无论老少。
齐刷刷跪倒。
面朝东方。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的声响。
3月7日,广州,中山纪念堂前广场
十万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纪念堂台阶,一直铺到越秀山下。
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上午九点,广东防城陈氏宗族的宗祠中门大开。
十六个精壮汉子,抬着一顶鎏金大轿。
轿中供奉着一块描金牌匾,上书四个苍劲大字:“陈氏世家”。
牌匾正中,嵌着一枚象征宗族荣耀的铜印,在阳光下闪着光。
轿前,陈氏宗族十二位长老,皆着玄端礼服。
手持香烛,缓步而行。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
“少主以雷霆之势整肃粤境,更率粤军血战淞沪,扬我国威——”大长老声音嘶哑,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今日,迎宗族牌匾,与民同庆!”
“迎牌匾——!”
十万人齐声高呼。
声浪如潮,拍打着越秀山。
轿子被抬上高台,牌匾面朝广场。
然后,大长老转身,面对十万民众。
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伯南公深明大义,引咎下野以全大局,陈家有子树坤,光耀门楣,可慰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再吼:“广东子弟,从今日起——”
“只听陈树坤一人!”
“只听陈主席一人!”
“粤军——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拍打着珠江,拍打着南中国海。
接下来,是更震撼的一幕:
一百个粤军老兵,从北伐幸存的“铁军”旧部,到刚刚伤愈的淞沪伤员,列队上台。
他们身后,是一百个中山大学的学生。
青涩,但眼神炽热,像燃着一团火。
每人面前,一碗酒。
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动,映着阳光。
“饮胜酒,誓生死!”司仪高喊,声音穿透人群。
两百人,举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然后——
“啪!”
“啪!”
“啪!”
两百个陶碗,被同时摔碎在台上。
瓷片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粤军永镇南天!”
“永镇南天!”
台下,一个茶楼老板爬上凳子。
嘶声大喊:“今日茶钱全免!贺我粤军大捷!”
一个妓院老鸨,把“今日营收全数劳军”的木牌挂到门口。
有警察来问,她叉腰骂道:“老娘乐意!陈主席的兵用命打仗,老娘用身子赚钱劳军,怎么了?!”
警察哑口。
低着头,转身走了。
街上,舞狮队跳上日军钢盔堆成的小山——那是从上海运回来的战利品,特意展示的。
钢盔下压着一面面破碎的“膏药旗”,旗上“武运长久”的字样被踩进泥里,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印在“武”字上。
狮头在钢盔上跳跃,如踏蝼蚁。
小巷里,孩子们拍手唱:
“月光光,照地堂,陈主席,打东洋,东洋跪低喊爹娘……”
防城,陈氏宗祠
老族长戴着老花镜。
在族谱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煤油灯的光,映着他颤抖的手: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七日,吾族子弟树坤,大破倭寇于沪上,国威重振。特添‘英烈录’一部,凡我陈氏子弟及粤军袍泽阵亡者,名刻其上,与先祖同享血食。”
他写下一个名字:陈阿水,十九岁,卒于罗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祠堂外,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硝烟弥漫,呛得人咳嗽。
但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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