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先无人飞：不能拿人替设备交学费
第二天，顾家院里难得清静了半日。
苏岚拎着菜篮子进门，篮子里夹着一张展销通知和一份折了几道的工业简报。
“展销通知贴在副食店门口，左邻右舍都快背下来了。”
“信箱里还有份简报，你们也看看，省得一个个光听别人传。”
顾承远接过通知。
上面列着国产黑白电视机、单缸洗衣机，还有小批量供应的电冰箱。
顾晴立刻探过头来，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彩电呢？”
“没有。”
苏岚把新买的竹壳暖水瓶放到桌边。
“彩电是紧俏货，部分器件还得进口。商店登记的人都排到街口了，也不一定能买上。”
顾承远放下展销通知，又翻开工业简报。
他的目光停在彩电国产化试装的消息上。
“沪市无线电厂正在做彩电国产化试装。半导体所送去的器件，已经装进整机了。”
顾昭昭闻言抬头，第一句话便是：
“稳定性检验做完了吗？”
顾承远对她这反应毫不意外，继续往下看。
“还没有。”
“那就不能写国产化完成。”
顾承远从简报里抽出一张夹着的新闻稿，递给她。
“厂里准备写‘取得重大突破’。”
“让他们改。”
顾昭昭接过新闻稿，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样机点亮、产品定型、稳定量产，这是三个阶段。机器亮了，只能说明试装走通，不能把后面两步也算进去。”
顾承远笑道：“可新闻稿总得写得喜庆一点。总不能标题就叫《彩电亮了，暂时还没坏》吧？”
顾晴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昭昭也弯了弯唇角，却没松口。
“可以写‘样机完成点亮，后续验证正在进行’。既说明进展，也没把话说满。”
顾承远琢磨了一下。
“听着还是像技术记录。”
“技术进展本来就该写清楚。大家知道走到哪一步，总比刚迈出第一步，就敲锣打鼓说已经到终点强。”
顾昭昭把新闻稿推回去。
“现在写成已经成功，后面一旦出了问题，还得想办法解释为什么‘成功’又失败了，那才难交代。”
顾承远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行，按你说的改。喜庆可以，不能喜庆过头。”
顾晴拿过工业简报随手翻了翻，目光很快落在洗衣机的结构图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致。
“昭昭，你们做的碳纤维，能不能拿来做洗衣机内筒？”
“不能。”
顾昭昭回答得太快，顾晴不服气地抬起头。
“碳纤维性能那么好，为什么不能用？”
“洗衣机内筒要耐腐蚀、方便成型，还得控制成本。”
顾昭昭拿起笔，在结构图上划出内筒的位置。
“碳纤维强度高，但材料和加工成本也高。普通家庭不会为了用不上的性能多花钱。”
她停了一下。
“现阶段，它更适合工业传动件、医疗支具和高负荷器材。先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顾晴低头看着结构图。
“所以性能好，也不能到处用？”
“先看需求，再选材料。”
顾昭昭笑了笑。
“否则就是拿贵东西解决便宜问题。”
沈青青坐在旁边剥花生，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那昭昭，我们家什么时候能买彩电？”
“等国产器件稳定下来。”
“要是一直不稳定呢？”
“继续试，继续改，找到问题再重新验证。”
沈青青看了看手里的花生，叹了口气。
“这个答案听着不像买东西，像你又给彩电布置了一项任务。”
“技术问题本来就得一项项解决。”
顾昭昭说：“试验结果不理想，也得照实记录。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下一次才有得改。”
“比许愿麻烦多了。”
“是麻烦，但有用。”
沈青青想了想，诚恳地说：“那我还是先许个愿吧，技术上的事交给你们，大家分工合作。”
苏岚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
“先别研究彩电了，家里那个旧暖水瓶都快不保温了。彩电还没影，热水倒是先凉了。”
顾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边的暖水瓶。
“保温性能测过吗？”
苏岚抬手就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暖水瓶，不是防热瓦。你要敢把仪器搬出来，我就先把你塞进去测一测，看你保不保温。”
顾晴顿时笑出了声。
沈青青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推，认真分析道：“我觉得昭昭真能测出热传导，就是样品可能不太配合。”
“她还能测出你今天吃了多少花生。”苏岚说。
沈青青立刻把剩下的花生护进怀里。
“这个不用测，我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你先把证物放下。”
“那不行，证物已经归我保管了。”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
下午，兰化中试线的几名工人受邀参观洗衣机厂。
他们站在生产线旁，看着国产电机、定时器和塑料部件依次装进外壳。
传送带缓缓向前。
原本分散在仓库和车间里的零部件，经过一道道工序，逐渐变成完整的洗衣机。
老周盯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一台刚下线的机器。
“原来材料进了厂，最后是这个样子。”
洗衣机厂厂长笑道：“材料总不能一直躺在仓库里睡觉。装进设备、过完生产线，最后送进千家万户，才算真正用起来。”
老周围着那台洗衣机看了一圈。
“长得倒挺像样，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干活。”
“肯定得会，不会干活，买回去总不能拿来当米缸。”
旁边的技术员也笑了。
“不过有些部件现在确实有点娇气，螺丝拧紧一点不行，松一点也不行；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也可能出问题。”
老周拍了拍机器外壳，听得直皱眉。
“这脾气比人还大。”
“新东西刚上生产线，问题难免多些。”
“那就多做几轮。做得少，毛病还知道躲；做得多了，看它往哪儿藏。”
技术员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这个打算。”
老周满意了，又拍了两下外壳。
“那就好，机器可以娇气一阵，不能娇气一辈子，不然谁伺候谁都说不准。”
生产线旁响起一阵笑声。
……
同日，陆氏公司的补件送达。
独立仓库已经清空，消防检查通过，受托加工条款撤销，四本专账也按要求建立。
温彻抱着重新装订好的材料进门，放到顾昭昭桌上。
“陆氏公司这次补得很完整，能改的地方基本都改了。”
顾昭昭翻完材料，拿起排号表。
“按补件时间排进现场核查顺序。”
温彻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把他们的现场核查提前？材料毕竟已经齐了，而且准备得挺认真。”
“不用。”
顾昭昭在排号表上写下日期，语气平静。
“材料合格，只能说明它可以进入下一环节。”
顾昭昭在排号表上写下补件时间。
“仓库、账目和实际流程还没核查，现在不能批。”
温彻看向重新装订过的几摞材料。
“陆氏这次准备得确实很认真。”
“认真补件是应该的。”
顾昭昭把排号表推给他。
“什么时候补齐，什么时候重新排号。前面的单位也在等，不能因为谁的材料装订得漂亮，就改现场核查顺序。”
温彻点头。
“明白了。”
门外，陆景琛在通知上看到了那行字。
【按补件时间重新排号。】
他沉默片刻，又向值班人员确认了一遍。
“现场核查不能提前？”
值班人员摇头。
“顾总工定的，按补件时间排。前面还有几家单位，谁也不能插队。”
得到的答复没有变化。
陆景琛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晚间，收音机里正在播报国产工业新品。
主持人依次提到黑白电视机、洗衣机，以及半导体器件试装的消息。
顾昭昭刚收起展销通知，桌上的红色电话便响了起来。
值班员接通专线。
“顾总工，南天门工程来电。总装条件已经具备，请求确定首个飞行验证目标。”
顾昭昭立刻起身。
“接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孙长明的声音。
“地面试验已经完成多轮。部分同志认为，主要设备都通过了地面检查，可以把载人返回舱验证与首次飞行合并，避免影响后续进度。”
顾昭昭翻开日程表，手指压住纸页。
“地面试验具体完成了哪些项目？”
孙长明逐项报出结果。
“现在主要缺少真实飞行环境下的数据。”
“那就先补这组数据。”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孙长明问：“首飞采用无人方案？”
“对。”
“如果无人飞行成功，后续安排会顺利很多。”
“如果失败呢？”
“查找问题，修改后重新验证。”
顾昭昭握住钢笔。
“直接载人，一旦失败，拿什么重新验证？”
电话里没人回答。
她在日程表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先无人飞。】
“首个目标定为无人飞行验证。”
顾昭昭对着话筒说道：“先取得真实飞行数据，再安排载人验证。人的安全不能押在‘地面检查已经通过’上。”
孙长明郑重应道：
“明白，我立刻调整计划。”
顾昭昭挂断电话，把写有“先无人飞”的日程表放到验证计划旁边。
沈青青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昭昭。”
“什么事？”
“如果无人飞行成功，彩电是不是就能买了？”
顾昭昭看着她。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我知道。”
沈青青认真地点头。
“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把它们联系起来。”
顾晴在后面笑道：
“她这是跨专业攻关。”
“跨专业可以，跨逻辑不行。”
沈青青叹了口气。
“那我还是去剥花生吧。”
顾昭昭重新翻开南天门工程的验证计划，在“无人飞行”下补上第一项检查内容。
写完后，她合上钢笔，把计划夹进了待发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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