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寒季
她是真的不太敢拿。
往日里红玉对她有多刻薄，多冷淡，她记得一清二楚，那样的敌意不像是装的。
短短几天，这人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这么恭敬，甚至一口一声“阿婆”，胡古月心里实在打鼓。
她可从来不信，一个人能变得这么快。
胡古月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救你们只是顺手，换谁都会搭把手的，东西你拿回去吧，不用这么客气。”
红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不自在更浓了。
她也知道，自己从前做得太过分，换作是她，她也不敢信。
可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来道谢的。
胡古月以前在她家白吃白喝，她心里自然怎么看都不顺眼，说话才会句句带刺，处处刻薄。
但自从蘑菇中毒那次，胡古月明明记着她从前的坏，却还是救她全家，自己那点怨气，早就一点点散了。
反正还挺矛盾的。
“我知道，以前我对你太坏，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
红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别扭与骄傲，
“我就是……心里过不去。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们，明明我那么对你，你却还救了我和我的孩子。我这心里，又愧又慌，想对你好，又怕你嫌我假。”
胡古月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叹了口气。
她能理解红玉当初的不满，无依无靠的原主，确实曾给对方添了很重的负担，换作是谁，都会心生芥蒂。
岩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护在胡古月身侧，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一旁的小崽子们也怯生生地拉了拉红玉的衣角，小声帮腔，
“阿母说的是真的，她天天在家说，对不起阿婆……”
红玉被孩子戳破心事，脸一下子更红了，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抬眼望着胡古月，眼神真诚又忐忑。
胡古月沉默片刻，终于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果篮。
“东西我收下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红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攥紧的手终于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稳了稳情绪，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有点期待地开口，
“那，那我可以让我的崽子们也来学堂吗？”
胡古月刚要点头答应，学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友善的嗤笑。
“哟，这不是从前最看不起自家阿婆的红玉吗？现在也巴巴地把崽子往这儿送？”
门口倚着几个雌兽，是部落里一向爱嚼舌根，最排外的几人。
她们从前跟着红玉一起嘲讽胡古月是没人要的老东西，如今见红玉倒戈，立刻阴阳怪气起来。
“我看啊，是中毒把脑子毒坏了，居然信一个外人能教好崽子。”
“也不瞧瞧这学堂什么样子，几张破木桌，也配让我们的孩子来？”
红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急，上前一步就要反驳，却被胡古月伸手轻轻拦在了身后。
胡古月这次没忍，也没装温柔，眉头一掀，语气直接带了火，低声骂了一句，
“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跑我这儿来找存在感是吧？”
“我这学堂是破，是简陋，可我没绑着谁来，也没求着谁信。你们爱送不送，爱来不来，没人逼你们。”
“倒是你们，自己日子过不明白，天天盯着别人嚼舌根，寒季马上就到了，柴火不够粮不够，屋顶漏风兽子乱窜，不想着怎么活下去，反倒有功夫跑过来挑刺？”
岩峰压根不动嘴跟她们废话，二话不说就把这帮爱叭叭的雌性连推带赶地撵了出去。
那些雌性被搡得踉跄几步，又怕又气，走出去老远还不甘心地回头，尖着嗓子恶毒诅咒，
“胡古月你这个老不死的灾星，开什么破学堂，我看你寒季一到就冻饿病死，连块裹兽皮都没有！”
“学堂也撑不过第一场雪，到时候屋子塌了，看你还怎么得意！”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老东西，注定孤孤单单死在寒里！”
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胡古月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毫不客气地回怼，
“滚远点，先管好你们吧！”
骂完她还不解气，叉着腰低声嘟囔，“一天天的净遇到晦气玩意儿，盼人不好比盼自己好还积极，有病吧！”
岩峰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替她顺了顺气，眼底满是心疼。
胡古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恶毒的诅咒全甩到脑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愧疚的红玉，语气瞬间放软，却也带着几分干脆利落，
“别愣着了，她们说的话当耳旁风就行。你的崽子，明天直接送来吧。”
红玉猛地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以为经过刚才这么一闹，胡古月肯定会反悔，会嫌麻烦，会把她们拒之门外。
可胡古月不仅没怪她，还依旧愿意收下她的孩子。
胡古月看出她的惊讶，没多煽情，只是皱了皱眉，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有点糙，有点直的样子，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就得守规矩，该干活干活，该学习学习，别娇气。”
“寒季要来了，往后这学堂，是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难，我可养不起闲人。”
红玉连忙用力点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声音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把崽子送过来，我还会带柴火和兽肉过来，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不给你添一点乱！”
晚上，胡古月一吃完饭就累得沾上皮褥就睡沉了，岩峰守在她身旁，将人往温暖的怀里拢了拢，才缓缓闭上眼。
谁也没料到，寒季，竟在今夜悄无声息地杀到了。
后半夜，胡古月猛地被冻醒。
不是冷，是刺骨的冻。
山洞灌进来的风带着冰碴，落在脸上生疼，地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一摸自己的脚，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再也撑不住，立刻化作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一头钻进岩峰怀里，死死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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